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屋内,油灯如豆,光线昏黄,将三人的影子拉长,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,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黄钟药师煎好的“阳和汤”已然温凉。龙朔风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中的黑衣女子,让她靠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臂弯里。女子浑身冰凉,唯有肩头伤口处透出的些许热气,证明着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。龙朔风一手端着药碗,一手用小小的汤匙,极其耐心地、一点点地将那色泽深褐、散发着浓烈阳刚药气的汤药,喂入女子苍白的唇间。
药汁顺着嘴角滑落些许,龙朔风连忙用袖子轻轻拭去。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年轻女子,尤其还是这般……好看的女子。即使是在昏迷中,面色惨白如纸,她的眉宇间那股天然的清冷和英气也难以掩盖,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覆在眼睑上,鼻梁挺秀,唇形姣好,只是失了血色。龙朔风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,手下动作愈发轻柔,生怕惊扰了她,也怕弄洒了这救命的药汤。
汤药喂下约莫半盏香的功夫,女子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,似乎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些。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如同梦呓般的呻吟。
“师父!她好像有反应了!”龙朔风惊喜地低呼。
黄钟一直密切观察着,见状上前一步,再次搭上女子的腕脉。他凝神细察了片刻,微微颔首:“药力起效了,阳和之气正在护住心脉,退些许表层寒毒。但能否醒来,还需看她自己的意志。”
话音未落,床榻上的女子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似乎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。终于,她那如同墨玉般的眸子,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初醒的视线一片模糊,只能隐约看到昏黄的光晕,和近在咫尺的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。大脑尚且一片混沌,剧烈的疼痛和彻骨的寒意依旧侵蚀着她的感官,但多年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所养成的本能,让她在感知到陌生环境与陌生人的瞬间,警惕心瞬间提到了顶点!
是那些追她的人?!他们抓住了自己?!
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残存的力气瞬间凝聚!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!她几乎是凭借本能,凝聚起全身残余的、微乎其微的内力,右掌猛地向前一拍,直击那模糊人影的口!这一掌,包含了她的惊惧、愤怒和不甘!
然而,她伤势实在太重,内力几乎枯竭,这凝聚了最后力气的一掌,看似迅疾,实则软绵无力,速度也远不及她平里的十分之一。
龙朔风正凑近了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清醒,万万没想到迎接自己的竟是一记掌击!他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,别的本事或许不济,但这躲闪的反应和身手的灵活,却是练就得一等一。眼见掌风(虽然微弱)袭来,他想都没想,身体下意识地就向后一仰,同时脚步一错,像个受惊的兔子般,灵巧地跳开了两步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掌。
“喂!你什么!”龙朔风又惊又怒,指着女子叫道,“我好心救你回来,给你喂药,你怎地不知好歹,上来就?!”
女子一掌击空,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晃了一晃,险些栽下床榻。她强撑着用手臂支起身子,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肩头的伤口,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。但这一下,她的视线也清晰了不少。她看清了站在面前的,是一个穿着青布短褂、面容俊朗、带着几分市井痞气却又眼神清澈的少年,脸上满是委屈和不满,并无半分气。而少年身后,还站着一位面容清癯、目光沉稳的老者。
她再环顾四周,这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气,并非想象中的牢狱或贼窝。
记忆如同水般涌入脑海:扬州城的街巷、身后的追、慌不择路的逃亡、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、被箩筐扣住、以及最后意识消失前,感受到的那份笨拙却坚定的拖拽……
她……似乎真的被救了。
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,强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,她无力地靠回床榻,口剧烈起伏,喘着气,看向龙朔风的眼神中,戒备之色稍减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歉意。
“姑……姑娘,你感觉怎么样?”龙朔风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的那点怒气也消了,取而代之的是担忧,忍不住又凑近了些问道。
黄钟此时方才开口,声音平和,带着医者特有的安抚力量:“姑娘,你已身受重伤,体内更中了极为阴寒的剧毒。老夫方才已用汤药暂时将毒性压制,但绝非长久之计。还需静心调养,不可妄动真气,否则毒性反噬,难救。”
女子闻言,目光转向黄钟,微微颔首,声音虽然虚弱,却依旧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:“多谢……前辈救命之恩。方才……小女子醒来不明所以,多有冒犯,还请……这位小哥见谅。”最后一句,是对着龙朔风说的。
龙朔风摆了摆手,大度地道:“算了算了,看你伤得这么重,也能理解。是我师父黄钟,是这‘济世堂’的堂主。我叫龙朔风,是我把你从巷子里拖回来的。”他介绍得简单直接。
“济世堂……黄前辈,龙……小哥。”女子低声重复了一遍,算是记下了这份恩情,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行礼,却被黄钟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虚礼就免了。”黄钟看着女子,目光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,“姑娘,老夫冒昧一问,你从何处来?为何会被人以‘幽冥透骨钉’这等歹毒暗器追?”
女子沉默了片刻,眼帘低垂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神色。显然,她在权衡,在犹豫。眼前这一老一少救了自己,但他们的底细,自己一无所知。江湖险恶,轻易吐露实情,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声音依旧虚弱,但语气却刻意保持平静:“小女子……名叫寒清。本是……扬州城内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。”
“寒清?”龙朔风眨了眨眼,“你姓寒?这个姓氏倒是少见。”
自称“寒清”的女子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道:“前几,我在街市之上,偶见一伙歹徒当街抢劫一位老伯的财物,一时气不过,便出手阻拦,打伤了那几名歹徒。本以为只是寻常路见不平,谁知……谁知竟惹来了天大的麻烦。那伙人背景似乎极深,当夜便有许多黑衣人寻到我家……我侥幸逃出,他们却一路追不舍……”
她这番说辞,听起来合情合理,一个会些武功的侠义女子,因打抱不平而惹祸上身。但龙朔风和黄钟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。
龙朔风心想:普通人家女儿?能引得动用“幽冥透骨钉”这种级别高手的势力追?而且,她之前昏迷时,那股清冷孤傲的气质,可一点也不像普通市井女子。
黄钟想的则更深:寒清?这名字怕是化名。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块玉佩——“沧海遗珠”!一个普通人家,怎么可能拥有这等牵连巨大的武林至宝?
龙朔风心直口快,忍不住指着放在床边小几上的那块月白色玉佩,直接问道:“寒姑娘,那……这块玉佩是你的吗?它是从哪里来的?”
听到“玉佩”二字,“寒清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,手下意识地就往前摸去,发现玉佩不在身上,脸色瞬间一变,目光立刻扫向小几。看到玉佩安然无恙,她才稍稍松了口气,但眼神中的警惕之色再次浓郁起来。她一把将玉佩抓回手中,紧紧攥住,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依靠,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生硬:“这玉佩……自然是我家传之物!自幼便佩戴在身上!”
她的反应,更加印证了黄钟的猜测。这女子,绝非她口中所说的“普通人家女儿”,她隐瞒了太多关键信息。
黄钟心中暗叹一声。他行医多年,见过形形的人,深知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,尤其是在这刀光剑影的江湖。强追问,不仅问不出真相,反而可能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,于眼下救治不利。况且,眼下最紧迫的,不是探究她的身份,而是如何解她身上的剧毒。
于是,黄钟不再追问她的来历,而是将话题拉回最现实的问题上:“寒姑娘,你既不愿多说,老夫也不便多问。但你的伤势,耽搁不得。老夫方才已言明,我的汤药只能暂时压制‘幽冥透骨钉’的寒毒,最多保你三无恙。三之后,若无法清除体内深入经脉的寒毒,只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,黄钟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。
“寒清”的脸色更加苍白,她自然清楚自己伤势的严重性。她咬了咬下唇,看向黄钟:“前辈……可知还有何法可救?”
黄钟沉吟片刻,目光变得凝重而悠远:“普天之下,若说还有一人,有把握解此奇毒,或许只有那位行踪飘忽、性情古怪的‘鬼医’辛无涯了。”
“鬼医辛无涯?” “寒清”低声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微光,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“不错。”黄钟点头,“此人医术,已近乎道,尤善解各种疑难杂症和奇毒。但他隐居之处极为隐秘,且性情乖张,救人全凭一时喜怒,代价更是难以预料。”
龙朔风急道:“师父,那我们去哪里找他?”
黄钟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,望向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,雨似乎小了些,但离天亮尚早。他转过身,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:“据一些零星的江湖传闻,鬼医近些年,可能潜居于扬州城西南方向百余里外的千佛山深处。那里山势险峻,人迹罕至。”
他看向龙朔风,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嘱托:“风儿,你准备一下。天色微亮,你就护送寒姑娘出发,前往千佛山,寻找鬼医辛无涯。必须在三之内找到他,寒姑娘才有一线生机!”
“我?”龙朔风愣住了,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师父,就我和她?去千佛山?我……我武功低微,连自保都难,怎么护送她?”他虽然机灵,但也深知江湖险恶,这一路百余里,还要进入深山老林,追“寒清”的人很可能还在四处搜寻,这任务实在太艰巨了。
“不然呢?”黄钟叹了口气,“济世堂不能无人看守,否则更引人怀疑。我留下来,或许还能周旋一二,拖延那些追兵的脚步。你自幼在扬州长大,对周边地形熟悉,机变灵活,这是你最大的优势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放缓,带着一丝鼓励,“风儿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此事因你救她而起,便需有始有终。这是你的劫,也是你的缘。”
龙朔风看着师父坚定的目光,又看了看床榻上虚弱不堪、却依旧紧握着玉佩、眼神中带着一丝求生渴望的“寒清”,一股混合着责任感、侠义心以及些许对未知冒险的兴奋感,渐渐涌上心头。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好!师父,我去!”
黄钟眼中露出一丝欣慰。他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旧药柜前,打开一个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、密封的竹筒,郑重地交给龙朔风:“风儿,这个你收好。若你们有幸找到鬼医,而他……不肯出手相救,你再打开这个竹筒。记住,除非万不得已,切勿提前观看!”
龙朔风接过那冰凉的小竹筒,感觉入手沉甸甸的,仿佛承载着师父沉重的期望和未知的秘密。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筒贴身藏好,重重点头:“师父,我记住了!”
接下来,便是紧张的准备工作。黄钟将一些应急的金疮药、解毒丹、还有粮清水打包成一个小行囊。龙朔风则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衣裳,将平时用的一把短匕在靴筒里。
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由浓墨般的漆黑,渐渐透出些许灰白。细雨初歇,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和湿。
“寒清”在又服用了一次汤药后,精神稍振,已能勉强下地行走,但依旧十分虚弱,需要人搀扶。
黄钟将二人送到济世堂的后门,最后叮嘱道:“一路小心,避开官道大路,尽量走山林小道。遇事莫强出头,安全第一。”他的目光在龙朔风和“寒清”脸上停留片刻,充满了担忧和不舍,“……快去快回。”
“师父,您放心!我一定把寒姑娘平安送到!”龙朔风挺起膛,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。
“寒清”也向黄钟深深行了一礼:“前辈大恩,寒清……铭记于心。”
吱呀一声,后门被轻轻拉开。门外,是笼罩在黎明前薄雾中的寂静小巷。
龙朔风搀扶着“寒清”,迈出了济世堂的门槛,也迈出了他踏入波澜壮阔江湖的第一步。少年的背影,在熹微的晨光中,还显得有些单薄,但那步伐,却异常坚定。
黄钟站在门内,望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雾气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,喃喃自语:“沧海遗珠现,江湖风波起……风儿,这条路,注定不会平坦啊。”
他缓缓关上门,将担忧与期待,一同锁在了这间即将面临风雨的小小药铺之中。
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