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天还没亮,羊圈里一片漆黑。阿木蜷缩在墙角,整个人缩成一团,咳得浑身发抖。那声音不像普通的感冒咳嗽,而是从腔深处挤出来的、涩的、带着一种撕裂感的声响。
苏晚立刻爬起来,摸到阿木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烫得吓人。
“阿木。”她拍了拍他的脸,“阿木,醒醒。”
阿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嘴唇裂,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红。
“陆柔姐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冷……”
苏晚把冲锋衣脱下来,裹在他身上,又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拧开盖子,扶着他喝了几口。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他咽得很吃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苏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阿木病了。不是普通的着凉,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热。他的左脚踝肿得像个馒头,皮肤发红发烫,脚踝处的擦伤已经化脓了。他一直没说疼,苏晚以为只是普通的扭伤,没想到伤口感染得这么严重。
她需要给他处理伤口,需要给他吃药,需要让他休息。
但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。
赤沙的边境就在前方,荒漠地带白天热晚上冷,没有水源,没有遮拦。如果阿木带着感染发热走进赤沙,只有死路一条。
苏晚咬了咬牙,做出了决定。
她不能带阿木进赤沙了。至少现在不行。
“阿木,你听我说。”苏晚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脚感染了,需要处理伤口,需要休息。我带你回黄沙镇,那里有房子可以住,我先把你安顿好,然后我去找药。”
阿木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不……我要去赤沙……找我哥……”
“你这个样子走不到赤沙。”苏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你自己清楚。”
阿木沉默了几秒,然后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苏晚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重的物资分出来一些,塞进一个从杂货铺捡来的帆布袋里——她不能背着那么重的包再走回头路,但也不能把物资全部留在阿木身边,万一掠夺者回来,阿木一个人守不住。
她背起背包,扶起阿木,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
回黄沙镇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。阿木的身体越来越沉,几乎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苏晚身上。苏晚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燥的沙土地上,瞬间就被吸收了。
走了将近两个小时,天已经大亮了,他们终于回到了黄沙镇。
苏晚把阿木安置在那间她曾经清点物资的房子里——那房子相对完整,门还能关上,窗户虽然破了但可以用木板钉上。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草,再铺上防水布,让阿木躺下来。
“我去找药。”苏晚说,“你在这里躺着,别动,别出声。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
阿木点了点头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,苏晚没听清。
她没时间追问了。
苏晚关上门,从外面用一木棍顶住门闩——不是为了把阿木锁在里面,而是为了防止有人从外面轻易打开。然后她转身,在镇子里挨家挨户地搜。
她需要药。退烧药,消炎药,消毒用的碘伏或者酒精,包扎用的纱布。
这些在末世里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,黄沙镇里还有吗?
苏晚不知道。但她必须找。
她搜遍了镇子里的每一栋房子。有些房子被掠夺者翻得底朝天,连墙皮都被撬开过;有些房子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,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。苏晚在那些没有被掠夺者光顾过的房子里,找到了几样东西——
一瓶没过期的碘伏,半卷纱布,一盒阿莫西林,还有几片退烧药。
东西不多,但够了。
苏晚抱着这些药,快步回到阿木所在的房子,挪开门闩,进去,关门,重新顶上。
阿木还在发烧,但意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。苏晚用碘伏给他清洗脚踝上的伤口,阿木疼得咬住嘴唇,脸都白了,但没有叫出声。
“疼就喊出来。”苏晚说。
阿木摇了摇头,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苏晚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,然后拿出阿莫西林和退烧药,各取了一粒,让阿木就着水吞下去。
“吃了药,睡一觉。”苏晚说,“明天应该就能退烧。”
阿木吞下药,喝了口水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苏晚坐在他旁边,靠着墙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冲锋衣在阿木身上,此刻只穿着一件薄毛衣。赤沙边境的白天不冷,但风大,吹得她直起鸡皮疙瘩。她没有把衣服要回来,而是把帆布袋里的那件旧夹克——从杂货铺捡来的,不太合身——套在身上,凑合着穿。
她看着阿木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在曙光城的时候,陆川有一次也发了高烧,烧到四十度,整个人迷迷糊糊的。苏晚急得团团转,要叫医生,陆川不让。他说:“不能叫医生,不能让人知道我病了。”
苏晚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。现在她明白了。在这个世界上,生病是一种弱点,而弱点会被别人利用。
陆川一直在教她怎么在末世里活下去。从她十岁被带回家的那天起,他就在教她。
只是她以前不知道那是在教她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普通关心。
苏晚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她需要等阿木退烧,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办。
—
阿木在第二天清晨退了烧。
苏晚摸他额头的时候,温度已经降下来了。虽然还是很虚弱,但至少不烫了,意识也清醒了。
“陆柔姐。”阿木睁开眼睛,看着她,“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苏晚把最后一块压缩饼掰成两半,递给他一半,“吃了,然后我们商量一下。”
阿木接过饼,慢慢地嚼着,等着她说话。
“你的脚还需要养几天,不能走路。”苏晚说,“但我不能在这里等你了。我的物资不够,时间也不够。”
阿木的眼神暗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你走吧。我自己养好了再去赤沙。”
苏晚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信号枪和两发信号弹,放在阿木身边。
“这个给你。遇到危险的时候,朝天上打。如果有人看到,也许会来救你。也许不会。但至少有个机会。”
阿木看着那把信号枪,没有推辞。他拿起枪,掂了掂,然后塞进夹克的口袋里。
苏晚又拿出两瓶矿泉水和一小包盐,放在他身边。
“省着点用。黄沙镇往南走大约二十公里,有一个村子,可能还有人。你伤好了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。”
阿木点了点头。
苏晚站起来,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。
“陆柔姐。”阿木叫住她。
苏晚回头。
“你哥会没事的。”阿木说,“你这么厉害,一定能找到他。”
苏晚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回应,又像是在告别。
“你哥也会没事的。”她说,“他在赤沙等你,别让他等太久。”
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苏晚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—
苏晚一个人离开了黄沙镇,朝着东南方向走去。
背包比之前轻了一些——她把信号枪、两瓶水、一包盐留给了阿木,食物也所剩无几。她需要在进入赤沙腹地之前找到新的物资点,否则撑不过那片荒漠。
她拿出地图,边走边看。
陆川在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个风禾境内的安全屋,在黄沙镇东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处,一个叫“红土坡”的地方。地图上的标注很简单,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箭头,没有详细的说明。
红土坡。那是什么地方?另一个废弃的军事设施?还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?
苏晚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那是她在进入赤沙之前最后一次补充物资的机会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风禾平原最后的一段路,比她想象的要荒凉。土地从黄褐色变成了红褐色,植被从灌木丛变成了耐旱的荆棘和仙人掌。空气燥得像烤箱,风一吹,沙粒打在脸上,像细小的针在扎。
苏晚用袖子捂住口鼻,低着头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三个小时,她终于看到了“红土坡”。
那是一道长长的、坡度平缓的红土山脊,像一头巨大的红色鲸鱼,半埋在荒漠的边缘。山脊的顶部有一些零星的建筑——几间破旧的土坯房,一座废弃的瞭望塔,还有一个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小院子。
苏晚爬上山脊,走进那个小院子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报废的皮卡车,车身锈迹斑斑,轮胎早就瘪了。车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空油桶和一些垃圾。苏晚绕到院子后面,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铁门。
她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。
地下室里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。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旁边是一个信封。
苏晚的心跳加速了。
她走过去,拿起信封。信封上没有字,但封口处有陆川惯用的那种密封方式——胶带交叉贴了两道,中间夹了一头发。
她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又是陆川的字迹。
“小晚:
如果你找到了这里,说明你已经走完了风禾的路。恭喜你,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。
赤沙和风禾不一样。这里没有规则,没有秩序,只有拳头和枪。不要相信任何人,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两天,不要在夜里赶路。
我在赤沙给你准备了三个安全屋,地图上标注了。每个安全屋都有物资,但数量不多,省着用。
另外,赤沙的佣兵团‘铁拳’的老大,是我的人。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,去找她。暗号是:‘陆川让我来的。’她会帮你。
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哥,陆川。”
苏晚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铁拳。
阿木的哥哥就在铁拳佣兵团。
苏晚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也许她可以在赤沙帮阿木打听一下他哥哥的下落。如果找到了,等阿木伤好了过来,就能兄弟团聚。
这是一个很小的念头,像一颗种子,落在她心里。
苏晚没有多想,打开铁皮柜,清点物资。
食物:三包压缩饼,两罐罐头,一袋肉。
水:六瓶矿泉水。
其他:一盒消炎药,一卷胶带,一把匕首——比折叠刀长,更锋利。
苏晚把匕首别在腰间,和折叠刀放在一起。两把刀,一把枪,六十三发。她不再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了。
她是一个在末世里学会了生存的人。
苏晚把物资装进背包,在地下室里休息了一个小时,吃了半罐罐头,喝了几口水,然后站起来,走出地下室。
红土坡的瞭望塔上,风很大。
苏晚爬上瞭望塔,站在塔顶,朝东南方向眺望。
远处,地平线的尽头,是一片灰黄色的荒漠。
那里没有绿色,没有水源,没有道路。
只有无尽的风沙和无尽的未知。
赤沙自由邦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握紧背包的肩带,从瞭望塔上下来,朝着那片荒漠走去。
身后,风禾平原的最后一道山脊,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前方,赤沙的大门,正在向她敞开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