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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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邪長命無绝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永安十八年春,雁门镇来了一队客人。
消息是棺材铺的刘老板带来的。那天一大早,阿萝刚打开药铺的门,就看见刘老板从街那头小跑着过来,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,像捡了银子似的。
“阿萝姑娘,你猜怎么着?”刘老板人还没到,声音先到了,“云来客栈住进了一队大客商!包了整个后院!出手阔绰得很,掌柜的都乐开花了!”
阿萝正在卸门板,闻言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手上的活。
刘老板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自顾自地说:“听说领头的还是个年轻公子,二十出头,一表人才。带的随从个个精神得很,那身板,那气势,啧啧啧……”他砸了砸嘴,“不像是做生意的,倒像是——当兵的。”
阿萝的手微微一顿。
当兵的。
她想起了上个月在客栈里看到的那几个穿便服的军中人。他们后来住了两天就走了,没有再出现。但那一幕,她一直记得。
“姑娘,你说这些人来咱们这小地方做什么?”刘老板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该不会是——”
“刘叔。”阿萝打断他,将最后一块门板卸下来,靠在墙边,“别人的事,少打听。”
刘老板被她噎了一下,讪讪地摸了摸鼻子:“也是,也是。我就是好奇嘛。”
“好奇害死猫。”阿萝转身进了药铺,声音淡淡的。
刘老板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这姑娘,什么都好,就是太冷了。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但他也知道,一个姑娘家,孤身一人跑到这千里之外的边城来,身上怕是背着不轻的往事。她不问别人的事,也不让别人问她的。这是她的规矩,也是她的底线。
刘老板走了。阿萝站在柜台后面,将昨天采回来的草药分类整理。她的手在动,脑子也在动。
当兵的。
雁门镇是大梁最北边的镇子,再往北二十里就是契丹人的地盘。朝廷在这里驻了兵,但驻军在二十里外的关隘,平时很少来镇上。
这些人来雁门镇做什么?
她想起父亲那封信上写的——“出卖雁门关布防图”。
雁门关,就在雁门镇以北三十里。
她的手攥紧了手中的黄芪,指节发白。
不,不能多想。多想无益,多想只会暴露自己。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边城女医,不认识什么人,不知道什么事,也不关心什么朝廷、边关、布防图。
她将黄芪放进药柜的抽屉里,深吸一口气。
把门打开,做生意。
阿萝没有刻意去看那些客人。
她不需要刻意去看。云来客栈就在她药铺斜对面,隔了不到三十步的距离。只要她站在药铺门口,就能将客栈门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见了那几辆马车——不是普通商人用的那种破旧货车,而是漆了桐油、镶了铁件的坚固马车,车轮上还带着泥,说明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。
她看见那些随从——个个体格健壮,走路带风,目光警觉。他们不像普通随从那样围在主子身边献殷勤,而是三三两两散开,占据了客栈周围的各个角落。这是军中的布防习惯,不是商队的做派。
她看见客栈掌柜亲自端茶倒水,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菊花了。平时那些普通客人,掌柜的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但这些都是余光扫到的。
阿萝没有盯着看。她只是偶尔“恰好”站在药铺门口,偶尔“恰好”抬头看一眼街道,偶尔“恰好”目光掠过客栈。
她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在看。
下午的时候,病人不多。阿萝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医书,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
“阿萝姑娘!阿萝姑娘!”
小石头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。他是镇上一个孤儿,无父无母,靠给人跑腿过子。阿萝有时给他几个铜板,让他帮忙送药。
“怎么了?”阿萝放下医书。
“客栈……客栈那位公子……请您过去看诊!”小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,像是被请的人是他自己。
阿萝眉头微蹙:“看诊?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是随从来找的,说他们公子身体不适,听说镇上有个女大夫医术好,让我来请。”小石头搓着手,“姑娘,您快去呗,他们出手肯定大方!”
阿萝没有动。
她不喜欢去陌生人家里看诊。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的陌生人。尤其是那些“当兵的”陌生人。
“让他们自己过来。”阿萝重新拿起医书,“济世堂的规矩,不出诊。”
小石头愣住了:“姑娘,那可是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阿萝的声音不大,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小石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跟着阿萝快三个月了,知道这位姑娘的脾气——说一不二,从不更改。他叹了口气,转身跑回去传话了。
阿萝继续看书。
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那队人。那个公子。什么病?真的病了,还是另有所图?
她的手微微收紧,书页被捏出一道褶子。
不多时,脚步声传来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步伐整齐,不紧不慢,有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感。
阿萝抬起头。
药铺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打头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,身形高大,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着黑色革带。他的面容算不上多么英俊,但轮廓很深,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线条硬朗,像刀削出来的。他的皮肤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,但肤色不黑,透着一种常年在外奔波才会有的健康麦色。
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——深邃,沉静,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,不怒自威,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低下头。
左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从眼尾斜斜地延伸到颧骨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一旦注意到了,就觉得那道疤像是给这张脸加了一个注脚——这个人,见过血。
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,一左一右,像两尊。两个人都穿着灰色的短褐,腰挎横刀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药铺内外。
年轻男人跨过门槛,走进药铺。
他的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丈量过距离似的,不多不少,正好走到柜台前停下。
阿萝站起来。
她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子挽着,袖口沾着药渣。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,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,目光平视,不卑不亢。
“看病?”她的声音很淡,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年轻男人看着她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到她沾着药渣的袖口,落到她粗糙的手指,落到她挽着头发的木簪子。那目光不急不缓,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有趣的东西。
阿萝不喜欢这种目光。
像在看猎物。
“你是大夫?”他开口了。
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磁性的沙哑,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。不是本地口音,也不是京城口音,而是一种阿萝分辨不出的、介于南北之间的口音。
“是。”阿萝说。
“女的?”
“你看不出来?”
身后的随从倒吸了一口凉气,大概没想到一个小镇的女大夫敢这么跟自家主子说话。
年轻男人却没有生气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对她的回答感到一丝意外。
“我头痛。”他说,“看了几个大夫,都不行。听说你医术不错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镇上的人。”
阿萝沉默了一瞬。她拉开柜台的抽屉,取出脉枕,放在柜台上,朝他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伸手。”
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,将右手放在脉枕上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茧——不是拿笔的茧,是拿刀的茧。阿萝的目光在那茧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她伸出三手指,搭上他的脉搏。
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,她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温度——比正常人略低,带着一种微凉的寒意。不是病,是体质。这种体质的人,要么天生异禀,要么……受过重伤。
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,只是专注地感受着脉搏的跳动。浮、沉、迟、数——他的脉象很稳,甚至可以说太稳了,稳得像一潭死水,不像是头痛病人该有的脉象。
她收回手。
“什么病?”年轻男人问。
“没病。”阿萝将脉枕收回抽屉。
身后的随从皱了皱眉,手按上了刀柄。
年轻男人抬手,制止了随从。他看着阿萝:“没病?那我为什么头痛?”
“因为你装病。”阿萝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你的脉象平稳有力,没有任何病象。你来找我,不是为了看病。”
药铺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。
两个随从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,目光像鹰隼一样盯着阿萝。只要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拔刀。
阿萝没有看他们。她看着那个年轻男人,目光不躲不闪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。药铺外面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,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,风从门口吹进来,吹得墙上挂着的草药轻轻摇晃。
年轻男人忽然笑了。
不是嘴角微动,是真的笑了。笑意从眼底漫开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。那笑容让他的脸忽然生动起来,不再像一尊冰冷的雕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放在柜台上。银子不小,足有五两,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。
“诊金。”他说。
“你没病,不收诊金。”阿萝将银子推回去。
年轻男人没有接。他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阿萝,伸手将银子拿起来,放在了柜台旁边放药的木架上。
“那就当药钱。”他说,“我以后会病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阿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放在木架上的银锭子,银光闪闪,在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她没有追上去还。
她也不会用这笔钱。
她只是走过去,将银子从木架上拿下来,锁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皮箱子里。
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,重新拿起医书。
书页还是那一页,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那个男人。
他来找她,不是看病。
那是为了什么?
试探?
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你不是来看病的。”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?她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给他开一副无关痛痒的药,把他打发走。
但她没有。
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睛的那一刻,她就知道——这个人,不是她能糊弄过去的。
与其在他面前演戏,不如让他知道,她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这是一种博弈。
她亮出了自己的底牌:我不是傻子,你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招。
他也亮出了他的底牌:我不在乎你知不知道,我就是要看看你是什么人。
两个人在这一场短短的交锋中,互相试探了对方的深浅。
阿萝不知道他试出了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试出了一些东西。
这个人,不简单。
他不是商人。没有一个商人会有那样的眼神——沉静、深邃,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气场。那不是看货物的眼神,那是看人的眼神,甚至是——看猎物的眼神。
他也不是普通的军中人。普通的军中人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。那种贵气不是穿金戴银能装出来的,是从小养在骨血里的,是呼吸、是举止、是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里藏都藏不住的东西。
他是谁?
他来雁门镇做什么?
他为什么要来找她?
阿萝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很危险。
比太子还危险。
因为太子在明处,他在暗处。
那天夜里,阿萝将密信从枕头里取出来,换了一个地方藏。
她花了半个时辰,在卧房的墙壁上撬开一块砖,将信纸塞进砖缝里,再把砖重新砌好,用灰泥抹平,上面糊了一层墙纸。
从外面看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她将枕头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从此以后,密信不在枕头里了。
她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那个男人的脸浮现在黑暗中——深邃的眼睛,左眼下那道浅疤,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她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要再想了。
他是谁,跟她没有关系。
她只是一个边城的女大夫,不关心任何人的事,也不让任何人关心她的事。
这是她的规矩。
也是她活下来的方式。
第二天,阿萝去街上买米的时候,又看见了那个男人。
他站在云来客栈门口,换了一身衣裳——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墨绿色的绦带,头发用一玉簪束起来。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昨天那样冷硬,多了几分文雅,像一个读书人。
但阿萝注意到,他的腰侧挂着一把短刀——不是装饰用的,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,说明这把刀被用过很多次。
他在跟客栈掌柜说话,似乎在问什么。掌柜的点头哈腰,指手画脚,像是在给他指路。
阿萝低下头,拎着米袋子从街对面走过去。
她没有看他。
但她知道,他在看她。
因为她的后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——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,凉飕飕的,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这是直觉。
她从小就有这种直觉。父亲说,这是“第六感”,有些人天生就有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
她加快了脚步,拐进药铺旁边的小巷,从后门进了院子。
将米袋子放在厨房里,她靠在墙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他要看她?
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夫。她的医术虽然不错,但也没有好到让一个来历不明的贵公子专程来试探的地步。
除非——他知道她是谁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。
阿萝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不可能。
她逃出来的时候,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。太子以为她死了——他下令“烧”,烧掉了沈府,也烧掉了所有的尸体。他不会知道她逃出来了。
朝廷的通缉令上没有她的名字。沈家满门抄斩,名单上三百七十二口人,全都“已伏法”。
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。
没有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要自己吓自己。
那个人看她,也许只是因为她是镇上唯一的女大夫,也许只是因为昨天她怼了他,他觉得有趣,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,只是她多心了。
她将手按在口,感受着心脏的跳动。
砰砰砰,砰砰砰。
很快,很乱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:我是阿萝。我不是沈云萝。沈云萝已经死了。我只是一个边城的女大夫。我什么都不知道,谁都不认识,什么都不关心。
默念了三遍,心跳终于慢了下来。
她睁开眼睛,推开门,走回药铺。
病人已经来了两个,等着她看诊。
她坐下来,伸手搭脉,开方,抓药。
一切如常。
子还要过下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阿萝尽量避免出门。
她让来送药的小石头帮她买了米、面、盐、油,够用半个月的。她将药铺的门板只卸了一半,门口挂了一块牌子——“外出采药,酉时回”。
其实她没有去采药。她一直待在院子里,整理药材,翻看医书,做一些不用出门就能做的事。
她不想再看见那个人。
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那天傍晚,她打开后门倒药渣,一抬头,看见他站在巷口。
月白色的直裰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,玉簪在晚霞中映出温润的颜色。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像是在看书,又像是在等人。
阿萝的手一僵。
她低下头,将药渣倒进墙角的筐里,转身就要关门。
“阿萝姑娘。”
他的声音从巷口传来,不高不低,刚好够她听见。
阿萝停下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“有事?”
“想请你吃饭。”
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,云来客栈的厨子手艺还行。”
阿萝转过身,看着巷口的他。
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,但她能感觉到,他在笑。
“我不跟陌生人吃饭。”阿萝说。
“那认识了就不算陌生人了。”他将书合上,从树下走出来,一步一步朝她走来,“我叫萧衍之。你呢?”
萧衍之。
这个名字,她没有听过。
但她记下了。
“阿萝。”她说。
“阿萝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,“哪个萝?”
“萝卜的萝。”
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,眼底有光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像春风拂过冰面。
“萝卜的萝。”他说,“好名字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不算陌生人了吧?”萧衍之说,“我知道你的名字,你也知道我的。我们可以吃饭了吗?”
“不可以。”阿萝转身,走进院子,关上了门。
门板合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
不是嘲笑,不是恼羞成怒,而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觉得她很有趣的笑。
阿萝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睛。
萧衍之。
萧。
这个姓,在大梁是国姓。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