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衍把周末空出来了。
这个决定做得很随意——
周五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喝茶,突然想到,自己已经连续工作了两个月,一天都没歇过。
从老王走后到现在,他每天都在接客,不是在按摩就是在去按摩的路上。
他想歇歇了。
不缺客流,也不缺钱了。
会所现在有二十多个会员,全是这座城市非富即贵的女人。
每年光会费收入就两百多万,加上每次按摩的额外收费和加钟费,月入轻松几十万。
他账户里的存款已经突破了七位数,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。
苏衍给前台小妹发了条消息:“从这周开始,周六周不营业。工资照发。”
小妹回了一个:“真的吗?苏哥万岁!”
苏衍笑了笑,把手机放在床头,关灯睡觉。
这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不需要定闹钟。
周六早上,苏衍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九点半。
他已经很久没睡到过这个时间了,平时六点半就醒了,洗漱、吃早餐、七点半到会所做准备。
苏衍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。
会所所在的写字楼在CBD核心区,周围全是高楼大厦,但他的房间在背阴面,平时很少见到阳光。
今天是周末,对面的写字楼没人上班,窗帘都拉着,阳光反而透了进来。
苏衍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又眯了十分钟。
然后他起床了。
洗漱、换衣服,苏衍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两个月没怎么照镜子,他发现自己变了不少——
脸上有肉了,不像以前那样瘦得颧骨都凸出来;皮肤也好了,不像以前那样黄不拉几的;眼神也不一样了,以前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,现在从容了很多。
二十岁,长得不算帅,但耐看。
清秀、净、看着让人舒服。周芸说他长得像某个韩国演员,苏衍不知道是谁,但周芸说得一脸认真,他就信了。
苏衍出了门,没有目的地,就是随便走走。
CBD的周末很安静。平时车水马龙的街道空荡荡的,写字楼的大门紧闭,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咖啡厅还开着。苏衍沿着马路走了十几分钟,进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早餐店。
“一碗豆浆,两油条,一个茶叶蛋。”
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看了他一眼:“就这些?”
“够了。”
苏衍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,大部分是客户发的——有的约时间,有的闲聊,有的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包。
周芸发了一条:“今天周末你不营业?那我嘛去啊?”
苏衍回了一个:“找点事做,别老想着按摩。”
周芸秒回:“你管我。”
然后又发了一条:“那你晚上嘛?要不要来我家吃饭?”
苏衍想了想,回了一个:“再说吧。”
林若溪发了一条:“听说你周末不营业了?那我这周的按摩怎么办?”
苏衍回了一个:“周一到周五,随便约。”
林若溪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苏晚发了一张照片,是她在片场的自拍,穿着古装,头发盘起来,看着像个仙女。
配文是:“今天拍打戏,腰又疼了。等你下周给我按。”
苏衍回了一个:“下周给你好好按。”
苏晚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。
唐一涵发了一条:“横店的按摩师不行,按得我浑身疼。想你。”
苏衍笑了笑,回了一个:“回来给你按。”
早餐上来了,豆浆很烫,油条炸得酥脆。苏衍慢慢吃着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阳光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,很快又恢复了安静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吃过早餐了。
以前在老王的店里,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的,一边吃馒头一边整理床单,生怕第一个客人来了还没准备好。
现在不一样了,他有自己的会所,有自己的规矩,有自己的节奏。
苏衍吃完早餐,付了钱,走出早餐店。
阳光很好,空气也很好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决定今天什么都不做,就在这座城市里随便走走。
他坐了两站地铁,到了一个公园。
这个公园他以前来过一次,是老王带他来的。
那时候他刚被老王收养,才五岁,什么都不懂。
老王带他来公园放风筝,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风筝,怎么也飞不起来。
老王说风不够大,苏衍觉得是他技术不行,但没说出来。
现在老王已经不在了。
苏衍在公园里走了一圈,看到很多人在晨练——
打太极的、跳广场舞的、遛狗的、跑步的。
有个老头在湖边钓鱼,苏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小伙子,你也钓鱼?”
“不钓,就是看看。”
“年轻人应该多出来走走,别总待在家里。”
老头说着,把鱼竿收起来,换了个鱼饵,“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,天天在家打游戏,叫都叫不出来。”
苏衍笑了笑:“您儿子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,比你大一点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,“现在的年轻人,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。”
苏衍没接话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在公园里待了一个多小时,然后去了商场。
不是要买什么东西,就是想逛逛。
以前他很少逛商场,没钱,也没时间。
现在有钱了,反而不知道买什么。
商场里人不多,三三两两的,大多是情侣或者带着孩子的家长。
苏衍在一家运动品牌的店里停下来,看中了一双跑鞋。
他试了试,很舒服,看了看价格——一千二。
以前他肯定不会买,太贵了。
现在他犹豫了三秒,然后说:“包起来。”
售货员是个年轻女孩,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,这款还有一个颜色,要不要试试?”
“不用了,这个就行。”
苏衍刷了卡,提着鞋盒走出店里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
是一种平静的踏实。
他终于可以不用看价格买东西了。
中午,苏衍在一家料店吃了午饭。
一个人,坐在吧台前,看着师傅切生鱼片。
师傅的手法很熟练,刀起刀落,每一片都厚薄均匀。
苏衍看着他的手,职业病犯了——
这双手,要是来学按摩,应该也能学得不错。
“师傅,您这手艺学了多久?”
苏衍问。
“十五年。”
师傅头也没抬,“从小工做起,切了五年萝卜才开始上案子。”
苏衍点了点头,心想:跟按摩一样,都是靠时间堆出来的。
生鱼片很新鲜,米饭也煮得刚刚好。苏衍慢慢吃着,喝了一杯清酒,有点上头,但很舒服。
吃完饭,他去了电影院。
已经很久没看电影了。
上一次看电影还是跟老王一起,看的是个战争片,老王看到一半就睡着了,打呼噜的声音整个影厅都听得见。
苏衍当时很尴尬,但现在想起来,觉得挺好笑的。
苏衍随便选了一个正在上映的电影,是个爱情片,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分手的狗血故事。
剧情很俗,但画面很美,女主角长得也好看。
苏衍看着看着就出神了,脑子里想的不是剧情,而是那些女客户——
周芸、林若溪、苏晚、唐一涵……
她们跟电影里的女主角不一样,她们不是虚构的,是真实的。
她们有真实的痛苦、真实的渴望、真实的依赖。
电影结束了,苏衍走出影院,天已经快黑了。
他站在商场门口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周芸又发了一条:“你到底来不来我家吃饭?我菜都买好了。”
苏衍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:“来。”
他打了辆车,去了周芸家。
周芸开门的时候,穿着一件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没有化妆。
她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,少了那种精心打扮的距离感,多了几分真实和亲切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让苏衍进门,“饭快好了。”
苏衍换了鞋,走进厨房。
周芸围着围裙,正在炒菜。灶台上摆着几个盘子,有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汤,还有一条鱼。
“你还会做菜?”
苏衍有点意外。
“废话,我结婚前什么都会做。”
周芸翻了个锅,“结婚后就不做了,有保姆。现在保姆放假了,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苏衍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。
周芸炒菜的样子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你别站在那儿看我,怪别扭的。”
周芸头也没回。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好看。”
周芸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脸都红了:“油嘴滑舌。”
饭菜端上桌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周芸给苏衍夹了一块排骨:“尝尝,看咸不咸。”
苏衍咬了一口,肉质很嫩,味道刚好: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周芸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她给苏衍盛了一碗汤,又夹了一块鱼,自己倒了一杯红酒,慢慢喝着。
“苏衍,我今天跟律师谈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律师说我至少能分三千万。”
周芸喝了口酒,“因为是他出轨在先,我手里有证据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周芸点了点头,“签字的时候,我一点都不难过。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。”
苏衍看着她:“你真的放下了?”
周芸沉默了一会儿:“没有完全放下。八年感情,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。但我已经不想再为他难过了。”
苏衍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周芸靠在他肩膀上,手指在他口画圈。
“苏衍,你今天怎么想起休假了?”她问。
“累了,想歇歇。”
“那你以后周末都休息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周末嘛?”周芸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休息了,我找谁去?”
“你可以找我。”苏衍说,“不按摩,就是吃吃饭、看看电视、聊聊天。”
周芸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你这是要跟我谈恋爱?”
苏衍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跟你待在一起挺舒服的。”
周芸笑了,笑得眼睛都红了:“苏衍,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?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说这种话,我会当真的。”
周芸锤了他一下,“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有感觉,你还说这种话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苏衍看着她: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周芸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靠回他肩膀上:“算了,不当真就不当真吧。反正你现在在这里,这就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苏衍在周芸家待到了十点多。
两个人看了两部电影,聊了很多天,周芸哭了两次——
一次是因为想起她爸,一次是因为看到电影里的女主角被男朋友抛弃,触景生情。
苏衍没说什么大道理,就是搂着她,让她哭。
有时候女人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,而是一个可以哭的肩膀。
走的时候,周芸在门口拉着他的手:“苏衍,明天你还休息吗?”
“休息。”
“那你还来吗?”
“你想让我来吗?”
周芸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明天下午过来。”
周芸笑了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:“那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苏衍下了楼,打了辆车,回会所。
路上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微信上又有十几条未读消息——
林若溪问他下周的时间安排,苏晚发了一张剧照问他好不好看,唐一涵说横店下雨了很无聊,秦舒雅问他下周有没有空给她按一次。
苏衍一条一条地回复,回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车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闪烁,街道上偶尔有几个行人。
司机放着一首老歌,苏衍没听过,但旋律很好听,让人觉得很放松。
苏衍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夜景,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大事,而是明天周芸会做什么菜、下周苏晚回来的时候要不要给她带点礼物、唐一涵从横店回来的时候要不要去接她。
这些小事,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是真实的、有温度的。
车停在会所楼下,苏衍付了钱,上楼。
会所里很安静,前台已经下班了,灯关了一半,只剩下走廊的壁灯亮着。
苏衍走到老王的遗像前,上了一炷香。
“师傅。”他看着照片里老王的笑脸,“我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假。逛了公园,买了双鞋,看了场电影,晚上在周芸家吃的饭。”
香火袅袅升起。
“您以前总说,人不能光活,也得学会享受生活。”
苏衍顿了顿,“我现在算是明白了。挣钱是为了活着,但活着不只是为了挣钱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“您放心,我不会飘。该的活还是要,该守的底线还是要守。但我也不想把自己累死了,像您一样。”
香火闪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苏衍笑了笑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翻开一本买了好久没看的书。
看了几页,困了,把书放在床头,关灯睡觉。
明天还去周芸家吃饭。
子就这样,挺好的。
窗外,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,人们进入了梦乡。
苏衍也睡着了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。
这是他有生以来,最安稳的一个周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