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在当天深夜离开曙光城的。
她本来想再等一天,把物资准备得更充分些,但下午发生的一件事让她改变了主意。
下午三点左右,她正在车库里整理物资,门铃突然响了。苏晚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,口别着苍原联邦安全部的徽章。
安全部。
苏晚没有开门,隔着门问:“谁?”
“安全部例行排查。”左边的男人亮了亮证件,声音很官方,“请问陆柔女士在家吗?”
苏晚的心跳加速了,但她的声音还算平稳:“我就是。什么事?”
“方便开门吗?有几个问题想核实一下。”
“不好意思,我一个人在家,不方便让陌生人进来。有什么问题就在这儿问吧。”
门外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。右边那个拿起一个平板电脑,看了看屏幕,然后说:“陆柔女士,请问您和陆川先生是什么关系?”
“兄妹。”
“陆川先生最近是否和您有过联系?”
“他出差了,前两天给我发了条消息报平安。”苏晚说得滴水不漏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有,例行排查而已。”左边的男人笑了笑,但那笑容不达眼底,“陆川先生是陆氏集团的掌门人,近期有一批物资捐赠给了边境地区,我们需要核实一下物资的去向。如果方便的话,请您转告陆川先生,回来后到安全部做个登记。”
“好的,我会转告。”
“打扰了。”两个男人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苏晚站在门后,一动不动,直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安全部来找她,绝对不是为了一笔物资捐赠。
陆川说的“曙光城不安全了”,比她想得还要严重。
她立刻回到房间,把之前收拾好的物资全部搬上车,然后给管家打了个电话,说自己要去同学家住几天,让他帮忙照看房子。管家没多问,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。
苏晚挂断电话,开着那辆旧越野车,驶出了陆家别墅的车库。
后视镜里,那栋住了七年的房子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—
苏晚没有直接离开曙光城,而是先去了北郊的废弃货运站。
她把第三批物资放进3号仓库的暗格里,然后站在仓库门口,看了一眼四周。夜色很深,只有远处货运站入口处有一盏昏黄的路灯,光线勉强能照亮一小片地面。风吹过枯萎的藤蔓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低语。
苏晚拿出那张手绘地图,用手电筒照着,确认了第一条路线。
从曙光城北门出去,沿着国道行驶约两百公里,抵达苍原联邦北部的边境小镇——灰石镇。陆川在地图上标注,灰石镇有一处安全屋,可以补充物资和休息。
两百公里,正常开车三个小时。但现在是非常时期,路上可能会有检查站和路障,她需要预留更多时间。
苏晚把地图收好,上车,发动引擎。
越野车的引擎声在空旷的货运站里回荡,惊起几只夜栖的鸟。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,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苏晚打开车灯,缓缓驶出货运站。
她的第一站,是曙光城的北门。
—
同一时间,曙光城北郊,联邦军团驻地。
吴野舟把最后一件装备装进装甲车,拉上门,拍了拍车体:“好了。”
吴瑾城从副驾驶探出头来:“哥,指挥官那边来消息了,他们从总部出发,我们在城外汇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吴野舟跳上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装甲车的引擎比普通车辆沉闷得多,轰鸣声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。吴野舟握着方向盘,看了一眼后视镜——后车厢里,那个黑色的金属箱被固定在地板上,四条安全带把它捆得严严实实。
E病毒原体。
此刻它就安静地躺在那个低温箱里,像一颗沉睡的种子。但它一旦醒来,能摧毁的,不止是一个实验室,不止是一座城市,而是整个世界。
“哥。”吴瑾城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这东西要是真的扩散出去,人类还有救吗?”
吴野舟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说陆霆博士在研究解药吗?”
“研究是一回事,能不能成功是另一回事。”吴野舟挂上档,踩下油门,“而且,就算有解药,也得先活到那一天。”
装甲车驶出驻地,汇入夜色中的公路。
吴瑾城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早知道当年就不跟你参军了,去风禾种地多好。”
吴野舟没理他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
—
曙光城北门。
苏晚到达北门的时候,发现这里的检查比白天更严了。
四道路障,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两辆装甲车横在路中间,车顶的探照灯把整个检查站照得亮如白昼。每辆出城的车都要被拦下来,查证件,查后备箱,查车内所有人。
苏晚排在队伍的中间,前面的车一辆一辆通过,速度很慢。
她拿出手机,刷了一下新闻。
最新消息:苍原联邦宣布,即起对曙光城及周边地区实施“临时管控”,所有人员进出需持有效证件,并接受健康检查。公告下方有一行小字——“管控措施旨在防止传染源扩散,请民众予以理解和配合。”
传染源。
官方终于不再用“工业事故”和“公共卫生事件”这种模糊的词了。他们承认了有传染源。
但传染的是什么,怎么传染,传染后有什么症状,一概没说。
苏晚收起手机,把证件和陆川提前准备好的通行文件拿在手里。陆川显然预判到了这种情况,给苏晚准备了一套完整的出行文件,包括身份证明、通行许可、甚至还有一份以陆氏集团名义开具的“商务出行”证明。
轮到苏晚了。
一个士兵走到车窗外,敲了敲玻璃。苏晚摇下车窗,把证件递过去。
“去哪里?”士兵问。
“北边,灰石镇。”苏晚回答,“家族生意,去那边看一批货。”
士兵看了看证件,又看了看苏晚,然后拿着通行文件走到旁边,用对讲机说了几句。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过了一会儿,士兵走回来,把证件还给她: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,摇上车窗,缓缓驶过路障。
后视镜里,检查站的灯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暗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握紧方向盘,加速驶入夜色。
—
出城后,国道的路况比苏晚想象的要好。
也许是因为管控措施刚实施,大量车辆还没来得及涌上这条路。宽阔的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,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痕。
苏晚打开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。深秋的夜风很凉,吹得她脸颊发麻,但能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: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
按照这个速度,大概凌晨四点多能到灰石镇。她可以在安全屋休息几个小时,天亮后再出发。
苏晚打开收音机,想听听有没有路况信息。但所有的频道都是沙沙的噪音,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——“封锁”、“撤离”、“不要出门”——然后又是沙沙的噪音。
她关掉收音机,车厢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引擎的低沉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,脑子里反复过着陆川信里的那些话。
“你是当年‘E计划’的实验体之一。”
实验体。到底是什么意思?她被注射了什么?那个蝴蝶胎记除了是基因标记之外,还有什么用?
还有那个梦里的男孩。
他是谁?他也是实验体吗?他现在在哪里?还活着吗?
苏晚不知道答案。
但她隐约感觉到,所有的答案,都在永夜王国,在陆川和陆霆手里。
她必须找到他们。
—
凌晨三点四十分,苏晚抵达了灰石镇。
这个边境小镇比她想象的要荒凉得多。镇子不大,只有几百户人家,大部分房屋都是老式的砖瓦房,有些已经年久失修,屋顶塌了一半。镇上的街道很窄,勉强能容纳两辆车并行,路面坑坑洼洼,积着雨水。
陆川标注的安全屋在镇子的最北边,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,外墙刷着褪色的白漆,院子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。
苏晚把车停在后门,按照陆川信里的指示,从门框上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门。
屋子里很暗,但很净。家具不多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角落里还有一个柜子。苏晚打开柜子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罐头、矿泉水、急救包,还有两把折叠铲。
她拿起一罐罐头,看了看生产期——三个月前。和货运站那些口粮的生产期一样。
陆川至少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。
他在准备什么?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?
苏晚把罐头放回去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夜色很浓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……熟悉感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等她。
苏晚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
但脑海里全是那个男孩的声音。
“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
“苏晚,快跑。”
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轻声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窗外,风穿过枯死的槐树枝丫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的呼唤。
—
同一时间,距离灰石镇约一百公里的公路上。
江澈坐在装甲车的副驾驶,闭着眼睛,像是在休息。但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陈旧的疤痕——那是当年被注射强化病毒时留下的。
“指挥官。”驾驶座上的士兵轻声叫他,“前方五公里就是灰石镇,需要停靠休整吗?”
江澈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灰石镇。
这个名字让他心里微微一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被触动了。但他抓不住那个念头,它像一条滑溜的鱼,在他即将握住它的瞬间溜走了。
“不停。”江澈说,“继续走。天亮之前通过风禾边境。”
“是。”
装甲车加速,在黑暗中疾驰。
江澈重新闭上眼睛,手指依然在摩挲着那道疤痕。
灰石镇。
他总觉得,自己好像去过那里。
很久很久以前。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