庶出的身份已是先天桎梏,生母行事不堪,胞弟又不成器,对于心高气傲的她而言,每一样都是沉重的无奈。
才思清明,志向高远,偏偏生在家族渐颓之时,时运不济。
倘若贾家依旧鼎盛,世道全然太平,以探春的性子,无论婚嫁与否,都必能挣出一番声名。
这世道对女子确多苛求,可一旦真有女子闯出名堂,获得的赞誉往往也更浓烈。
就像如今专供神京城内所有桂花用度的夏家,便是寡母携女一手撑起的门庭。
连宫里的太上皇与当今圣上都曾赞那夏寡妇心志坚毅,胜过许多男儿。
只是母亲虽强,养出的女儿夏金桂后却刁蛮狠毒,真真是好竹偏生歹笋。
目光转向另一边,见迎春正搂着小惜春站在廊下阴影里。
他走过去,伸手将小女孩接过来抱稳。”怎么总让二妹妹抱着?仔细累着她。”
惜春把脸埋在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:“二哥方才不理我,我只好找二姐姐了。”
迎春忙道:“不累的,也没抱多久。”
望着眼前性情温良却过分怯懦的少女,贾郡心中又是一叹。
想要将这些姑娘的心性一一引至明朗开阔处,前路只怕漫长。
他在近旁石凳坐下,笑着问:“前送你的那本棋谱,可曾研习了?还有那些茶叶,喝着可顺口?若喜欢,我再让人送些来。”
迎春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谱中局路有些繁难,尚未看懂多少。”
贾府四位姑娘,元春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各自对应琴、棋、书、画。
别看迎春平显得木讷寡言,于棋道一途,她却颇有天赋。
棋盘上的静默似乎浸透了她的骨血,连带着言语也变得迟缓。
贾郡暗自摇头,这般对话如同陷入泥沼,两三句便没了下文。
角落传来细微的声响。
惜春挨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郡二哥,那罐茶其实没到二姐姐手里。
前听丫头们闲聊,说是被王嬷嬷家的媳妇摸走了。”
贾郡脸上的温度骤然褪去。
他侧过脸,嗓音沉在喉间:“真有这事?”
迎春的肩膀瑟缩了一下。
她以为兄长要责怪自己丢了东西,慌忙垂下眼帘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反应让贾郡立刻醒觉。
他放缓神色,将声音揉得温和:“不是怪你。
东西被底下人拿了去,怎么闷着不说?她们可是给你委屈受了?”
他记得那些旧事里总有个王嬷嬷家的人作祟,为的不过是一支金丝簪子。
这姑娘在宅子里无人撑腰,连下人都敢踩上一脚,再这么下去,怕是连最后一点声响都要磨没了。
迎春仍不敢抬头,话语轻得像要散在风里:“郡哥哥别动气,不过是些物件……没了便没了,不值得的。”
贾郡几乎要笑出声来,那笑意里却泛着涩。
探春正巧望见这边光景,提着裙角走近:“郡哥哥脸色怎么这样?”
他摆了摆手,片刻沉吟后有了决断:“带你们出去走走。
去和老太太说一声。”
探春的目光在贾郡与迎春之间转了个来回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起身走到贾母跟前,唇角弯起恰当的弧度:“老祖宗,我们去郡哥哥那儿瞧瞧新鲜玩意儿,他说备了些有趣的。”
贾母眯着眼笑了:“去吧,别耽搁太晚,一会儿叫人来喊你们用饭。”
此刻本不是该显露锋芒的时候。
贾郡清楚这一点。
可视线落在迎春身上时,那点顾虑便融化了。
这姑娘生得匀停,肌肤透着新剥荔枝般的莹润,鼻尖凝着脂膏似的光泽,本该是副娇憨模样。
可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怯意,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旁人。
贾郡转过身,朝贾母的方向扬起笑容:“老祖宗,还得借两位嬷嬷使使,有些琐事要处置。”
贾母怔了怔,从鸳鸯手里接过叆叇戴上,仔细端详了他片刻。
半晌,她对身侧的鸳鸯抬了抬下巴:“你跟着郡哥儿去。
凡事听他的意思。”
鸳鸯无声地福了一礼,走 阶。
贾郡向贾母行了礼,领着人往外走。
只有三春和湘云跟了上来。
他余光瞥见宝钗与黛玉的身影,却装作未曾察觉,脚步未停。
等那行人消失在垂花门外,王熙凤才凑近贾母耳边:“老祖宗瞧见没?郡哥儿方才那神色,怕是有人触了逆鳞。”
贾母缓缓摇头:“是谁都不打紧。
郡哥儿是个有分寸的,若真有没眼色的奴才撞上来,也该敲打敲打了。”
一旁的王夫人这时才回过味来,犹豫着开口:“可郡哥儿毕竟是东府那边的,若是闹开了……对他名声怕是不好。”
她想起王熙凤前些子的提点,又思及宝玉与贾郡终究是堂兄弟,往后总要互相倚仗。
再加上那本书在贵人面前得了青眼,此刻替贾郡考量也是应当。
贾母没接话,目光转向黛玉:“玉儿,方才她们嘀咕什么了?”
黛玉轻轻摇头。
她今没跟着去,是因着宝玉这几挨的训斥多少与贾郡那本书有关。
她与宝玉自幼一处长大,此刻留在宝玉身边,便是她无声的立场。
宝钗察觉到贾母询问的视线,也垂下眼帘不语。
她其实听见了惜春那些低语,也猜到了贾郡要做什么。
正因如此,她才更不能去——她终究不姓贾,不过是客居在此的外姓人。
主人家清理门户,哪有外人凑近的道理?
角落里的贾兰忽然出声:“回老祖宗,是说郡叔父送给二姑姑的茶叶叫人摸走了。
还欺负二姑姑……”
话未说完,李纨便扯了扯他的衣袖,急急向贾母赔笑:“这孩子总听半句就当真。
底下人哪敢欺负主子?许是哪里弄错了也未可知。”
前半句尚可,后半句却碰不得——那已不是一罐茶叶的去向,而是整个贾家脸面的事了。
赖嬷嬷追上来时,贾郡正牵着惜春的手立在廊下。
小姑娘的手指有些凉,他轻轻拢在掌心暖着。
鸳鸯站在半步外,目光垂向青石板上几片枯叶。
“老太太吩咐了,”
赖嬷嬷喘匀了气才开口,声音压得低,像从旧箱笼里翻出来的绸缎,“年关底下,见不得红。”
湘云从贾郡身后探出半个身子,脸颊还涨着未褪尽的怒意。
方才在屋里听见的那些话,此刻还在她耳中嗡嗡作响——娘偷主子的东西,儿媳也跟着伸手,被撞破了竟还敢高声争辩。
她攥紧了探春的袖角,却听见身旁的二姐姐迎春极轻地吸了下鼻子。
探春拍了拍迎春的手背,转向赖嬷嬷时已换上平静神色:“嬷嬷的意思我们明白。
只是这起子恶奴,若轻轻放过,往后各房还怎么管教下人?”
赖嬷嬷没接话,只看向贾郡。
这位东府的二爷面上仍带着笑,可那笑意没漫进眼睛里。
他松开惜春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过一片枯叶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“鸳鸯姐姐方才说,”
贾郡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按旧例,该直接 。”
几道抽气声同时响起。
惜春往他身边靠了靠,小手又悄悄攥住他的衣角。
“可老太太慈悲。”
贾郡继续道,目光扫过院墙角落堆积的残雪,“年节里不宜见血。
那就换个法子——偷了多少,十倍赔出来。
赔不起的,签卖身契抵债。
若连身契都不值那个数,”
他顿了顿,看见赖嬷嬷眼皮跳了一下,“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役,做到还清为止。”
湘云瞪大了眼睛。
探春若有所思地抿紧嘴唇。
迎春终于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至于那个娘,”
贾郡转向迎春,语气缓了些,“二妹妹若还念旧情,就让她带着儿媳滚出府去,从此不许再踏进荣国府半步。
若不念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院里有风穿过,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摇晃,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赖嬷嬷躬身应道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”
转身时又补了一句,“老太太还让带话:郡哥儿懂得护着姊妹,是好事。
只是下回再遇上这等事,不妨先来禀一声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可在场谁都听懂了——今这番处置,老太太是默许的。
甚至可说,是借着贾郡的手,敲打那些渐猖狂的旧仆。
鸳鸯轻轻舒了口气。
她方才一直悬着心,怕这位二爷真要当场见血。
如今这法子,既立了威,又全了年节的和气,倒是周全。
一行人往偏院去时,天色已暗了下来。
暮色像浸了水的墨,一层层染透屋檐。
贾郡走在最前,惜春仍牵着他的手,小声问:“郡哥哥,她们会不会恨你?”
“会。”
贾郡答得脆,“可若由着她们欺主,往后恨你的就不止这几个了。”
探春在身后听见,脚步微顿。
她看向身旁垂首不语的迎春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二姐姐那支不见了的金簪——当时迎春只说或许是自己弄丢了,如今想来,怕也是落进了哪个刁奴的口袋。
偏院的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妇人的哭嚷声。
赖嬷嬷推门进去,哭声戛然而止。
贾郡停在门外,没往里走。
他松开惜春,对鸳鸯道:“姐姐进去看着些,别让赖嬷嬷气着了身子。”
这话说得体贴,可鸳鸯明白,是让她去镇场子。
有她在,就代表老太太的眼睛看着。
湘云想跟进去,被探春拉住了。”让嬷嬷处置吧,”
探春低声道,“咱们去了,反倒让那些婆子有借口撒泼。”
于是几个姑娘就立在廊下等。
暮色越来越浓,院里渐渐点起灯。
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。
里头起初还有争辩声,后来只剩赖嬷嬷冷硬的训话,再后来,是压抑的啜泣。
迎春忽然轻声开口:“那娘……小时候抱过我。”
没人接话。
惜春往贾郡身边贴得更紧了些。
约莫一刻钟后,鸳鸯出来了,脸上带着倦色。”都办妥了,”
她对贾郡道,“赔不出的,明就送庄子上去。
那个娘和她儿媳,撵出府了。”
贾郡点点头:“辛苦姐姐。”
回去的路上,众人沉默了许多。
“照旧吧。”
贾郡应道,又补了一句,“告诉二嫂子,今劳她费心了。”
丰儿应声去了。
湘云望着那小丫头消失在廊角,忽然扯了扯探春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你说,凤姐姐早知道那些事么?”
探春没答,只摇了摇头。
一行人走到岔路口,该分开了。
贾郡松开惜春的手,揉了揉她的发顶:“回去好生歇着,莫多想。”
惜春仰着脸看他,夜色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”郡哥哥,”
她小声说,“你方才……有点吓人。”
贾郡笑了,这回笑意终于漫到眼底。”吓人的不是我,”
他温声道,“是这府里的规矩。
规矩立不住,才真会吓着人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东府方向去,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。
姑娘们站在原地看了会儿,才各自散去。
迎春走得最慢。
回到自己院里时,她没立即进屋,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