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若宁没想到，十一月的雨可以这么冷。
早上出门还是阴天，她看了一眼窗外，顺手把伞留在了宿舍。结果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，天就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，哗啦啦往下倒水。
教学楼门口挤满了人，都是没带伞的倒霉蛋。
江若宁站在人群边缘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跑回宿舍要五分钟——在这种雨势下，十秒就能湿透。
她叹了口气，往人群里缩了缩。
手机震动，林暖发来消息：“带伞了吗？要不要我来接你？”
“没带，”她打字，“但你别来了，这雨太大。”
发完消息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抬头看了看天。雨没有要停的意思，反而越下越大。
身边的人陆陆续续被接走了。有人撑着伞冲进雨里，有人被男朋友送来的伞救走，有人一咬牙直接跑出去，瞬间淋成落汤鸡。
江若宁看着那几个狼狈的背影，决定不等了。她把书包抱在怀里，深吸一口气，准备冲出去。
刚迈出一步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温热的。
她一愣，回过头。
温景然站在她身后。
白衬衫，浅灰色薄外套，肩膀上落满了细密的水珠——一看就是从雨里来的。他撑着伞，一把黑色的长柄伞，伞面上水珠正往下淌。
他的头发湿了，有几缕贴在额前。
“你……”她愣住了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温景然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两秒后，他放开手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走哪儿？”
“送你回宿舍。”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，“进来。”
江若宁看着那把伞——只有一把。
“再不走，雨更大。”他说。
江若宁看着那片深色，忽然说不出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钻进伞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温景然点点头，握着伞柄的手很稳。伞面几乎全在她这边，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，雨水顺着肩膀往下流。
江若宁伸手去扶伞柄，想把它推正。
他没松手。
“歪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那边都湿了。”
“雨是斜的。”
江若宁愣了一下，抬眼看他。他看着前方，表情很淡，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雨很大。雨点砸在伞面上，砰砰砰响成一片。地上的积水没过鞋底，踩上去溅起冰凉的水花。风一阵阵地刮过来，把雨丝吹进伞里。
但她没觉得冷。
因为她旁边那个人，半边身子都湿透了，却还在把伞往她这边倾。
她侧头看他。侧脸被雨水打湿，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嘴唇抿着，没什么表情。
但他的手握着伞柄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江若宁忽然想起食堂的那两瓶水，想起图书馆那杯温热的咖啡，想起便利贴上工整的字迹。
宿舍楼下，温景然停住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江若宁站在宿舍门口的屋檐下，转过身看他。雨还在下，他就那么站在雨里，手里撑着那把伞，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。
温景然从肩上拿下书包——书包也是湿的。他拉开拉链，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保温杯。
深蓝色的，小小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鲸鱼。
他把保温杯递给她。
“姜茶。”他说，“我妈煮的。”
江若宁愣住了。
她接过保温杯，杯身还是烫的。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。
她拧开盖子，一股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，热腾腾的白气在冷雨里升起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头看他，声音有点抖，“你怎么会带这个？”
温景然移开视线，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。
“早上看天气预报，说今天有雨。”他说。
江若宁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喝了吗？”
他没说话。
江若宁往前迈了一步，站到他面前。她把保温杯举起来，递到他嘴边。
“喝一口。”她说。
温景然愣了一下。
“你淋了雨，会感冒的。”她说，“先暖暖身子。”
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就着她的手，喝了一口。
江若宁看着他的睫毛垂下来，看着他喉结动了动，看着他喝完一口后微微抿了抿唇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直起身，“你快上去，别着凉。”
江若宁点点头，把那杯姜茶抱在怀里。
她转身往楼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住。
“温景然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还去食堂吗？”
身后沉默了一秒。
“去。”
江若宁弯了弯嘴角，没回头，挥了挥手里的保温杯：“那明天见。这个，我下次还你。”
她跑进楼里，直到转过楼梯拐角，才敢回头看一眼。
透过楼门口的玻璃，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。雨还在下，他撑着那把黑伞，站在路灯下，浑身湿透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
江若宁心里一紧。
她靠着楼梯间的墙，把那杯姜茶贴在脸上。烫的，从脸颊一直暖到心里。
—
第二天傍晚六点零三分，江若宁准时出现在第二食堂。
靠窗第三个位置，温景然已经坐在那里。书，两瓶水，一瓶在他右手边，一瓶在对面。
江若宁走过去坐下。
那瓶水被她握在手里，冰的，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她看着他，发现他今天穿得很厚——高领毛衣，外面还套了件外套。
“你感冒了？”她问。
温景然翻书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江若宁指了指他的衣服，“你平时这么厚。”
他沉默了两秒。
“有点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哑。
江若宁皱起眉头。她站起来，绕到他身边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温的，但不算烫。
温景然僵住了。
他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。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，从耳尖红到耳，红到脖子。
江若宁也愣住了。她只是想试试他烧不烧，但手贴上去了才意识到——这个动作好像太亲密了。
她赶紧收回手，回到自己座位上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食堂里人来人往，喧闹嘈杂。靠窗的位置，阳光正好。她和他面对面坐着，谁都没看谁。
最后是温景然先开口。
“不烧。”他说，声音还是哑的。
江若宁点点头，低头扒饭。
吃到一半，她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，放在桌上。
“还你。”她说，“洗过了。”
温景然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吃完饭，他们一起走出食堂。
十一月的夜风很凉，江若宁走在他旁边。他今天走得很慢，比平时慢。
宿舍楼下，她停住脚步。
“我到了。”
温景然点点头。
江若宁站着没动。她不知道为什么，就是不想就这么上去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同时开口。
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江若宁笑了。
温景然看着她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的手在口袋里，整个人绷得有点紧。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老地方见。”
江若宁点点头：“食堂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温景然深吸一口气。
“海边。”他说，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下午三点，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江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有话对她说？
她看着他。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淡，只是耳朵红得快要滴血——即使感冒了，耳朵还是红的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声音轻轻的。
温景然点点头，转身离开。
江若宁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慢，大概是因为不舒服。但走出一段后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远远的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怕她反悔一样。
江若宁冲他挥了挥手。
他这才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，她才慢慢转身上楼。
她上了楼，推开宿舍门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暖正躺在床上刷手机，瞥了她一眼，忽然坐起来，“你笑什么？”
江若宁愣了一下：“有吗？”
“有！嘴角都快咧到耳了！”林暖凑过来，眯着眼睛看她，“说，是不是跟那个医学系的有进展？”
江若宁笑着推开她。
洗漱后她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，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明天，老地方见，我有话对你说。”
什么话呢？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心跳得好快。
窗外，十一月的夜风轻轻吹着。
明天下午三点，海边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