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的时候,最先醒过来的是触感。
冰冷,坚硬,粗糙。李玦还没睁眼,手掌按到的就是硬邦邦的冻土,腐烂的枯草混着腥臭的土味直往鼻腔里钻,让他一阵恶心。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远低于常温,这不对劲。八月的鄂市,哪来的冻土?
他猛地睁开眼。
入眼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枯草,半人高,边缘生着倒刺,昏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枯草从眼前铺向天边,一汪凝固的血泊,无边无际,压得人心里发慌。远处的树灰白扭曲,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,像被火烧过的手指,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挣扎着探出来求救。天上的云层厚得像铅块,低低地垂着,透着一股硫磺般的暗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没有电线杆。没有公路。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。只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,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声细语,又像是这片大地本身的叹息。李玦侧耳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里没有信息,只有一种古老而空洞的荒凉。
不对劲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衣服还是那套白色T恤,左手中指上那枚钛钢戒指还在。他又摸了摸身后,剑还在。那柄花了他小两千买的八面汉剑,通体高锰钢打造,仿的是游戏里轩辕剑的造型,古朴大气。剑鞘是仿古的包铜木鞘,上面刻着规整的几何纹路。他握住剑柄轻轻抽出一寸,冷冽的金属光泽从缝隙中泄出,像一道微型的闪电在掌心绽放。心里稍微踏实了点,但踏实得有限。
可还没等这口气喘匀,高亢的呼救声就猛然在耳边炸开。
“救命……”
是宁凝!
李玦抓起剑,拨开草梗就冲了过去。草叶边缘割过手背,留下几道细细的红线,辣的疼。
不远处,几个肮脏的人影围成一团。那些人衣衫褴褛,皮肤上长着灰白色的硬毛,指甲乌黑尖锐,瘦得肋骨一凸出来,像是披着人皮的骷髅。他们可怜,但更可悲。作为施暴者,他们的眼睛里反而有光,那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光,浑浊凶狠,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,也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绝望。
李玦头一回见这种场面,心脏猛抽了一下,像被人攥住了使劲一拧。但想起高中好友的拜托,一股责任感涌了上来。宁浩就这一个妹妹,他得护她周全。
“放开她。”李玦大喝。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散开,没什么回响,轻飘飘的,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。
“嚯,还有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。怎么,也想分一杯羹?”人群中一个满嘴黄牙的汉子扭过头,上下打量李玦,嗤笑出声。他的牙缺了好几颗,剩下的黄得发黑,牙龈红肿溃烂,嘴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酸臭,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。他手里提着一磨尖了的木棍,棍尖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,分不清是泥还是血。
李玦皱了皱眉,第一眼先看向地上的宁凝。她蜷缩成一团,白裙撕破了好几处,露出白皙的肩膀和一截细瘦的手臂,上面已经有几道淤青。听到熟人的声音,她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嘴唇因为恐惧而发白,上下牙打着颤,咯咯地响。原本明亮澄澈的眼睛瞪得瞳孔都散了,里面全是惊恐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,映不出任何完整的画面。
她看到李玦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小动物。
“你们这是犯法的。”一股怒火冲上李玦心头。话说出口他就知道这话有多可笑,但那是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东西,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。
“犯法?”黄牙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仰头笑了几声,笑得咳嗽起来,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。“这年景,世家老爷把粮食都收走了,宗门仙长拿活人炼药,咱们不吃人就得饿死。哪个法能管到老子头上?”他伸出一乌黑的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口,又戳了戳脚下的土地,“这地界,老子就是法。”
李玦心头一沉。这里没有法律,没有秩序,没有报警电话。只有弱肉强食,只有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。
那他也只能动手了。
还没等他做什么,左侧便有一人挥棍砸来。那人一声不吭,下手却狠,棍子带着风声直奔李玦的太阳。李玦横剑格挡。“铛”的一声,粗大的木棍砸在包铜剑鞘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条右臂像被电击了一样,从指尖一路麻到肩膀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,差点摔倒,脚踝扭了一下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好大的力气。李玦心想,这要是搁健身房,能当深蹲负重了。可这不是健身房,这是要命的地方。
他稳住身形,眼中狠色一闪,左手握鞘,右手发力。
“锵啷”一声,长剑出鞘。蚀刻着瑰丽花纹的剑身在昏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,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片死寂的荒原。那光芒冷冽、锋利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警告。这剑没开刃,但现代工艺锻造的兵器,光是这材质就足以让这个世界的任何铁匠沉默。这种冷冽的、均匀的、没有一丝气泡和杂质的金属质感,在这个连铁钉都要反复锻打的年代,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。那几个流民盯着剑身看,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一把剑,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、来自另一个文明等级的光泽。
流民们的动作齐齐一滞。黄牙的眼睛亮了,那光亮得吓人,贪婪压过了恐惧,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掉进陷阱的羊。“好剑!卖了够吃一整个冬天!做了他!”
四人同时扑上。
李玦的手心全是冷汗,滑腻腻的,剑柄都快握不住了。但他的呼吸反而慢了下来,身形沉稳,招式简洁,不贪攻、不冒进,只守中带刺,借力打力。
迎面一棍砸下,他左脚后撤,侧身让过棍头,左手剑鞘搭上棍身轻轻一捋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拂去桌上的灰尘,但木棍被带偏了,从腰侧掠过,砸在空地上扬起一片尘土。那流民重心前倾,整个人往他怀里栽过来,像一堵快要倒塌的墙。
李玦拧腰转胯,右腿蹬地,力从脚起,右手长剑平推一扫,用剑脊将全身劲力贯了进去。看着轻,却是全力施为,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瞬间绷紧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,那流民的整条右臂瞬间麻痹,木棍脱手飞出去,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远处。他踉跄后退,撞在同伴身上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,滚了一身的土。
黄牙和另一人同时扑到。一人一棍砸头,一人一刀捅腹。那刀是把菜刀,刃口卷了,锈迹斑斑,但捅进肚子里一样要命。李玦不退反进,长剑斜挑,剑脊贴上木棍画了半个圆弧,以螺旋巧劲带偏攻势。“铛”的一声,木棍与菜刀互击,火星四溅。两个流民虎口同时震麻,黄牙的棍子差点脱手,另一个人的菜刀直接飞了出去。李玦进步贴身,长剑横扫持刀流民口,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,摔在地上滚了两圈,趴在那里一时爬不起来。
剩下两个流民对视一眼,恐惧从骨子里渗出来,脸都扭曲了。他们拔腿就跑,连滚带爬,兵器都弃之不顾。黄牙跑得最快,鞋都跑掉一只,光着脚消失在草丛里,背影仓皇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
李玦拄着剑,大口喘气。心脏快撞破膛,砰砰作响,震得耳膜发疼。虎口磨破渗血,右臂仍在发麻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快步走向宁凝,放柔声音:“是我,李玦哥。坏人被打跑了。”
宁凝的眼神慢慢聚焦,终于认出了他,“哇”一声扑进他怀里,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。李玦轻拍她的背安抚,心里却清楚,这只是荒原上的小曲,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。
好一会儿,宁凝才平复下来,扶着李玦的胳膊勉强站起。随着她起身,李玦注意到她身下压着的石子,上面刻着细密规整的莫名符文,深深嵌在土里,绝非自然形成。石子周围泥土颜色更深,隐隐泛着暗红。
“这是?”李玦直觉其中藏着秘密,蹲下身用剑尖小心撬出石子。泥土松动的瞬间,指尖掠过一丝微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中释放。他把石子揣进口袋,沉甸甸地硌着大腿。
眼下安稳只是暂时,弄清楚处境才是关键。
他抬眼四望。
远处土路上,影影绰绰的人流缓慢挪动。男女老幼拖家带口,形成望不到头的灰色人流,像受伤的巨蟒在尘土里爬行。他们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,疲惫磨平了所有表情,只剩木然。有人赤着脚,脚底血肉模糊,每一步都留下血印,很快被后面的人踩成褐红。路边草丛里偶尔可见瘪尸体,肉被啃尽只剩白骨,骨头上留着细小的人类齿痕。
李玦胃里一阵翻涌,强压下恶心,扶起仍在抽噎的宁凝: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他需要更多情报。
还不等两人汇入人群,大地突然震动起来。
震颤从脚底传来,节奏分明、越来越强,像是有庞然大物正从北方近。
北方地平线烟尘冲霄,遮住半边天。成千上万匹战马载着黑甲骑士如黑色水涌来,马蹄声如惊雷轰鸣,千万声响叠在一起,震得空气发抖,五脏六腑都跟着共鸣。
“胡骑!北边的胡骑打过来了!”人群中有人尖声嘶吼,声音像撕裂的铁皮。
哭喊声、尖叫声瞬间炸开,人群四散奔逃,推搡、冲撞、踩踏不断。有人被踩倒,有人抱腿哀求,有人跪地磕头,有人呆立吓傻,只想离那黑色死亡浪远一点。
李玦一把攥紧宁凝的手,指节发白,几乎捏得她手指作响,却不敢松分毫。“抓紧我!别松手!”
他们在人群里跌跌撞撞狂奔。有人侧面撞来,李玦肩膀受创身形歪斜,仍咬牙把宁凝拽进怀里护住。有人跌倒在脚前,他跨过去,不敢低头看脚下绵软的触感,只半拖半抱带着她往前冲。
黑色浪速度远超想象,不是奔跑,是乘风而来的死亡追击。刺骨意无差别倾泻,淹没一切。
快跑。
身后很快传来刀锋入肉、骨骼碎裂的闷响,接着是人体倒地声、马蹄踏过血肉的噗噗声。李玦忍不住回头一瞥。
胡骑不是追击,是收割。比地球上最高战马还高一头的鳞甲战马,眼喷赤红气息。骑手着黑皮甲,弯刀挥过,人头滚落、血柱冲天,暗红鲜血在荒原上泼出惨烈画卷。
漫天血色里,一名胡骑将婴儿挑在矛尖仰天狂笑,笑声刺耳,碾压所有哭喊与马蹄声。
“别看!”李玦把宁凝的头按进怀里,拉着她继续逃。掌心接住她滚烫的泪水,一滴又一滴,灼得人心慌。
他跑到肺腑灼烧,嘴里满是铁锈味,双腿重如灌铅。宁凝早已脱力,全靠他架着,轻如纸片,却重似山岳。
不知奔逃多久,人流渐渐散开。有人瘫在路边,眼神空洞死寂;一位母亲抱着没了气息的孩子,仍机械拍哄,哼着走调的摇篮曲,绝望得令人窒息。
李玦不敢停。胡骑随时可能折返,流民也可能暴起,荒原之上,无一处安全。
头西斜,昏黄天光转为暗红,如涸血迹。胡骑追停止,不知是调离还是够。精疲力竭的流民在背风山坳停下,李玦搀着近乎虚脱的宁凝混入其中,与陌生人围坐在一起。
此刻他双腿止不住发抖,是从骨缝透出的虚弱,浑身像被掏空。喉咙得冒烟,吞咽如吞刀片,嘴唇裂渗血。宁凝状况更糟,浑身冰凉如寒石,额头却滚烫发烧,两种极端体温交织,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。
偏偏在这时候病倒。李玦心头恼火,仍把逃命时顺来的破旧长袍裹在她身上。袍子又脏又臭,却能带来一丝暖意——在这地方,一点温度就是一条命。
太阳落山,气温骤降,寒意如冰水倾泻。只穿短袖的李玦冻得牙关打颤,却一言不发,把宁凝的袍子掖得更紧,自己缩肩硬扛。同时侧耳听周围流民交谈。
“胡人又南下,破了新城……”
“寒州、原州、中州尽失,两京沦陷,北边五州全没了。大昌官兵跑得比兔子还快……”
“朝廷怕是又要南渡了……”
“中原人都成两脚羊了,饿死累死被胡人,还不如被仙长炼药,算个飞升……”
有人低声接话:“北边有散修开血炼大阵,一城人都炼成丹了。”
无人再接话,沉默比哀嚎更窒息。李玦从中听出恐惧、绝望,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——认命。
他心头一震,转向脸色惨白的宁凝,声音涩:“你历史好,胡人南下、朝廷南渡,历史上有大昌这个朝代吗?”
宁凝含泪回想,缓缓摇头,声音细若游丝:“没有。五胡乱华晋室南渡、靖康之耻宋室南迁、明末清兵入关……没有任何朝代叫大昌。”
每说一句,她脸色便白一分。
“而且,”她声音更轻,“史书里,那些时代,都是人命如草芥的至暗时刻。”
“是吗。”李玦面色僵硬,握紧手中剑。剑柄残留着汗渍,握在手里却有几分踏实。
穿越。陌生的大昌朝代。胡人南侵,朝廷偏安,世家掌权,宗门林立,流民相食,人命贱如草。
一个机械系学生,一个高二女生。没有系统,没有靠山,只有一把未开刃的剑。
处境绝望至极,可他没有退路。宁浩待他不薄,这份人情,他必须还,就算拿命抵,也不能丢下宁凝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荒原腥气的空气,呛得轻咳一声:“先活过今晚,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宁凝点头,靠在他肩上闭眼休息,呼吸渐渐平稳。
暮色如黑幕落下,两人相依而坐。李玦不敢深睡,始终警惕听着周围动静。坚持片刻,他索性拿出那枚符文石细看。
石上纹路细密规整,人为痕迹明显,线条走向隐约眼熟。他想起曾在宁凝家见过的古籍拓片,纹路与此相似,却记不清详情。他把石头递给宁凝。
宁凝指尖轻抚纹路,蹙眉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这是阵纹。我在父亲书里见过,书上说是古代祈福图案,埋在宅基下的迷信玩意儿。可现在……这个世界好像真有修士,这些阵纹,恐怕不只是迷信。”
她又翻看几眼,补充道:“纹路走向有规律,像编码或标记。阵法需合地势方位,这阵石随意丢在这里,要么是阵法未成,要么是标记。”
“标记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出现在这里,绝不是巧合。”她声音虽轻,却字字清晰。
李玦把石头收好,按在口袋深处:“先记着,以后再查。”
次,两人继续随流民南行。傍晚李玦外出“狩猎”,用剑脊砸死两只呆笨野兔。宁凝看着他拎着兔子回来,难得开口:“真是走了狗屎运。”这是她一天里第一句带活气的话。
火堆升起,肉香飘散。李玦没有分食所有人,只拉拢了几个看起来靠谱的流民——刘大、老陈、周老蔫,还有那位失子的母亲,几人围坐成小团体,互相照应。
夜深,多数人睡去,火堆渐暗。肉香却引来了不速之客。
三条汉子从人群后挤来,领头的脸上有道新鲜疤痕,从眉骨划到嘴角,眼神如秃鹫般贪婪凶狠。
“小子,挺能张罗。见者有份,分一半不过分吧?”
“拿东西换。”
“换?”疤脸嗤笑,露出黄牙,“这年头,老子拳头就是硬通货。”
李玦懂了对方的恶意,没有起身,只是缓缓握住地上的剑。剑柄布条被汗浸透,又湿又滑,他的手却稳得异常。
他抬眼直视疤脸,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退让,只有一片平静而冰冷的算计。
疤脸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火堆噼啪一响,夜风灌入山坳,卷起尘土。
对峙无声展开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