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最近非常火的历史脑洞小说《风起汀州》讲述了墨风之间发生的一系列精彩故事,大神作者依然很潜对内容的描写跌宕起伏,非常有个性,作者依然很潜大大目前已经写了222843字,处于连载状态中,小说状态稳定,喜欢看历史脑洞小说的宝宝们快来。
风起汀州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腊月十五,铁场的武库清单又翻过一页。
刘洪元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捏着炭笔,在“燧发枪”那一行下面添了一笔:又三支。方老四昨夜没有睡,把最后三枪管坯装上了枪机。三支枪并排放在武库的木架上,和最早上架的那支第一号枪隔着一整排枪身。她数了一遍,从头数到尾,又从尾数到头。五十六支。从第一支到第五十六支,用了不到一个月。
她合上粗纸本子,走出武库。铁场的围墙上,陈石头抱着枪蹲在墙垛后面,嘴里哈出的白气被风吹散。清流河对岸的芦苇丛里飞起一只白鹭,贴着水面往东飞,飞过铁场的时候叫了一声。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陈石头盯着那只白鹭,看它飞远,一直飞到清流县城的方向,变成一个白点,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
“石头。”刘洪元在围墙下仰头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陈石头把枪抱得更紧了。枪托是他自己用老核桃木抠的,握把处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亮。他说不冷的时候,牙齿在打颤。
刘洪元没有戳穿他。她走回营房,从自己铺位上把那条打了补丁的粗布被子抱出来,走上围墙,裹在陈石头身上。陈石头被被子一裹,整个人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把被子拢紧。被子上有草药的气味——刘洪元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,紫苏、薄荷、艾草,混在一起,像夏天晒过的草垛。
“洪元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拿下清流以后,我能有一条新被子不?”
刘洪元把他肩头的被角掖紧。“能。拿下清流,每人都有一条新被子。棉花的。”
陈石头咧开嘴。他没有再说话,把脸埋进被子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清流河对岸。白鹭已经飞远了,天际线上空空荡荡,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压着山脊。
腊月十八,探子又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一个人。三个人,从三个方向同时接近铁场。一个沿溪沟摸到围墙西面,一个从北崖攀藤往上爬,一个在樟树底下蹲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刘二虎趴在望楼的楼板上,从木板的缝隙里把三个人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没有射箭。墨风说过,探子不抓。但这一次不一样——这一次,探子不是来探铁场的,是来找人的。
樟树底下那个探子蹲了一个时辰后站起来,朝铁场方向走了两百步,走到箭程边缘停下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用石头压在大路正中间,然后转身走了。走得不快不慢,像故意让人看见。
刘二虎等三个人全部退过樟树,才从望楼上下来。他把信从石头底下抽出来,信封是桑皮纸的,封口处盖了一个红印。他不认识印上的字,但他认识那个印的形状——方的,拳头大小,四边双线,中间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篆字。
墨风拆开信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纸面上有淡淡的云纹。信上的字是馆阁体,端正得像用尺子量过:
“查清流县境有匪聚众,私炼铁器,图谋不轨。限三内自缚投官,可免一死。逾期不至,大军所至,鸡犬不留。汀州府东厂掌班张。”
没有落款。没有期。那个“张”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,墨色浓重,一笔一划像刀刻的。
墨风把信纸放在铁砧上。方老四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到那个“张”字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张公公。我在汀州府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。万历爷那时候进的宫,在京城待了二十年,天启年间被派到福建。东厂在福建的掌班,手底下有几十号番子。他要人三更死,没人能活到五更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“信是从汀州府送来的。人应该还在汀州。”方老四用手指在信纸上那个“张”字上点了一下,“但他不会自己来。他会让清流县令出兵。清流县令不敢不听。东厂的话,比圣旨还管用。”
墨风把信纸从铁砧上拿起来,折好,放进怀里。他没有说“怎么办”,而是走到武库门口,让刘洪元把武库清单拿出来。他翻到“”那一行。存四百二十斤。翻到“铅弹”那一行。存两千一百颗。翻到“燧发枪”那一行。五十六支。他把清单合上,还给刘洪元。
“明天,腊月十九。”
刘洪元接过清单。“三天期限的第一天。”
“不。是我们拿下清流的子。”
腊月十九,天没亮,铁场的人全部起来了。
没有人点灯。黑暗中只听到水轮还在转,哗,哗,哗。方老四蹲在铁溪边,用冰水洗了一把脸。水浇在脸上,激得他倒吸一口气,白雾从口鼻里喷出来。他用袖子抹脸,站起来,走到锻炉前。炉火昨夜用湿炭封着,捅开封口,火苗从炭缝里窜出来,照亮他脸上的皱纹。他把手伸到炉口烤了烤,然后拿起铁锤。
不是打刀。是拆炉。
他把锻炉的铸铁炉条一一抽出来,码好。把风箱的牛皮拆下来,卷紧,用草绳扎好。把铁砧从木桩上卸下来,和陈石头一起抬到库房里。这些活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样工具都擦净了再装箱。阿树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,递一件,他擦一件,装箱一件。
“师父,咱们还回来不?”阿树问。
方老四没有停手。“回。”
“那为啥要把炉子拆了?”
“回来的时候,带一座更大的。”方老四把最后一把铁钳放进木箱,盖上盖子,“清流县城里有的是铁料。到时候咱们砌的炉子,比这座大一倍。”
阿树没有再问。他把木箱扛上肩,往武库方向走。方老四站在空了的锻炉前,低头看了看炉膛里逐渐暗下去的炭火。他在这个位置站了将近一个月,从铁场建起来的第一天就在这里。水轮替他鼓风,水轮替他打坯,他只需要掌钳和淬火。这一个月他打出来的刀和枪,比他之前在铁匠坊一年打的还多。
他用脚把炉口的炭灰拨散。火星从灰里扬起来,在晨风中亮了一瞬,灭了。
铁场里,所有人都在拆。水轮的杉木叶片被一片一片卸下来,码在溪岸上。齿轮箱的木齿轮拆开,铸铁轴瓦用油布包好。武库里的刀和枪全部装箱,弹药单独装车。二十三个人,二十三副担子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手脚都比平时快。
刘洪元站在武库门口,把最后一只木箱贴上封条。封条是她用粗纸裁的,上面写着箱子里装的东西和数量。最后一箱是弹药——五发弹匣十二只,十发弹匣三只,散装铅弹三百颗。她在封条上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炭笔回腰带里,抬起头。
墨风站在围墙上,背对着她,面朝清流县城的方向。晨雾还没散,清流县城的轮廓隐在雾里,只有城门楼上的瓦顶露出来,像浮在云上的孤岛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围墙上跳下来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沿着清流河北上。
陈石头走在最前面,背着一只装弹药的木箱。木箱很沉,麻绳勒进他肩膀里,他不停地换肩膀。走几步换一下,走几步换一下,但他没有掉队。刘大锤走在他后面,扛着两支燧发枪——一支是他自己的,一支是方老四的。方老四走在队伍中间,左腿拖在后面,走一步顿一下,背上的木箱里装着拆散的枪机零件和弹簧。刘二虎走在队伍最后面,弓横在背上,燧发枪抱在怀里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三十里路,走了三个时辰。
到清流县城外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城门还开着,但城门洞里多了几个兵丁。不是平时守门的那两个老卒,是穿着棉甲、腰里挂着腰刀的卫所兵。墨风在松林里停下队伍,让所有人把担子放下。
“二虎,城门几个?”
“四个。两个守门,两个蹲在门洞里。棉甲,腰刀,不是县衙的差役,是卫所兵。”
“张彪的人呢?”
刘二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“城里。东门大街,张彪的宅子门口,停了四匹马。”
四匹马。清流县令不配骑马,卫所的百户才配骑马。四匹马,至少是一个总旗的人马。墨风把刘二虎的燧发枪拿过来,拉开击锤,检查燧石。燧石的棱边还很锋利,方老四磨过,角度刚刚好。
“老方。你带阿树、张狗子、陈老四,从东门进。你们是铁匠,进城找活。刀和枪留在城外,只带铁匠工具。进城以后,到张彪宅子对面的茶馆等着。”
方老四点头。
“大锤。你带剩下的人,从西门进。西门是菜市,傍晚人多。担子里的刀用麻布裹好,上面盖菜。进了城,散开,每一条巷子口站一个人。听到东门枪响,所有人往张彪宅子聚。”
刘大锤把扛着的两支枪分了一支给陈石头。“你呢?”
“我从城门进。”墨风把燧发枪用麻布裹好,夹在腋下。他穿的是原主留下的猎装,靛蓝粗布,绑腿麻鞋,头发打散挽了一个本地猎户常见的髻。脸上抹了一道草灰,盖住皮肤的光泽。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进城卖皮子的猎户,腋下夹着的不是枪,是一卷皮筒。
“走。”
城门洞里的卫所兵比平时多了一倍。墨风排在进城的队伍里,前面是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汉,后面是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。守门的兵丁把老汉的萝卜筐翻了底朝天,把妇人的孩子吓哭了,才放他们过去。轮到墨风的时候,兵丁看了他一眼——猎户,常见,手上有弓茧,脸上有草灰,腋下夹着一卷麻布裹着的东西。
“裹的什么?”
“皮子。”墨风把麻布的一头掀开。麻布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毛皮——獾子皮,从老鹰嘴带下来的,硝过了,毛色光亮。兵丁伸手摸了一把,软和,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
墨风走进城门洞。城门洞里的阴冷扑面而来,石壁上长着青苔,地面上的条石被车轮碾出了两道凹槽。他走出城门洞,走进清流县城。
这是他第二次进清流县城。上一次是来探铁匠坊,在城里走了一圈,把县衙、粮仓、兵营、东门西门的位置全记在了脑子里。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他不是来探路的。他把獾子皮重新裹好,夹在腋下,沿着东门大街往城里走。街上的人不多,腊月十九,快过年了,但街上没有过年的气氛。卖年货的摊子稀稀拉拉,卖红纸的、卖鞭炮的、卖糖瓜的,都有,但买的人少。摊主们缩着脖子蹲在摊子后面,手笼在袖子里,脸上没有笑。
墨风走到张彪宅子对面。宅子是清流县城最大的宅院,青砖院墙,门楼三间,门楣上挂着“张府”两个鎏金大字。门口站着两个打手,腰里别着刀。门前的拴马桩上拴着四匹马——刘二虎说的那四匹。马是卫所的军马,马鞍上烙着“汀州卫”的字样。
方老四已经到了。他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只粗陶碗。阿树坐在他对面,张狗子和陈老四坐在邻桌。方老四看到墨风,没有打招呼,只是把茶壶往墨风的方向推了推。墨风在他对面坐下,把裹着枪的麻布卷靠在桌腿边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一炷香。”方老四给墨风倒了一碗茶,“张彪在里面。卫所的人也在里面。刚才有个人从后门出去,往县衙方向跑了。”
“县衙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还没有。”方老四端起茶碗,用茶碗挡着嘴,“但卫所的人来了,县令一定知道。卫所兵没有兵部的调令不能出驻地。他们能坐在这里,说明调令已经到了。调令是谁发的——”
“张公公。”墨风把茶碗里的茶一口喝完。茶是粗茶,苦得发涩。
张彪宅子的门开了。
张彪从里面走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卫所兵,一个穿青衫的师爷模样的中年人,还有一个——墨风的目光停住了。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曳撒,腰间挂着一把刀,刀鞘上的铜箍在光下反射出偏蓝的红色。红铜鞘箍。锦衣卫。不是探子,是正主。
锦衣卫大约四十岁,面白无须,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搭在刀柄上。他站在门楼下面,扫了一眼街面。目光扫过茶馆的时候,墨风低下头,把茶碗端起来挡住脸。锦衣卫的目光在茶馆停留了一瞬,移开了。
张彪在门楼下站定,清了清嗓子。街上的人看到他,都停下脚步。有人悄悄往后退,退到巷子里,探出半个头看。
“街坊们。”张彪的声音又尖又亮,像铁片刮锅底,“我张彪在清流住了十年,从不欺压乡邻。老鹰嘴上那伙匪人,抢我铁匠坊,我伙计,断我财路。今天汀州卫的军爷和京城来的锦衣卫大人都在这里,替我做主。匪首墨风,限三内自首。有提供线索者,赏银十两。有擒获匪首者,赏银五十两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纸上画着一个人像——墨风的画像。画得不像,但眉目之间有那么一点意思。
“就是这个匪首。谁看到了,报到县衙,赏银照给。”
他把画像交给身后的师爷,师爷把画像贴在门楼旁边的墙上。贴完,张彪转身走回宅子里。锦衣卫跟在他后面,进门之前又扫了一眼街面。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墨风身上停了两息。墨风没有抬头,端着茶碗,慢慢地喝着碗里已经凉透的茶。两息之后,锦衣卫收回目光,跨进门槛。门关上了。
墨风把茶碗放下。他从桌腿边把麻布卷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一层一层拆开麻布。枪托露出来,枪管露出来,枪机露出来。他把弹匣从腰间皮袋里抽出来,卡进枪身。铁盒子卡进槽里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的一声。他拉开击锤,站起来。
“老方,带人到后门。一个也别放走。”
方老四站起来,带着阿树、张狗子、陈老四从茶馆后门出去。墨风走出茶馆,走到街心。街上的人看到他手里那支乌沉沉的燧发枪,像麻雀看到了鹰,呼啦一下全散进了两边的巷子里。街面在几次呼吸之间变得空空荡荡,只剩下风吹着地上的枯叶。
墨风走到张彪宅子门前。两个打手看到他,手往腰间的刀柄摸去。墨风把枪口抬起来,对准门楣上“张府”那两个鎏金大字之间的缝隙。扳机扣下。
轰。
鎏金大字的木匾从中间炸开,木屑四溅。“张”字和“府”字各剩一半,中间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两个打手被枪声震得蹲在地上,手从刀柄上滑下来,抱着头。墨风把枪口放低,对准门板。第二枪。门板上的铁门闩被铅弹打弯,门扇往里面弹开,撞在影壁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院子里,卫所兵从厢房里冲出来。四个兵,棉甲都没穿好,手里提着刀。看到墨风手里还在冒烟的枪,四个人同时站住了。
“刀放下。”墨风说。
四个兵互相看了一眼。最前面的那个把刀举起来。墨风的枪口偏了偏,打在他脚前半步的石板上。石板碎了,碎石溅起来打在他小腿上。他把刀扔了。剩下三个也把刀扔了。刀落在石板地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张彪从正房里冲出来。他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绸袍,手里提着一把刀——方老四在铁匠坊打的交官刀,刀身上还带着铁匠坊的标记。他看到墨风,看到墨风手里的枪,看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的四个卫所兵,看到影壁墙上那个被铅弹炸出来的窟窿。他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声音。
锦衣卫从正房里走出来。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,左手背在身后。他比墨风高半个头,站在正房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墨风。
“你就是墨风。”
墨风没有回答。他把枪口对准锦衣卫的口。
锦衣卫没有躲。他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院子中央,在离墨风五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“你手里的东西,是燧发枪。不用火绳,雨天也能击发。枪管是钻孔的,不是卷焊的。”锦衣卫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在京城见过佛郎机人进贡的燧发枪。没有你这支做得精细。你这支枪,是自己造的?”
“自己造的。”
“枪机也是?”
“也是。”
锦衣卫点了点头。他把右手从刀柄上移开,慢慢举到前,摊开手掌。手掌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姓沈,锦衣卫福建司小旗。张公公让我来看看,清流县是不是真的有人在造枪。我看到了。”他把手掌翻过来,手背朝上,“张公公要你死,因为你不死,汀州府的人就知道——钢可以自己炼,枪可以自己造。知道了,就会有人学。学了,东厂就管不住了。”
他把手放下。
“但我是锦衣卫,不是东厂。东厂怕人知道,锦衣卫不怕。你造出来的枪,比京营的鸟铳好。比佛郎机人的燧发枪好。这样的枪,不该用在清流县一座土财主的宅子里。”
他看着墨风。
“汀州卫的百户就在城外。带了五十个人。张公公让他今晚进城拿你。我的话他不敢不听。你有一夜的时间。”
墨风把枪口压低了一寸。“为什么?”
沈小旗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回正房,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马鞭,走出来,经过墨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我弟弟在辽西。天启六年,努尔哈赤攻宁远。他守了一夜城,被的火炮炸掉了一条腿。朝廷给他记了功,赏了十两银子。十两。买不了一匹好马。”他把马鞭挂在手腕上,“他跟我说,的炮打得比我们远,因为他们的铁好。我记了十四年。”
他走出大门,解开拴马桩上那匹马的缰绳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沿着东门大街往城门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墨风站在院子里。张彪还蹲在正房门口,酱紫色的绸袍下摆浸在雪水里,他浑然不觉。墨风走过去,把他手里的刀拿下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,提出大门,提到街心。
街上的人从巷子里探出头。先是几个,然后越来越多。卖萝卜的老汉,背孩子的妇人,茶馆的掌柜,年货摊的摊主。他们看到张彪被提到街心,酱紫色的绸袍上沾满了泥和雪,头发散了,脸上没有了往那种铁片刮锅底似的尖亮神气。墨风让他跪在街心,跪在那张画像下面。画像上的人不像他,但跪在画像下面的人,所有人都认识。
“张彪。清流县人。强占土地,死人命,勾结官府。”墨风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,“这些事,你们知不知道?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人群里有人在点头。一个,两个,越来越多。
“他该不该死?”
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卖萝卜的老汉喊了一声:“该!”声音嘶哑,像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。背孩子的妇人跟着喊了一声。茶馆掌柜喊了一声。年货摊的摊主喊了一声。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响起来,参差不齐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。
墨风把从张彪宅子里搜出来的地契捧出来。厚厚一沓,桑皮纸的,盖着红印。他把地契举过头顶,让所有人看到。
“这些地,是谁的?”
“我们的!”人群里的声音这次整齐了很多。
墨风把地契放在街心的石板上。从怀里掏出火镰,蹲下来,打着。火星落在桑皮纸上,纸角卷起来,变黑,窜出火苗。火苗沿着地契的边缘往里烧,红印在火里化开,像血被烧。一整沓地契在石板上烧成一堆灰烬。风吹过来,灰烬扬起来,飘过街心,飘过屋顶,飘向清流县城灰蒙蒙的天空。
墨风站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清流县没有张彪。没有地契。没有印子钱。土地按人口分。谁种谁有。禁止买卖。”
他低头看着张彪。张彪跪在画像下面,浑身发抖,酱紫色的绸袍下摆被雪水浸透,变成深褐色。他抬起头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没有声音。
墨风的枪响了。
张彪倒在画像下面。画像上那个不像墨风的墨风,被铅弹打穿了一个洞,洞的位置刚好在眉心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卖萝卜的老汉把扁担举起来,在石板地上顿了一下。咚。背孩子的妇人把孩子的脚从背上放下来,让孩子站在地上,看清楚了。茶馆掌柜把茶壶里的剩茶泼在街心,茶叶渣子洒了一地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没有走。
墨风把枪收回腋下。他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——汀州卫的百户带着五十个人,在城外。锦衣卫沈小旗给了他一夜的时间。一夜够了。
“去县衙。”他说。
方老四、阿树、刘大锤、陈石头、刘二虎,从人群里走出来。他们的枪还握在手里,枪管还带着击发后的余温。二十三个人,五十六支枪。清流县城在暮色里安静地卧着,县衙的飞檐翘角在低垂的暮云下显出黑沉沉的轮廓。墨风朝那个方向走去。身后,人群让开一条路,又合拢。卖萝卜的老汉挑起担子,跟在队伍最后面。然后是背孩子的妇人,然后是茶馆掌柜,然后是年货摊的摊主。越来越多的人跟上来,从东门大街一直跟到县衙门口。
县衙的大门关着。门上的朱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。门环是铁的,生满了锈。
墨风走到门前,举起枪托,砸在门环上。
当。当。当。
铁门环撞击朱漆门板的声音,在清流县城的暮色里,像水轮转动时铸铁轴瓦和杉木轴咬合的那一声,像方老四的锤子落在钢锭上的那一声,像燧石擦过引铁迸出火花的那一声。哗,哗,哗。水轮还在铁溪里转。但今夜,它要推动的不止是锻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