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超市开张第一天,营业额突破了一千二百元。
这个数字让孙明吃了一惊。他在居民区的六家超市,单店均营业额最高的也就八百元左右。一个开在工地上的超市,第一天就到了一千二,这说明工地市场的潜力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小赵,你这个选址选得好。”孙明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,脸上的笑意藏不住。
“孙总,这才第一天,大家图新鲜。后面能不能稳住,还得看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谦虚。”孙明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上车走了。
赵长河回到超市,继续忙碌。货架上的商品被工人买走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,尤其是香烟、饮料和方便面,几乎是上架就空。他赶紧让阿牛去小卖部搬了一批货过来应急,同时给林老板打电话,让他加急送一批货。
“林老板,香烟多送十条,红塔山和红双喜各五条。饮料多送五箱,矿泉水和可乐都要。方便面多送十箱,红烧牛肉味的最多人买。”
林老板在电话那头笑了:“小赵,你这是开超市还是开粮仓啊?”
“林老板,别开玩笑了,赶紧送,我这快断货了。”
林老板一个小时后就把货送到了。赵长河带着老刘和小陈卸货、上架,忙得满头大汗。
中午的时候,小食堂那边也忙起来了。刘师傅一个人炒菜炒不过来,排队的工人等得不耐烦,有人开始抱怨。赵长河赶紧让小陈去帮忙打下手洗菜切菜,自己顶替小陈收银。
“小赵老板,你这里生意这么好,什么时候请个服务员啊?”一个工人一边付钱一边开玩笑。
“快了快了,到时候请大家吃饭。”赵长河笑着回应。
晚上十点,超市关门。赵长河把当天的营业额数了一遍,一千二百三十七元。他把钱锁进新买的保险柜里,又拿出账本,一笔一笔地记账。
老刘和小陈还没走,两人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。老刘抽的是最便宜的烟,一块钱一包的那种,抽一口咳嗽一声。
“刘叔,明天我给你带两条烟,红双喜的,比你这个好抽。”赵长河走出来说。
“不用不用,我抽这个习惯了。”老刘连忙摆手。
“不是送的,算你便宜点,。”赵长河说。
老刘张了张嘴,最终点了点头。他一个月工资一千五,比搬砖多了六百块,手头宽裕了一些,但也不敢乱花。红双喜比他现在抽的烟贵了三倍,他还是舍不得。
赵长河看出了他的心思,说:“刘叔,钱是赚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你现在一个月挣一千五,以后会挣更多。抽好一点的烟,对身体也好一点。”
老刘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快抽完的烟掐灭了:“行,听你的。”
超市开张第一周,均营业额稳定在一千元左右。比第一天低了一些,但比赵长河预期的要好。
第二周,问题来了。
有人在工地外面也开了一家小超市,就在工地大门口对面,租了一个店面,装修比赵长河的超市还气派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汕人,姓郑,大家都叫他郑老板。郑老板在附近开了好几家店,有超市、有餐馆、有网吧,是个有实力的人。
郑老板的超市开张第一天,就打出了“全场九折”的招牌。同样的红塔山,赵长河卖七块,他卖六块五。同样的矿泉水,赵长河卖一块,他卖八毛。
工人们被吸引过去了。
第一周,赵长河超市的均营业额从一千降到了六百。
阿牛急得团团转:“小赵,我们也降价吧,不然生意都被抢走了。”
赵长河没有急着做决定。他去郑老板的超市转了一圈,仔细观察了对方的商品种类、价格、服务和客流量。
郑老板的超市确实大,商品种类也比赵长河的多。但他的价格优势并不是全面的——他只把香烟、饮料和方便面这些敏感商品的价格压低了,其他商品的价格跟赵长河差不多,有的甚至更贵。
赵长河还注意到,郑老板的超市虽然装修气派,但服务态度不好。收银员板着脸,对工人爱答不理。有个工人问一种商品放在哪里,收银员头都没抬,说了句“自己找”。
这就是突破口。
赵长河回到自己的超市,把老刘和小陈叫过来,开了个会。
“我们不降价。”赵长河说。
“不降价?”阿牛瞪大了眼睛,“那工人不都跑对面去了?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赵长河在纸上画了几个圈,“对面虽然便宜,但他的便宜只是表面的。他只把几种大家常买的东西降价了,其他的东西并不便宜。而且他的服务态度差,工人去他那里买东西,受一肚子气回来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做?”小陈问。
“第一,增加商品种类。对面有的,我们要有;对面没有的,我们也要有。尤其是五金工具和劳保用品,对面基本没有,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“第二,提升服务质量。工人来了,要笑脸相迎;工人问什么,要耐心回答;工人需要帮忙,要主动出手。我们要让工人觉得,来我们这里买东西,舒服、省心。”
“第三,搞会员制。工人每次消费可以积分,积分可以兑换商品。消费越多,积分越多,兑换的东西越多。这样工人就不会因为便宜几毛钱跑到对面去了。”
老刘和小陈听得似懂非懂,阿牛倒是听明白了,拍着大腿说:“这主意好!我以前在老家超市买东西,就是冲着积分去的,攒够了一百积分能换一桶油。”
赵长河说就。
当天下午,他去找了林老板,谈了一批新商品的进货。五金工具和劳保用品林老板那里没有,赵长河又跑了两个批发市场,找到了合适的供应商。
第二天,超市的货架上多了很多新东西——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电笔、绝缘胶带、安全绳、手套、口罩、安全帽。这些东西工地上天天要用,但附近没有地方买,工人们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买。现在赵长河的超市有了,而且价格公道,工人们当然愿意就近买。
服务方面,赵长河给老刘和小陈做了简单的培训。
“工人进来,要说‘欢迎光临’。”赵长河示范了一遍,“工人结账的时候,要问一句‘还需要别的吗’。工人走的时候,要说‘慢走,欢迎下次光临’。”
老刘学了好几遍才把“欢迎光临”说顺溜,他舌头打结的样子把阿牛笑得前仰后合。但老刘是个认真的人,回家对着镜子练了一晚上,第二天就能流利地说出来了。
积分卡是赵长河自己设计的。他去打印店印了五百张积分卡,每张卡有一个编号。工人第一次消费满十元,就可以免费办一张卡,以后每次消费的金额都会记录在卡上,每消费一元积一分,满一百分可以兑换价值五元的商品。
这个制度在当时的工地上是头一份。工人们觉得新鲜,也觉得划算,纷纷办卡。不到一个星期,五百张积分卡就发完了,赵长河又加印了五百张。
会员制的效果立竿见影。工人为了攒积分,宁愿在赵长河的超市多花几毛钱,也不去对面的郑老板那里。因为算下来,积分兑换的商品价值,比对面便宜的那几毛钱更划算。
郑老板的超市开张第三周,生意就开始下滑了。他试着把价格压得更低,红塔山降到六块,矿泉水降到七毛,但这样卖下去他连房租都赚不回来。他又试着搞促销,买一送一,但工人们不买账,因为赵长河的积分制更有吸引力。
一个月后,郑老板的超市关门了。
他在关门前一天来找赵长河,站在超市门口,看着“长河超市”四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赵,你厉害。”郑老板说,“我在深城开了八年店,头一回碰到你这样的对手。”
“郑老板,我不是您的对手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?”郑老板苦笑了一下,“你这不是运气,是脑子。行,我认了。”
郑老板走了。他的超市门口贴出了“转让”的告示,但一直没有人来接手。
赵长河站在自己的超市门口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店面,心里没有得意,反而有一丝感慨。做生意就是这样,有人进来,有人出去。赢的人不一定是最强的,但一定是最适合这个市场的。
超市的生意稳定下来之后,赵长河开始考虑一个问题:怎么把这个模式复制到其他工地上去?
孙明来找他了。
“小赵,对面的超市关门了,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?”孙明坐在超市门口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
“孙总,我想去其他工地看看。”
“我也正有此意。”孙明说,“我在南山那边有一个工地,规模比这里大,工人有五百多号。你有没有兴趣去那边开一家?”
“有兴趣。但这边怎么办?”
“这边交给老刘和小陈就行了,你每周来一次,看看账,处理一下问题。”孙明说,“那边的工地我已经谈好了,场地免费,只要我们的超市能给工人提供便利。”
赵长河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行,我去。”
第二天,赵长河跟黄德胜说了这件事。
黄德胜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小赵,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你去南山,这边的后勤怎么办?”
“周叔可以接手食堂采购,阿牛可以接手小卖部和医务室,考勤和工资我已经教会了小陈,他可以继续做。”赵长河说,“黄叔,我已经把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,您放心。”
黄德胜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茶,慢慢地说:“小赵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你吗?”
赵长河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你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。”黄德胜放下茶杯,“别的年轻人有了点成绩就飘了,觉得自己了不起。你不是,你有了成绩反而更稳了,想得更远了。”
赵长河没有说话。
“去吧。”黄德胜摆了摆手,“南山那边做好了,我给你追加。”
“谢谢黄叔。”
赵长河从部出来,去了周大勇的宿舍。
周大勇正在整理第二天的采购清单,看到赵长河进来,放下笔:“小赵,有事?”
“周叔,我要去南山了。”
周大勇愣了一下:“南山?去多久?”
“不一定,可能几个月,可能更久。”
周大勇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小赵,你放心去,这边的事交给我。”
“周叔,食堂采购的事我已经跟韦姐说好了,她每天送货上门,你不用凌晨去批发市场了。你只需要每天收货、验货、签字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“阿牛那边,小卖部和医务室的事,我会教他。你有空也帮帮他。”
“行。”
“考勤和工资的事,小陈已经学会了,你帮他盯着点就行。”
“行。”
赵长河交代完这些事,站起来,看着周大勇。这个四十多岁的河南汉子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想起十个月前,在绿皮火车上,是这个人给了他一个苹果,给了他一个住的地方,给了他第一份工作。
“周叔,”赵长河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谢谢您。”
周大勇的眼眶红了,但他忍住了,用力拍了拍赵长河的肩膀:“小赵,好好。你是做大事的人。”
赵长河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到周大勇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小赵,别忘了回来看看。”
“不会忘的。”
第十一个月,赵长河坐上了去南山的公交车。
他的行李很简单,一个编织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那个旧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。跟十个月前离开老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,编织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银行卡,里面有他攒下的八千块钱。
公交车在深城的街道上穿行,窗外的风景从厂房变成了住宅区,又从住宅区变成了工地。赵长河靠在车窗上,看着这个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,脑子里想着南山那个新工地的事。
五百多号工人,一个空白的市场,一个免费的场地。
这是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机会,也是一个比之前大得多的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