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终于过去了。
不是一下子过去的,是一天一天变暖的。风先变了。冬天的风是冷的,春天的风是凉的。凉风从南边吹来,吹在脸上,不疼了。三十七号站在长城上,让风吹着他的脸。风是凉的,但他不觉得凉。他的脸是木的,像一块石头。石头不会觉得凉。
然后是草变了。冬天的草是枯的,春天的草是绿的。绿草从泥里长出来,嫩嫩的,像婴儿的皮肤。三十七号蹲下去,拔了一草,放在嘴里嚼了嚼。草是苦的,涩的,有一股青草的味道。他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,吐了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草。草很绿,绿得不像话。但他不觉得绿。绿色是一种颜色。颜色需要眼睛看。他的眼睛还在,但看不见了。不是瞎了,是看见了也不觉得。绿色就是绿色,和他没有关系。
他的手指冻伤了。冬天冻的,到现在还没好。手指是黑的,不是皮肤的黑,是冻死的黑。黑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,但也不能弯了。他搬石头的时候,用两只手捧,像捧一个碗。石头滑了好几次,砸在地上,差点砸到他的脚。他没有办法。他只能这样搬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不像是自己的手。像别人的手。别人的手,和他没有关系。
春天来了,冻伤开始好了。不是全好,是好了又坏,坏了又好。手指上的黑皮裂开了,露出下面的新肉。新肉是粉红色的,嫩嫩的,像婴儿的皮肤。嫩肉碰到石头,疼。疼得他手抖。他咬着牙,继续搬。新肉磨破了,出血,结痂。痂掉了,又露出新肉。反反复复,没完没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好。也许永远不会好。也许好了,冬天来了,又会冻伤。冻了又好,好了又冻。一辈子就这样了。
他的脚趾头也冻伤了。小脚趾掉了,什么时候掉的,他不知道。脚底板上的口子裂开了,血渗出来,和泥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。他光着脚踩在泥里,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凉的。他不觉得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还在,脚趾头还在。但他不觉得它们在。它们的感觉没有了。它们在他脚上,但像别人的脚趾头。别人的脚趾头,和他没有关系。
春天来了,但春天和他没有关系。
他发现自己不会笑了。不是不想笑,是不会了。笑是一种表情。表情需要脸。他的脸还在,但做不出表情了。他的脸是木的,像一块石头。石头不会笑。石头不会哭。石头不会皱眉。石头不会张嘴。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不像是自己的脸。像别人的脸。别人的脸,和他没有关系。
有一天,旁边一个人在讲笑话。那个人讲了一个笑话,说有一个魏国人去买布,布贩子说三寸,魏国人说三尺,吵了半天,最后量出来是三丈。笑话讲完了,旁边几个人都笑了。哈哈哈的,笑声很大。有一个人笑得弯了腰,有一个人笑得拍大腿。三十七号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。笑话有什么好笑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笑。不是不想,是不会了。他试着咧了一下嘴,嘴角动了动,但笑不出来。他的脸不听他的话了。他的脸是别人的脸。别人的脸,不会笑。
他发现自己不会哭了。眼泪没有了。眼睛是的,像两口枯井。枯井不会哭。他也不会了。他想起他娘。他娘死的时候,他哭了。赵狗儿死的时候,他没哭。五十六号死的时候,他也没哭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。他只知道,眼泪流了。流了就没有了。没有了,就不用哭了。不哭了,就好了。好了,就能继续搬。
他搬石头。
搬石头的时候,他数数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数到十七的时候,不停。继续数。十八,十九,二十。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不停。继续数。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。他一块一块地搬,一块一块地数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他喘一口气。数到两百的时候,他再喘一口气。数到三百的时候,他不停了。不数了会想别的。想了别的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数。一直数。
但数了也不疼了。不是不疼了,是没感觉了。数到十七的时候,手不疼。数到十八的时候,手也不疼。数到三十七的时候,全身都不疼。不是数了才不疼,是不管数不数,都不疼了。他的感觉没有了。感觉没有了,数数就没用了。但他还是数。不数了会想别的。想了别的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数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。他只知道,不数不行。不数的时候,脑子里会冒出东西来。冒出来的东西,他不想看见。看见了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数。数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数字。数字不会疼。数字不会哭。数字不会想。数字只会一个一个地过去。一,二,三,四。他让数字占满他的脑子。占满了,就没有地方放别的东西了。别的东西进不来,他就不会疼了。
有一天,他搬石头的时候,旁边一个人问他:“你还记得新郑吗?”
三十七号没有回答。
“问你话呢。你还记得新郑吗?”
三十七号想了想。新郑。新郑是什么?是一个地方。是一个城市。是他出生的地方。是他娘死的地方。是秦国灭掉的地方。他记得。但他不觉得。记得和不觉得,是两回事。他记得新郑,但不觉得新郑和他有关系。新郑是韩国的新郑。韩国亡了。新郑是秦国的了。他是秦国的民夫。民夫没有家乡。家乡是别人的。他只有长城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三十七号说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。“不记得了?你不是新郑人吗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叹了口气。三十七号蹲下去,抱起一块石头,站起来,走到墙边,放上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记得了。不是真的不记得,是不想记得。记得了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不想记得。
他努力想了一下他娘的脸。他娘的脸是圆的,眼睛是大的,鼻子是小的,嘴是薄的。他娘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往上翘,像月牙。他娘哭起来的时候,眼睛往下弯,像下雨。他想起他娘的脸。他想了很久。想得心口疼。疼得他弯下了腰。他蹲在那里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眼泪没有了。心口疼,但哭不出来。疼了一会儿,不疼了。他站起来,继续搬。
春天来了,花开了一地。不知道是什么花,黄的,白的,紫的。花在风中摇,摇来摇去,像在跳舞。三十七号从花旁边走过,没有看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脚是烂的,少了一个脚趾,脚底板全是口子。他踩在花上,花被踩扁了,汁液流出来,黏在脚底。他不觉得。他继续走。
旁边有人在看花。那个人蹲在花旁边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,是看见好看的东西的那种光。他看着花,嘴角往上翘,不是冻僵了,是真的在笑。他笑了一下,又笑了一下。三十七号看着那个人,想:他在笑什么?花有什么好看的?花是黄的,白的,紫的。黄的就是黄的,白的就是白的,紫的就是紫的。有什么好看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看。看了也没用。看了也不会觉得好看。不会觉得好看,就不想看。
他继续搬。
鸟叫了。鸟在树上叫,叽叽喳喳的,很吵。旁边有人在听鸟叫。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树,听了一会儿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,是听见好听的声音的那种光。他听了一会儿,嘴角往上翘。三十七号看着那个人,想:他在听什么?鸟叫有什么好听的?鸟叫就是鸟叫,叽叽喳喳的,吵死了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想听。听了也没用。听了也不会觉得好听。不会觉得好听,就不想听。
他继续搬。
有一天,秦军来念了一道诏书。诏书上说,楚国亡了。楚王负刍被俘了。楚国的地成了秦国的地,楚国的人成了秦国的人。
文书站在空地上,手里拿着竹简,声音很大。他念到“楚国亡了”的时候,声音拔高了一点,像在宣布一件大喜事。念完了,他收起竹简,走了。
三十七号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有表情。楚国亡了。又亡了一个。韩国亡了,赵国亡了,魏国亡了,楚国亡了。还有两个。燕国,齐国。亡完了,天下就是秦国的了。天下是秦国的了,和他有什么关系?他是三十七号。三十七号搬石头。搬石头,活着。活着,搬石头。
他继续搬。
旁边有人在哭。那个人蹲在墙底下,抱着膝盖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的肩膀在抖,一耸一耸的。他在哭。哭出声了,呜呜的,像狗叫。三十七号看着那个人,想:他在哭什么?楚国亡了和他有什么关系?他是魏国人,还是楚国人?不知道。但他哭了。他哭得很伤心。三十七号看着他,不觉得什么。不是不难过,是不会难过了。难过了太多次,就不难过了。不难过了,就继续搬。
他搬石头。
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笑。那个人坐在地上,咧着嘴,笑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苦笑。他笑了一声,又笑了一声。笑完了,他低下头,不笑了。三十七号看着他,不觉得什么。不是不高兴,是不会高兴了。高兴是一种感觉。感觉没有了,就不会高兴了。他是一块石头。石头不会高兴。
他搬石头。
春天过去了。不是一下子过去的,是一天一天变热的。先是风变了。春天的风是凉的,夏天的风是热的。热风从南边吹来,吹在脸上,出汗。然后是草变了。春天的草是绿的,夏天的草是深的。深的绿,绿得发黑。然后是花变了。春天的花开了,夏天的花谢了。谢了的花掉在地上,烂了,变成泥。
三十七号站在长城上,看着那些花。花谢了,烂了,变成泥。泥是黑的,黏的,踩上去吱吱响。他踩在泥上,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,凉的。他不觉得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攥着一颗小石头。石头是黑的,上面有一道白纹,像闪电。他攥了很久了。从冬天攥到春天。从五十六号死了攥到现在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。他只知道,不能丢。丢了,就没了。没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忘了名字。他原来叫韩偃。韩偃,韩国新郑人,南门豆腐巷。他忘了。不是真的忘了,是不想记得了。记得了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忘了。他忘了娘的脸。娘的脸是圆的,眼睛是大的,鼻子是小的,嘴是薄的。他忘了。不是真的忘了,是不敢记得。记得了会疼。疼了就不能搬了。不搬就会死。他不想死。所以他忘了。他忘了新郑。新郑的城墙,新郑的城门,新郑的豆腐巷。他忘了。不是真的忘了,是不得不忘。不得不忘,就是忘了。
但他不能忘这块石头。石头是他活着的证明。他活着,石头就在。他死了,石头还在。石头不会死。石头只会被攥着。被攥着,就不丢。不丢,就不忘。不忘,就还在。
他把小石头放在枕头下面。不是枕头,是一块破布。破布下面有草。草下面有土。土下面有石头。他把小石头放在破布下面,压了压。压平了。他躺在草上,闭上眼睛。他摸了一下那块小石头。石头还在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它一直在。他不会丢。他不会忘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帐篷顶。帐篷顶有一个洞,从洞里能看见星星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他数星星。数到十七颗的时候,他想起他娘。他娘的脸,他娘的嘴,他娘的笑,他娘的哭。他想了一会儿,不想了。想了也没用。他娘死了。他娘不会回来了。他数到三十七颗的时候,他想起自己是三十七号。三十七号没有名字,三十七号没有家,三十七号没有娘。三十七号只有石头。
他闭上眼睛。他发现自己不会难过了。不是忍着不难过,是真的不会了。难过是一种感觉。感觉没有了,就不会难过了。他的手指没了感觉,脚趾没了感觉,背没了感觉,心也没了感觉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冷和热,疼和不疼,难过和开心——都分不清了。
他是一块石头。
石头不会难过。石头只会被搬来搬去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走回去。
搬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