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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清晨的河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,黄衍从破船底下爬出来时,天边刚泛出灰白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码头报到,而是蹲在河边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水刺得脸颊发麻,他搓了搓手背,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搬米包时沾上的谷壳。
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,从布包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。这是他三年来攒下的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,平里压在包底,连洗都舍不得多洗一次。今天早上,他把它穿上了。

脚上仍是那双补过无数次的旧草鞋,鞋底已经磨得薄如纸片,走路时能感觉到碎石硌脚。但他没换,也没再去寻铁钉。他知道,今天走的不是码头的泥路,而是通往山门的石阶。

他背上空布包,转身离开河岸。身后那条破船依旧歪斜地搁在滩涂上,风吹得船板吱呀作响。他没有回头,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。

青阳城东三十里,便是青玄宗山门。每年春末,宗门都会派测灵师下山收徒一次。三年前他初到码头时便听说了这个消息,也知晓测灵要看天赋,无灵者不得入门。可他还是来了。不止这一年,去年、前年,他都在这一天走上山道,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别人测试,然后默默走回去。

今年不一样。这三年里,他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练力气,扛最重的货,走最远的路。饿了啃冷饼,渴了喝河水,夜里睡在破船底,冻得发抖也不吭声。他不信自己没有资格,哪怕只做杂役,也要留在山上。

山路不近,尽是陡坡。他走得慢,但不曾停步。太阳升起时,他已经翻过第一道山岭。山道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,都是和他一样的少年,穿着净衣裳,背着粮包裹,脸上带着兴奋。他们三五成群,谈论着谁家孩子去年被选上,哪个村子出了个天生灵体。

黄衍不说话,只低头赶路。有人瞥他一眼,见他一身旧衣、满脸风尘,便转开头去。没人搭话,他也不在意。

快到山门前时,人渐渐多了起来。一块青石台搭在路口,上面摆着一方半人高的晶石,通体灰白,表面刻着细密纹路——那是测灵石。旁边站着一位穿灰袍的老者,面容冷淡,袖手而立,正是测灵师。

前面已有十几个少年完成测试。有的手掌一贴上去,石头立刻泛起微光;有个穿蓝衫的少年更是让整块石头亮了起来,光芒直冲半尺高。围观人群顿时哗然,连测灵师都多看了他两眼,并记下了名字。

黄衍站在人群外圈,望着那一道道亮起的光芒,喉咙微微滚动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
轮到他了。

前一人测完,石头毫无反应,测灵师摇摇头:“无灵,退下。”那人脸色煞白,踉跄着离开。

黄衍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了几步。他穿过人群,脚步踏上石台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所有人安静了一瞬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他走到测灵石前,伸手,将双手按了上去。

掌心贴着冰冷的石头,他能感受到其上细微的刻痕。他的呼吸变得轻缓,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凝聚在指尖,等待那一丝震动,一点光亮,哪怕只是最微弱的一闪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三秒。

石头依旧灰暗。

他没有动,手也没有放下来。眼睛死死盯着那块晶石,像是要用目光将它点燃。

可它始终没有亮。

测灵师扫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:“无灵,下去。”

黄衍的手仍按在石头上。

“听见没有?”测灵师皱眉,“别浪费时间,后面还有人。”

旁边有人笑出声。

“嘿,这人还挺执着,石头都不认他,还贴那么紧?”

“怕是以为多按一会儿就能出光吧?”

“你瞧他那鞋,底都快掉了,也敢来测灵?”

“别说灵了,我看他骨头缝里都没灵气。”

哄笑声渐渐扩大。有人指着他说“石头都比他有灵”,有人低声议论“这种人怎么敢想修仙”。那些话语如针般扎来,但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松手。

他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三年的每一天:

凌晨四更就起床,在码头扛铁箱,肩膀磨出血也不敢停;

暴雨天别人躲雨,他仍在搬运米包,浑身湿透,鞋里灌满泥浆;

寒冬河风刺骨,他蜷缩在破船底,靠怀里一点温意撑过长夜;

有一次高烧不退,烧得神志不清,工头说他活不过三天,可他硬是拖着身子又了七天。

他不是为了活着才熬下来的。他是想上来,站在这块石头前,看它有没有反应。
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
他的手指慢慢僵冷,掌心被石头冰得发麻。终于,他缓缓收回手,转身走下石台。
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有人嗤笑,有人漠然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山门。

山门高耸,两扇黑漆大门紧闭,门环铜绿斑驳。门前站着两名守门弟子,手持长棍,面无表情。

黄衍在离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,双膝一弯,重重跪了下去。

膝盖砸在碎石地上,疼得身体一颤。但他挺直了背脊,双手放在膝上,抬头望着那两扇门。

“请给我一个修行的机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我要修行。”

守门弟子低头看他,眼神中没有意外,只有厌烦。

“无灵者不得近山门十丈,滚远点。”其中一人喝道。

黄衍不动。

“听见没有?还不走?”另一人上前一步,长棍指向他鼻尖,“再不走,打断你的腿。”

黄衍依旧跪着,只是重复了一遍:“只要一口饭,只要一间屋,让我留在山上……我能吃苦。”

“你能吃苦?”先前那人冷笑,“你知道杂役每天什么吗?挑水劈柴扫院子,从天亮到天黑,一年到头见不到一个师父。你以为那是修行?那是奴役!”

“我知道。”黄衍说,“我过更苦的活。”

“那你去啊,来这儿磕什么头?”

“因为这里能让我离修行近一点。”他低头,额角几乎贴到膝盖,“我不求学功法,不求传道,只求能在山上待着。看别人练剑,听别人讲经,哪怕只是扫地时听见一句口诀,我也愿意。”

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些人。刚才测灵的少年们本要离去,却被这一幕留住。有人摇头,有人讥讽,也有人沉默地看着。

测灵师收起测灵石,放进木匣,抬脚要走。路过黄衍身边时,他顿了顿,淡淡道:“死了这条心吧。没有灵,一辈子都碰不到门槛。你再跪十年,也不会有人理你。”

黄衍没有回应。等那人走远,他才又开口,声音更低了些:“只要一口饭,只要一间屋……让我留在山上。”

风刮起来了,卷着山上的沙土打在脸上。他的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,头发乱飞,眼睛却一直睁着,盯着那两扇门。

头渐渐移到头顶。晒得石头发烫,他的膝盖早已麻木,裤管渗出血迹,混着灰尘结成暗红的痂。有人扔来半个饼,不知是谁,也没说话。他没有接,任它滚落在地。

到了下午,云层压了下来。先是小雨,后来越下越大。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服,整个人湿透,冷得牙齿打战。可他没有动,姿势也未曾改变。

守门弟子换了班,新人来时皱眉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旧人临走前低声嘀咕:“疯子。”

天快黑时,山门内传来钟声。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三声响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
收徒仪式结束了。

人群散了。测灵台拆了。连那个发光的蓝衫少年也被接进山门,看不见了。

雨还在下。

黄衍仍跪在原地。双膝陷在泥水里,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的嘴唇发紫,眼皮沉重,可每次快要合上,都会猛地一颤,重新睁开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但他知道,只要这扇门还没关死,他就不能走。

他低声说着,一遍又一遍,像念经,像自语,又像对那座山诉说:

“只要一口饭,只要一间屋……让我留在山上……我能吃苦。”

远处,山雾弥漫,吞没了整座青玄宗。灯火一盏盏亮起,映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像星星落在了人间。

唯独山门前这一处,黑沉沉的,只有一个人影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
风掠过山门,吹起他破旧的衣角。

他眨了眨眼,雨水顺着眼眶滑下,分不清是雨,还是别的什么。

然后他又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

“只要一口饭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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