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乱石滩的第三天,流放队伍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停下过夜。
说是庙,其实只剩几堵断壁残垣,勉强能遮挡些风雨。庙顶塌了大半,露出灰蒙蒙的天空,蛛网在朽木和神像残骸间结了厚厚一层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、霉烂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陈年香火与血腥混在一块儿的气味,压得人口发闷。
官差们把流犯赶到庙内最偏的一角,自己占了相对燥背风的地方,生起篝火,烤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瘦野兔。油脂滴在火里,滋滋地响,再配上他们粗野的笑骂,一下下扎着角落里又饿又冷、浑身发抖的人。
沈清枫被安置在最靠墙的角落,身下垫了些草。他的伤在苏小小不眠不休的照料和悄悄换来的草药作用下,总算没有继续恶化,可依旧虚弱得厉害,大半时间都在昏睡。苏小小用最后一点净的水,浸湿布巾,一点点擦去他额头的虚汗,又轻轻润着他裂的嘴唇。
庙内光线昏暗,只有篝火在不住跳跃,在断壁和残破的神像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。苏小小无意间抬头,目光扫过对面那堵还算完整、却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墙壁时,忽然顿住了。
墙上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不是自然风化的痕迹,也不是胡乱涂抹。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去,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图案,像是用颜料或是炭灰画上去的。线条粗犷,色彩早已斑驳褪色,和墙壁本身的污黑几乎融在一起,不仔细看,本发现不了。
她下意识地挪近了一些。沈清枫在昏睡里像是察觉到什么,眼睫轻轻动了动,却没有睁开。
那壁画……画的到底是什么?
起初只是一片杂乱的线条,像一场混战,刀枪剑戟,人影交错,只能从潦草的笔触里看出厮有多激烈。再往后,画面渐渐清晰,像是一场凯旋。身披甲胄的将士,夹道欢呼的百姓,高大的城池,飘扬的旗帜。可这场胜利,没有半分欢欣,反倒透着一股沉重的悲壮。画面中央倒伏着许多身影,站在高处接受欢呼的将军,背影挺拔,却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再往后,画面陡然一变。
竟是朝堂。宫殿巍峨,百官林立,可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之前那位凯旋的将军,此刻竟跪在殿中,身上……还戴着枷锁。这一块墙面损坏得比较严重,许多细节已经模糊,可那种从云端狠狠跌落的窒息感,却透过斑驳的颜料,直直扑到脸上。
最后一部分,是流放。
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,沉重的枷锁,押解的差役,荒芜的山水。画到这里,颜料淡得几乎看不见,笔触也更加凌乱无力,仿佛作画的人已经耗尽所有心血力气,只剩一缕不甘的游魂,还在固执地记录。
苏小小的呼吸,不知不觉屏住了。
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壁画里那个戴枷跪于殿中的将军身上。虽然面容模糊,服饰简略,可那挺直的脊背,那就算跪着也不肯弯折的风骨……
她猛地转头,看向身边昏睡的沈清枫。火光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明明灭灭,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眉头就算在睡梦里,也微微蹙着,像压着千钧重担。
是他。
壁画上画的,是沈家。
是沈家当年满门忠烈,血战沙场,得胜还朝,却最终被人构陷下狱、蒙冤流放的故事。
这不是什么神佛传说,这是一段被刻意掩盖、被人遗忘的血淋淋的过往,被人用这样隐秘的方式,记在了这荒山野岭、没人在意的破庙墙上。
苏小小望着那面墙,再看看沈清枫,心里忽然就明白了。
是他画的。
是他伤势好转之后,心绪难平,有感而发,一笔一画,亲手刻在墙上的。
她想起他包袱里那些炭笔和草纸,想起他独自作画时沉默专注的样子。原来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线条,那些他一个人发呆的时刻,都不是无意义的。他只是把满腔说不出口的冤屈、悲愤与不甘,全都默默画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。
一股又冷又烫的情绪,猛地攥住了苏小小的心脏。
她终于懂了,沈清枫身上背负的,从来不止一副看得见的木枷,不止一场流放的苦。
他背负的,是整个家族的血泪与清白,是一段被权力强行抹掉的历史,是深入骨髓、却无处申诉的冤屈与孤独。
她缓缓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,轻轻虚拂过壁画上那些斑驳的线条。粗糙的墙壁,冰凉的触感,仿佛还能触到他作画时,那滚烫得几乎要烧穿墙壁的愤怒与绝望。
“沈清枫……”
她低声唤他,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昏睡中的人,像是真的听见了。他眼睫颤动得更厉害,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,压抑着极大的痛苦,却终究没有醒来。
苏小小收回手,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静静坐在沈清枫身边。她不再看那壁画,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,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。
之前所有的疑惑、猜测,甚至那一丝因为他太过沉默冷峻而产生的不确定,在这一刻,全都烟消云散。
驿站染血的寒梅,不是风雅。
山神庙无声的壁画,不是传说。
那是他用血和魂,在绝境里刻下的、永不磨灭的烙印。
她之前说“我信你”,只是出于一份模糊的直觉,是被他风骨打动的冲动。
而现在,这堵他亲手画下的斑驳墙壁,用残酷又真实的画面,把这份信任,狠狠砸进了她的骨血里。
她信…
信他的冤屈,信他的风骨,信他就算身陷囹圄、枷锁加身,灵魂也从未向那些肮脏与不公低过头。
夜更深了,篝火渐渐弱下去,庙内鼾声四起。官差们也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。
苏小小却一点睡意也没有。她守着沈清枫,听着他微弱却渐渐平稳的呼吸,目光却像穿透了破庙的屋顶,望向更远、更黑暗的夜空。
前路茫茫,生死未卜…
但这条路,她跟定了!
不只是为那一瞬间的心动,不只是为那一份同生共死的契约。
更是为了这堵墙上,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。
为了眼前这个人,那被重重枷锁和污名掩盖的、灼灼如烈、皎皎如寒月的清白与傲骨。
她缓缓低下头,凑到沈清枫耳边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:
“我信你”
“你的路,我陪你走到底”
“你的冤,只要我苏小小还有一口气在,定要让它……重见天”。
沉睡中的人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紧蹙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,松开了那么一丝丝。
庙外,夜风呜咽,掠过残垣断壁,像无数冤魂的哭泣与叹息。
而庙内墙角,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在将熄的篝火映照下,仿佛与墙上那斑驳不屈的壁画身影,悄然重叠。
无声,却有了千钧的力量。
下集预告:队伍中突发急病,症状诡异,人心惶惶。苏小小察觉不对劲,,是人祸,悬疑迭起,内奸浮现,绝境中的智斗与反,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