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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执念清理公司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林北踏上垓下的土地时,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不是温度的冷。他的身体能感觉到夜风的凉意,但那凉意并不刺骨。真正的冷在别的地方——在那些随着风飘过来的楚歌声里,在远处山丘上明明灭灭的火光里,在脚下这片被无数人踩过的夯土里。
这片土地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。
方如许在他旁边站定,环顾四周。她的目光移动得很快,从左到右,从近到远,把地形、火光分布、营帐的布局全部扫了一遍。
“汉军的包围圈。”她说,“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都有火光。北面的火光最密,应该是韩信的主力。楚军的营帐集中在中央,火光稀疏。人数差距至少五比一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职业习惯——在信息敏感的环境里,压低声音是本能。
宋知意站在她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她们,看着远处那顶最大的营帐。
帐中有光。不是火把的光,是烛光。很微弱,在帐幕上投下一个晃动的人影。那人影坐着,低着头,一只手撑着额头。
“那是项羽的中军帐。”宋知意说,“时间线是十面埋伏已经合围,四面楚歌正在唱。项羽刚刚从醉酒中醒来,听到楚歌,以为楚地已经全部被汉军占领。”
“然后他会做什么?”方如许问。
“史书上写,他夜起,饮帐中。然后唱歌。虞姬和之。”
宋知意说完这句话,迈步朝那顶营帐走去。
林北和方如许跟上去。
他们穿过楚军的营地。那些营帐都是用粗麻布搭的,有些已经破了,用草绳胡乱扎着。帐篷里有人,但不多。大多数士兵都聚集在营地边缘,面朝外,握着手里的兵器,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楚歌。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唱歌。
只有汉军的楚歌,一遍又一遍,像是永远不会停的水。
有一个士兵坐在营帐门口,怀里抱着一把剑。他很年轻,嘴唇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。他没有看林北他们经过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。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跟着远处的楚歌默念歌词。
林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那把剑的剑鞘。
画面涌进来。
不是完整的画面。是碎片。
同一把剑,被另一双手握着。那双手更大,骨节更粗,虎口有厚厚的茧。剑被举起来,对着月光。月光照在剑身上,映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还很年轻。二十出头。眉骨很高,眼窝深陷,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。
他在笑。
不是战场上那种豪迈的笑。是一种更私人的、更轻的笑。对着剑身上倒映出来的什么东西在笑。
剑身倒映出来的——
是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画面断了。
林北收回手。指尖上还残留着剑鞘的凉意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宋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,回头看着他。
“项羽。年轻的项羽。”林北看着那把剑,“他在看剑身上倒映出来的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女人。”
宋知意没有追问。她看了一眼那个抱着剑的年轻士兵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中军帐越来越近了。
帐外的守卫看到他们,没有阻拦。甚至没有动。他们的目光穿过林北三人的身体,落在身后的夜色里,像是在看一个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“他们看不见我们。”方如许说。
“历史副本里的NPC,只能看见和执念有关的人。”宋知意说,“我们不在那个执念的范围内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影响副本?”
“通过能看见我们的人。”
宋知意掀开了中军帐的帘子。
烛光涌出来。
帐中的陈设比外面看到的要简陋得多。一张矮案,上面放着酒壶和酒爵。一个兵器架,架上横着一把长剑。一张铺在地上的虎皮,毛已经磨秃了大半。
项羽坐在矮案后面。
他比林北想象中要年轻。史书上说垓下之战时项羽三十一岁。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。不是容貌的老,是眼睛里的东西。那是一种被无数场战役、无数次死里逃生、无数个部下在眼前死去之后,堆积在瞳孔深处的倦意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战袍,领口敞着,露出锁骨下一道泛白的旧伤疤。右手握着酒爵,左手撑着额头。拇指按在太阳上,用力按着,像是在用疼痛对抗另一种疼痛。
帐中还有一个人。
虞姬。
她跪坐在项羽身侧偏后的位置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,袖口和领缘绣着暗纹。头发挽起来,用一素色的簪子固定。没有戴任何首饰。
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。手背上的皮肤很薄,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她在看着项羽。
不是看着他的脸。是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撑着额头的手。拇指按在太阳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看着那只手,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。
想说什么。
没有说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。”项羽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。
虞姬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时不利兮骓不逝。”
项羽把酒爵里的酒一饮而尽。喉结滚动。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,沿着下颌滴落在战袍上。
他没有擦。
“骓不逝兮可奈何。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。不是唱不下去的那种断。是一个人在说出“可奈何”三个字之前,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无可奈何了。
“虞兮虞兮奈若何。”
最后一句唱完,他把酒爵放在案上。放得很轻。轻到金属和木头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帐中很安静。
远处的楚歌还在唱。一阵一阵的,像是风,像是。
虞姬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。
她做了一件事。
不是史书上写的“美人和之”。不是唱歌。
她伸出手,把项羽放在案上的酒爵拿起来,放到了自己面前。
然后她拿起酒壶,往酒爵里重新斟满了酒。
酒液注入金属酒爵的声音,在安静的帐中显得很清晰。不是清脆的叮咚声,是更沉、更闷的注入声。说明酒爵很深。
她斟满之后,双手捧着酒爵,递回去。
项羽看着那杯酒。
没有接。
“你为什么不唱?”他问。
虞姬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酒爵里液面微微晃动。烛光映在酒面上,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。
“妾不会唱歌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和史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。不是林北想象中的那种柔弱。是很平静的、像是深水表面一样的声音。底下有什么,上面看不出来。
“你会。”项羽说,“你只是不在人前唱。”
虞姬没有否认。
她的手还捧着酒爵,停在半空中。酒爵很稳。她的手很稳。
“大王想听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想唱什么?”
虞姬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帐外的楚歌换了一首,从一首林北没听过的楚地民谣,换成了另一首他没听过的楚地民谣。
然后虞姬开口了。
不是史书上写的“和之”。不是和项羽的歌。
是一首完全不同的歌。
调子很高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一丝线。歌词是楚地方言,林北听不懂。但宋知意的脸色变了。
她的能力是“听到被忽略的声音”。
她听到了歌词的意思。
虞姬唱完之后,把酒爵轻轻放在项羽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歌?”项羽问。
“妾家乡的歌。”虞姬说,“女孩子出嫁那天晚上,母亲唱给女儿听的。”
项羽看着那杯酒。酒面上的金色碎光已经平静下来,重新聚成一整片。
“你家乡在哪里?”
“会稽。”
“会稽已经被汉军占了。”
“妾知道。”
项羽的手终于从太阳上放下来。他看着虞姬。那双被无数场战役磨倦了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烛光之外的东西。
“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“大王从来没有问过。”
帐中又安静了。
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的安静是压抑的,是十面埋伏和四面楚歌压在帐顶上的那种安静。这一次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的。是话说到一半,剩下的半句悬在空气里,谁也不确定该不该接。
虞姬先动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兵器架前,把架上的长剑取下来。
剑很长。她单手拿不动,用双手捧着。剑身横在她前,剑尖朝外,剑柄朝着项羽。
“大王。”
项羽看着她。
“妾不会使剑。妾只会唱歌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句话,妾藏在心里很久了。”
项羽没有说话。他等着。
虞姬的双手在剑身上收紧。指节发白。
“妾嫁大王七年。七年里,大王在营帐里的子,妾都在。大王在战场上的子,妾在等。七年,妾没有回过去会稽。没有见过母亲。没有听过家乡的歌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平的。深水表面一样平。
但捧着剑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个人在说出藏了太久的话时,身体比声音先撑不住。
“这些话,妾本来打算永远不说。”
项羽站起来。
他走到虞姬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他比她高很多。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。
“为什么现在说了?”
虞姬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横在前的剑。剑身上倒映出她的脸。
“因为妾知道,过了今夜,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帐外的楚歌忽然大了起来。
不是一首,是很多首叠在一起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是一场没有方向的雨。雨水是歌声,淋在每一个楚军士兵的身上,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。
四面楚歌。
项羽伸出手。
不是去接剑。是握住了虞姬捧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。剑柄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一小截。
“过了今夜。”他说,“你跟我走。”
不是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虞姬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大王。四面都是汉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十面埋伏。韩信亲自布的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楚地已经全丢了。八千子弟兵只剩下不到一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大王为什么还要说‘跟我走’?”
项羽没有回答。
他松开虞姬的手,从她手里把长剑拿过来。剑在他手里显得很轻。他单手握着剑柄,剑尖朝下,抵在地上。
“因为我只会这一句话。”
烛光晃了一下。
蜡油从铜烛台上溢出来,在案面上凝成一小滩温热的金色。
虞姬看着项羽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他领口那道泛白的旧伤疤旁边的灰尘轻轻拂掉。
“妾给大王唱一首歌吧。”
“什么歌?”
“不是家乡的歌。”她说,“是妾自己写的。写了很久。本来打算等大王打完仗,回了彭城,再唱给大王听。”
项羽把剑放回兵器架上。
他重新坐下来。没有坐回矮案后面,而是坐在虞姬刚才跪坐的位置旁边。
虞姬在他对面跪坐下来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不是专业的清嗓,是用手背挡着嘴,轻轻地咳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始唱。
这一次宋知意没有翻译。但林北听懂了。
不是听懂了歌词。是听懂了那个旋律里所有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之后,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揉进旋律里的声音。那些话不需要被翻译成具体的字句。它们绕过语言,直接落在听的人心里。
虞姬唱了很久。
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个很细微的波动。
不是哽咽。
是终于把藏了七年的东西交出去之后,整个人从里面被掏空了一瞬。
项羽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那里,低着头。烛光照在他的侧脸上。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。
过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虞姬愣了一下。
“妾是虞姬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项羽抬起头看着她,“你母亲叫你的那个名字。”
虞姬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然后她的眼眶里,那一直在闪但没有落下来的东西,终于落下来了。
一滴。
只有一滴。
从右眼的眼角滑下来,沿着颧骨的弧度,经过嘴角,停在下巴尖上。
“阿蘅。”
她说。
“妾叫阿蘅。”
帐外,楚歌还在唱。
但声音开始变远了。不是汉军停止了唱歌,是这个副本的核心——那个汇聚在垓下之夜两千二百年的执念——开始松动了。
宋知意站在帐幕边,背靠着粗麻布,闭着眼睛。
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。
林北走近了才听清,她在跟着虞姬的旋律默念那些他听不懂的楚地方言。
不是在学习歌词。
是在替一个两千二百年前的女人,把她的歌唱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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