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
我妈在医院的第五天,我开始催她出院。
不是我不孝顺。住院要花钱。上辈子我在这张床上躺了七天,她每天都对我说同样的话。
“别那么娇气,早一天出院早一天省钱。”“谁没挨过刀子?就你矫情。”“你表舅那边还缺人照顾呢,你快起来。”
那时候我伤口还在渗血,下床走两步就眼冒金星。她看不见。她忙着照顾隔壁床的一个老太太,给人倒水、擦脸、扶着上厕所,比亲闺女还殷勤。
老太太的儿子来了,她拉着人家的手说:“你妈不容易啊,你可得好好孝敬她。”人家感动得差点流泪。
她站在病房中间,享受着所有人的夸赞,像一个发光发热的小太阳。
而她的亲生女儿躺在床上,烧得嘴唇裂,她连一杯水都没递过。
现在角色互换了。
我站在她床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。“妈,住院太贵了,咱住不起。我问了医生,你这情况可以提前出院,回家养着也一样。”
我妈半闭着眼睛,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:“予安,妈还没休息好……”
“谁没挨过一刀?就你矫情。”
我把原话还给她,一个字都没改。
她睁开眼睛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我假装没看见她的表情,继续说:“再说了,村里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,你在这儿躺着,那些人怎么办?村口那些流浪饭饿死了怎么办,陈昊的鞋底子都磨破了也没人管。你说你要当大善人,在这床上躺着怎么当?”
隔壁床的家属偷偷看了我们一眼,大概没见过这么跟刚做完手术的妈说话的闺女。但我说的是实话。
大善人是不需要休息的,大善人是用爱发电的。
“妈,医院外面还有多少人在等着你的帮助,你知道吗?”我坐在床边,语气认真,像一个最懂事的孩子在规劝不懂事的母亲,“你能等,那些人不能等啊。这天儿越来越冷了,李叔的棉袄还没人补呢。”
我妈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那就……明天出院吧。”
我笑起来:“妈,我就知道你最善良了。”
第二天办了出院手续。我扶着她走出医院大门。她佝偻着腰,走一步喘一口气,肚子上刚开过刀的口子牵一发动全身。四层楼的楼梯,我们走了快二十分钟。
医院门口没有一个人来接她。
三天前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多少人在门口鼓掌抹眼泪。现在她弯着腰从医院出来,没有一个人来。那些夸她是“活菩萨”的人,一个都没来。
我扶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妈,这就是你热爱的人间。
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。我妈躺在那张木板床上,脸色蜡黄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我把她安顿好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门被敲响了。
是表舅妈。
她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五六个鸡蛋,个头都不大,壳上还沾着鸡屎。“美兰啊——”她一进门就带着哭腔扑到床边,“我来看看你,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哪。你哥要不是你,这条命就没了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