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,苏晚几乎没有合眼。
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陆川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但她能从笔画间读出哥哥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——“不要慌,也不要急着来找我”——这句话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停顿,墨水在“我”字的收笔处微微晕开,说明陆川写到这里时停了笔,犹豫过。
他在犹豫什么?
是担心苏晚真的会来找他,还是担心她不来?
苏晚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和折叠刀、地图一起锁进书桌的抽屉里。那盒她拿出来研究了半天,确认是九毫米弹,但家里没有枪。陆川不会在家里放枪,不是因为没有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苏晚觉得这个家不安全。
但苏晚现在觉得,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安全。
这两天的新闻她一条不落地全看了。苍原联邦边境的“突发事件”已经升级为“重大公共卫生事件”,官方不再提“工业事故”的说法,改口称“发现新型传染源,目前正在全力控制”。风禾共和国宣布关闭与苍原接壤的所有陆路口岸,赤沙自由邦的佣兵组织开始在边境集结,永夜联合王国虽然没有表态,但据可靠消息,他们的边境巡逻队已经增加了三倍的兵力。
四国格局,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痕。
苏晚刷着新闻,看到一条来自赤沙自由邦的消息——“赤沙城邦议会通过决议,将向苍原联邦边境增派五千名佣兵,以‘维护边境安全’。”
五千名佣兵。
赤沙自由邦是四大势力中最不稳定的一方。那里没有中央政府,只有大大小小的城邦,每个城邦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。佣兵组织是赤沙的支柱产业,只要给钱,他们什么都。官方说法是“维护边境安全”,但谁都知道,赤沙的佣兵出现在哪里,哪里就不会有好事情。
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
“苍原到底出了什么事?能让赤沙那群鬣狗闻着味儿就来了?”
“听我在军方的朋友说,边境那边死了好多人,不是打仗死的,是感染了什么怪病。”
“你们还记得二十年前的E计划吗?我总觉得这次的事和那个有关。”
“楼上慎言,E计划是国家机密,讨论这个是要坐牢的。”
苏晚盯着“E计划”三个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二十年前。又是二十年前。
她拿起手机,犹豫了一下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“苍原联邦 E计划”几个字。
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。只有几条来自官方媒体的简讯,措辞含糊,大致是说“E计划是苍原联邦早期的一项生物技术研究,已于二十年前终止,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该与当前事件有关”。
太净了。
净的搜索结果,往往比搜不到结果更让人怀疑。
苏晚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她需要想清楚几件事。
第一,陆川说她是E计划的实验体之一。这意味着她不是唯一的一个。还有其他人,和她一样,被注射了某种东西,背上被打上了蝴蝶标记。
第二,陆川的父亲陆霆,是E计划的首席博士。他收养苏晚不是偶然,是刻意的安排。陆川知道这件事,并且配合了这个安排。
第三,陆川现在在永夜王国,和陆霆在一起。他们手里有苏晚需要的答案。
第四,曙光城不安全了。陆川在信里明确说了这一点,而且提前准备了安全屋和撤离路线。
苏晚睁开眼睛,拿起那张手绘地图,仔细研究。
地图上的路线从曙光城开始,一路向北,穿越苍原联邦的边境废土带,进入风禾共和国境内,然后转向东南,跨越赤沙自由邦的边缘地带,最后抵达永夜联合王国的南部边境。全程将近三千公里,按照正常的交通方式,大概需要一周。但现在是“非正常时期”,道路可能被封锁,交通工具可能无法使用,沿途可能遇到各种危险。
苏晚估算了一下,如果靠步行,加上沿途搜集物资和躲避危险,至少要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。
但她也知道,自己没有退路。
—
苏晚开始做准备。
她把陆川留在安全屋的物资清单列了出来——食物、水、药品、衣物、工具、武器。有些东西家里有,有些需要去采购。
她没有急着出门,而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路线。从陆家别墅到最近的超市,开车十分钟,步行四十分钟。超市在商业区,平时人流量大,现在这种紧张时期,可能会有很多人抢购物资。
苏晚决定凌晨五点出发。那时候天还没亮,人少,相对安全。
她调好闹钟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又是一个梦。
但这次不是走廊和铁门。
她站在一片荒原上,四周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焦黑的大地。风很大,吹得她睁不开眼睛。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朝她走来,步伐缓慢而沉重,像某种巨大的动物。
她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
那东西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她终于看清了。
是一个人。或者说,曾经是人的东西。
它的皮肤灰白,像浸泡了太久的尸体;眼珠浑浊,布满血丝;嘴角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下滴。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——
苏晚猛地睁开眼睛。
后背的蝴蝶胎记烫得厉害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她看了一眼手机:凌晨四点四十三分。
闹钟还没响,但她已经睡不着了。
苏晚起床,穿好衣服,把折叠刀别在腰间,背上一个提前收拾好的登山包,轻手轻脚地下楼。
车库里除了陆川那辆黑色轿车,还有一辆旧越野车,是陆川早年用过的,虽然旧但性能很好。苏晚选择了越野车——如果路况不好,越野车比轿车更能应付。
她发动引擎,车灯照亮了车库出口。
深秋的凌晨很冷,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苏晚打开暖风,等了几分钟,霜才慢慢化开。
她驶出车库,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向超市的方向开去。
—
超市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。
苏晚到的时候是五点十五分,天还没亮,但超市门口已经聚集了至少五十个人。每个人的表情都差不多——焦虑,紧张,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。
苏晚停好车,拎起购物袋,加入了排队的人群。
“听说北边已经封城了。”前面一个中年妇女在和旁边的人聊天,“我侄女在北边上学,昨晚哭着打电话说军队把出城的路全封了,谁也不让出去。”
“不是说只是工业事故吗?”旁边的大叔皱着眉头。
“工业事故?你见过哪次工业事故要封城、撤人、增兵?”中年妇女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我老公在市政厅上班,他说边境那边出大事了,死了一整个实验室的人,而且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超市的门开了。
人群涌进去,苏晚被推搡着往前走。她看到货架上的物资已经在快速减少——方便面、矿泉水、罐头、压缩饼,这些保质期长、容易储存的东西,几乎是瞬间被扫光。
苏晚没有去抢那些。她推着购物车,去了几个不太起眼的角落——调料区、工具区、户外用品区。
她买了盐、糖、打火机、绳索、防水布、急救包、多功能刀具,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肉和粮。
这些东西不像方便面那么显眼,但在末世,它们的价值不亚于黄金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苏晚没在意,付了钱,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街上的行人比刚才多了些,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,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。
苏晚把东西放进后备箱,正准备上车,余光瞥见街对面有几个人在看她。
三个男人,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,站在一辆黑色面包车旁边。其中一个在打电话,另外两个盯着苏晚的方向,目光不善。
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车门,坐进去,锁好门,发动引擎。
后视镜里,那三个男人上了面包车,跟在她后面。
苏晚没有直接回家。她在市区里绕了几圈,从小巷穿行,走了一些单行道和限行路段。面包车跟了两条街,在第三个路口掉头离开了。
苏晚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的那弦依然绷得很紧。
有人盯上她了。
是巧合,还是有人指使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不能继续待在陆家别墅了。
—
苏晚回到家,把买回来的物资分类打包,分成三份:一份放在车上,一份留在家里,一份送去北郊那个废弃货运站的3号仓库。
她按照陆川地图上的标注,把沿途的安全屋坐标都记了下来,用防水笔抄在一张小卡片上,塞进内衣口袋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给陆川发了一条消息:
“哥,我知道了。我会去永夜找你。路上小心,你也是。”
消息发出去,显示“已送达”。
没有“已读”。
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开始收拾行李。
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去。
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,不是为了拯救世界。
只是为了找到哥哥。
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的人。
那个在车祸后扛起整个家、扛起她全部依靠的人。
那个在信里写下“我和父亲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护你”的人。
苏晚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那张写满安全屋坐标的卡片放在一起。
窗外,天色彻底亮了。
但曙光城的曙光,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。
—
同一天下午,苍原联邦军团总部,地下指挥中心。
江澈站在全息投影屏幕前,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流,面无表情。
第7实验室的焚灭程序已经执行超过七十二小时,但监测数据显示,封锁区内的异常生物信号并没有完全消失。相反,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,信号的数量增加了一倍。
这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“E-001样本已经完成了至少两代繁殖。”技术主管站在旁边,声音有些发紧,“据数据模型推算,未来四十八小时内,感染者的数量将达到临界值。一旦突破封锁线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澈打断他。
他转过身,看着指挥中心里那些忙碌的参谋和作员,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“任务提前。今晚就出发。”
“可是指挥官,吴中校的小队还在——”
“让他们在路上等。”江澈拿起桌上的军帽,戴好,“病毒原体不能留在苍原境内。这是联邦最高指令。至于其他的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息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红色光点。
“听天由命。”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