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清早,天刚蒙蒙亮。
李长生从榻上翻身坐起,低头看向左掌。掌心那枚暗红的印记还留着微烫的余温,像刚熄灭的炭。
昨晚那场梦太真了。
梦里那三式拳法,每一招都像是用烙铁烫进脑子里,醒过来时筋骨还在隐隐发酸。他下床活动了下手脚,一股陌生的温热感在经脉里缓缓流动——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是真气。
五年了,他第一次在体内感受到这东西。
李长生闭了闭眼,压下心头的悸动,按部就班地洗漱、更衣。那件灰袍袖口已经磨得发毛,浆洗得发白,但他穿得仔细。今天是每月一次的族宴,所有核心族人都得到场。
推门出去,晨雾还没散透。路过演武场时,几个练早功的旁支子弟正凑在一处嘀咕,见他过来,声音刻意扬高了。
“听说了没?二长老发话了,今天就要让他搬去西偏房!”
“西偏房?那不是比咱住得还偏?”
“家主嫡子混到这地步,也是头一遭……”
“嘘,他看过来了。”
李长生确实瞥了他们一眼。
就一眼,没什么情绪,像看路边的石头。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那几个少年却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,到嘴边的嘲笑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主院正厅,红木长桌从这头摆到那头。
李长生进来时,位置已经坐得七七八八。他的座在最末,紧挨着门——三个月前刚挪过来的。原先那个靠近主位的位置,现在是李青云在坐。
没人觉得不对。
李长生也没说什么,安静落座。
“人到齐了,开席吧。”主位的李渊淡淡开口,听不出喜怒。
侍女鱼贯而入,布菜斟酒。席间很快热闹起来,话题绕来绕去,又绕回昨的考核。李青云被捧了又捧,连带着李威也沾了光,二长老李弘那张老脸红光满面。
“青云这孩子,我看明年开春就能冲真气境了。”三长老李忠举杯笑道,“到时候咱们李家,可就出了第一个二十岁以下的真气境!”
“何止。”李弘捋着胡子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让全桌都听见,“云剑宗今年秋招,我已经托人递了拜帖。以青云的资质,进外门十拿九稳。”
满桌一静,随即炸开。
云剑宗!那可是方圆千里内首屈一指的修仙宗门,里头筑基长老坐镇,金丹真人偶尔也会现身讲道。能拜进去,等于半只脚踏上了登天梯!
“二长老好手段!”
“青云真是给咱们李家长脸!”
恭维声此起彼伏。李弘笑着摆手,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末座的李长生,嘴角那点弧度耐人寻味。
看,这才是李家未来的希望。
至于你?
李长生低头喝茶,像没看见。
“说到云剑宗……”坐在李弘下手的中年妇人忽然开口,是二房长媳王氏,李威的亲娘,“我听说萧家那丫头萧媚,已经被云剑宗一位长老看中,要收做内门弟子了呢。”
“确有此事。”李弘点头,“萧家前几还为此大摆宴席,咱们李家也送了份厚礼。”
“那可真是……”王氏拖长声音,眼睛往末座瞟,“当年定亲的时候,谁能想到有今天呢?一个要进云剑宗内门,一个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叹了口气。
意思全在叹气里了。
桌上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。有人低头吃菜,有人眼神交换,有人嘴角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。
李渊端坐不动,面色如常,握着酒杯的手指却收紧了,骨节微微泛白。
“二嫂这话不妥。”
忽然有人开口。
众人看去,是坐在李渊下手的一个青年——李铭,旁支出身,炼体境巅峰,平话少,但为人方正。
“婚约之事,自有家主和长老们定夺。”李铭声音平稳,“我等私下议论,有失体统。”
说完便不再多言,自顾自夹菜。
王氏脸色一僵,讪讪闭嘴。
李弘皱了皱眉,却没说什么。李铭虽然出身不高,但修为摆在那儿,说话有分量。
李长生看了李铭一眼,微微颔首。
李铭也点头回应,目光里带着一丝……惋惜?
李长生收回视线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惋惜也好,同情也罢,他都不需要。
他需要的,是时间。
酒过三巡,正戏来了。
李弘放下酒杯,清了清嗓子:“家主,萧家昨天又派人来催了。萧家主的原话是:‘儿女姻缘,事关两家体面,不宜久拖。若李家无意履约,萧家自当另择佳婿。’”
话说得漂亮,翻译过来就一句:你们家那废物配不上我女儿,赶紧退婚,别耽误我们攀高枝。
满桌寂静。
所有目光在李渊和李长生之间来回扫射。
李渊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婚约是当年白纸黑字定下的,岂能说退就退?萧家若是嫌我李家势弱,大可以明说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
李长生开口了。
这是他今天在席上说的第一句话。
声音不高,却让全桌人都愣了一下。
李渊看向儿子,眼神复杂。
“这事因我而起,该由我来了结。”李长生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,“萧家的意思,我懂。萧媚的心思,我也明白。这桩婚约,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,强求没意思。”
“长生……”李渊皱眉。
“父亲放心,我不会让李家蒙羞。”李长生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像深潭,“三年。给我三年时间,我会亲自上萧家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三年?
桌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动。
“三年?”李威嗤笑出声,“长生少爷,您这是嫌五年不够,还想再浪费三年?”
“长生,不是二婶说话难听。”王氏接过话头,语气尖刻,“你今年十六,三年后十九。萧媚那时候早就是云剑宗的内门精英了,你拿什么给人家交代?拿你那五百斤都不到的拳头吗?”
“住口!”
李渊猛然拍桌。
酒杯跳起,酒水泼了一桌。
满桌死寂。
李渊扫视全场,目光如刀:“长生是我李渊的儿子。他的事,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。”
气压低得吓人,没人敢吭声。
李弘叹了口气,打圆场道:“家主息怒,大家也是为家族颜面着想。长生既然说了三年之期,那就给他三年。三年后若……到时再说。”
“到时再说”四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。
李长生听得明白。
所有人都在等三年后——等他彻底沦为笑话,然后乖乖退婚,别再丢人现眼。
“谢二长老。”他微微欠身,转身离席。
走出正厅那一刻,清晨的阳光正好泼下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左掌心里,那枚印记隐隐发烫。
三年。
足够了。
回到小院,闩上门。
李长生没急着修炼,而是在榻上盘坐下来,闭上眼睛,把今天席上每一张脸、每一句话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嘲讽的,冷漠的,同情的,看戏的……
那些眼神像一针,扎在肉里。
但他不恨。
恨没用。
有用的,只有拳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父亲给的那个玉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粒培元丹。丹药龙眼大小,通体淡青,药香扑鼻。
这就是炼体境突破瓶颈的珍药。一粒,值五十枚灵石,够普通旁支子弟半年的用度。
他没有犹豫,仰头吞下。
丹药入腹,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,瞬间炸开。与此同时,掌心印记猛然发烫,那股热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,狠狠拽向丹田。
李长生按照梦中老者所授的法门,意守丹田,引导那股热流在经脉中运转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丹田深处,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真气,终于壮大了些。
虽然只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,却是实实在在的进步。
他睁开眼,窗外天色已经昏黄。
整整一天,一粒培元丹的药力,被他炼化得净净。
炼体境前期的瓶颈,松了。
李长生握了握拳,感受着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流和充盈的气血,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。
“三年,不是给你们看我笑话的。”
“是让你们把眼睛擦亮,看清楚——”
“谁才是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