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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长明灯的火焰在沉默中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砖和森然的牌位上,扭曲拉长,仿佛暗处窥伺的鬼魅。

王氏放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盯着宗祠中央那个脊梁挺直、目光如炬的青年,心中惊怒交加,更有一种失控的寒意。三年,仅仅三年,这个本该烂在泥里的废物,不仅活着回来,竟还敢如此公然挑衅!他哪来的底气?就凭那不知如何恢复的、区区淬体三重的修为?

“好一个‘讨回公道’!好一个‘正本清源’!”王氏的声音拔高,带着尖锐的讽刺,试图重新掌控局面,“林渊,你口口声声父亲死因、母亲遗物,我且问你,证据何在?若无证据,便是诽谤主母,构陷族弟,污蔑家族!此等大罪,按族规,当废去修为,逐出族谱,永世不得归宗!”

她话音落下,宗祠内几位支持她的长老立刻出声附和,气势汹汹。

“正是!空口白牙,污人清白,成何体统!”

“家主病逝,乃多名医师共同诊断,岂容你置疑?”

“星辰佩?从未听闻有何特殊遗物,怕不是你在外落魄,编造借口,想回家族打秋风吧!”

“三年前家族仁至义尽,给你银两安身,你不知感恩,如今竟反咬一口,狼子野心!”

面对扑面而来的指责与威压,林渊神色不变,只是静静听着,直到声音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嘈杂:“证据?夫人要证据?”

他目光转向林浩,眼神锐利如刀:“三前,醉仙楼外巷,独眼龙及其三名手下,尸首何在?他们身上,可有一块羊脂白玉佩的碎片?独眼龙临死前,曾言我父亲是被人下毒而死,此事,二弟是否知晓?还是说……那独眼龙,本就是受二弟差遣,去寻那玉佩,并对我‘格外关照’?”

“你血口喷人!”林浩脸色骤变,猛地踏前一步,指着林渊厉声道,“什么独眼龙?我本不认识!定是你这废物在外结仇,被人追,却想来诬陷于我!你说他们死了,就是你的?就凭你?”

“是不是我的,青阳城仵作或许能验出些端倪。至于二弟认不认识独眼龙……”林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醉仙楼中,二弟可是亲口承认,知道我‘侥幸捡了条命’。若无人报信,二弟如何得知我坠崖未死?莫非二弟能未卜先知?”

“我……我那只是听闻传言!”林浩语塞,脸色涨红。

“传言?”林渊步步紧,“我坠崖不过月余,深谷绝地,何人能见?这传言,又是从何而起?莫非,是那追我之人带回的消息?”

“够了!”王氏猛地一拍扶手,站起身来,淬体七重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压向林渊,试图以力压人,“林渊!休要在此胡言乱语,攀扯浩儿!独眼龙之事,自有城主府巡查处查办,与林家无关!你父亲之事,当年已有定论!你若再敢信口雌黄,休怪我家法无情!”

淬体七重的灵压如山岳般沉重,若是寻常淬体三重,恐怕早已呼吸困难,心神俱颤。但林渊只是身形微微一晃,体内《九转星辰诀》自发运转,淡银色的星辰灵力在经脉中流淌,将那压迫力化解于无形。他甚至连脸色都未曾改变,只是抬眼,平静地看向怒发冲冠的王氏。

“夫人如此急着打断,是怕我问出更多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长老,“怕这宗祠之内,林家列祖列宗牌位之前,有些肮脏真相,再也遮掩不住?”

“你……!”王氏气极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没想到,自己的灵压竟对林渊效果甚微!这小子,到底有了什么奇遇?

“咳咳。”

一声苍老的咳嗽声响起,虽轻,却瞬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滞。一直闭目养神的二太爷林远峰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看似浑浊,深处却偶有精光闪过的眸子,目光扫过,无论是王氏还是林浩,亦或是其他长老,都不自觉地微微低头,以示恭敬。淬体九重,半步筑基,是林家真正的定海神针,也是最高战力。

林远峰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林渊身上,停留了数息。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抵灵魂深处。林渊坦然与之对视,不闪不避。

“林渊,”林远峰开口,声音苍老而平稳,“你言及震天之死有疑,又提及玉佩、手。你可有切实物证,或可信人证?而非仅凭臆测与一面之词。”

终于有愿意听、且有分量的人开口了。林渊心中一凛,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拱手道:“回二太爷,物证,那枚星辰玉佩已然碎裂,碎片或许还在独眼龙尸体附近,或已被城主府收走。人证……独眼龙已死,死无对证。”

王氏和林浩闻言,神色稍松,眼中露出讥诮。

“但是,”林渊话锋一转,语气铿锵,“孙儿有三问,请二太爷与诸位长老明察!”

“一问:父亲修为淬体九重,身体素来强健,旧伤早已痊愈,为何会在处理矿场事务最关键时,突然‘旧疾复发’,一夜之间药石罔效?当时诊治的几位医师,事后是否都安然无恙?其中一位姓胡的老医师,在父亲去世后不足半月,便举家迁离青阳城,不知所踪,此事可有人细查?”

几位中立的长老闻言,眉头微皱,若有所思。当年林震天暴毙,确实有些仓促,胡医师离去也略显蹊跷,只是当时王氏掌权,迅速稳定局面,无人深究。

“二问:”林渊继续,声音提高,“我母亲留下的星辰玉佩,乃是父母定情信物,我自幼佩戴。三年前我被逐时,此佩被夫人以‘退婚信物’之名强行索回。如今,这玉佩却出现在黑市之人手中,并被独眼龙抢夺,欲献于林浩,作为讨好流云宗柳清月之物!请问夫人,这玉佩,是如何从林家库房,流落到黑市贼人手中的?!”

王氏脸色一变:“荒谬!玉佩一直在库房妥善保管,定是你信口胡诌,或是找了块相似的玉来诬陷!”

“是否相似,找回碎片,一验便知。玉佩材质特殊,内有星纹,绝非寻常玉石。”林渊冷声道,“三问:我经脉受损,修为尽废,天下皆知。断魂崖寒潭,虽有阴寒之气,但若无名医灵药,绝无可能打通我郁结三年的经脉!敢问二太爷,诸位长老,孙儿坠崖月余,便能恢复至淬体三重,且对力量掌控精微,这,仅是‘侥幸’二字能解释的吗?”

他猛地抬手,隔空对着宗祠角落一个铜制香炉虚虚一抓!

香炉纹丝不动,但炉中堆积的香灰,却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,中心出现一个指头大小、边缘光滑规整的孔洞!这一手隔空控力,对灵力的精妙要求,远超普通淬体三重,甚至四重武者都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!

这一幕,让宗祠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。连一直面沉如水的三长老林震山,眼中也闪过一抹异色。二太爷林远峰的目光,则更加深邃了几分。

“孙儿在崖下,确实有些际遇,得高人遗留丹药,方得续接经脉。”林渊半真半假地说道,将破碗和星辰传承隐去,“也正因如此,孙儿更确信,父亲当年,或许并非无药可救!其中隐情,若不查清,父亲在天之灵,何以安息?我林家列祖列宗,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家主死得不明不白,而真凶或帮凶,却高坐堂上,安然享用篡夺来的一切?!”
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低吼出来,目光如电,直射王氏与林浩!

“你放肆!”王氏气得浑身发抖,“林远峰!你听听,你听听!这逆子句句含沙射影,指控于我!我王氏嫁入林家多年,兢兢业业,震天去世后,更是独力支撑家族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岂容这黄口小儿如此污蔑!今若不严惩,家法何在?我王氏颜面何存?!”

宗祠内气氛再次紧绷。支持王氏的长老纷纷出声,要求严惩林渊。而少数中立派和原本就与王氏不甚和睦的长老,则沉默不语,目光闪烁。

三长老林震山看向二太爷林远峰,等待他的决断。林浩紧张地攥着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
林远峰沉默了片刻,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,发出笃笃的轻响,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心头。
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震天之死,当年确有些仓促。胡医师离去,也未曾报备家族。玉佩之事,虽有蹊跷,但碎片无踪,暂且不论。”

王氏脸色稍缓。

“然,”林远峰话锋一转,“林渊经脉得续,修为恢复,亦是事实。他所言三问,不无道理。我林家立足青阳城,靠的不仅是武力,更是族规与公正。若家主死因真有不明,而我等后辈族人漠然无视,岂非让祖宗蒙羞,让外人笑话?”

王氏脸色又沉了下去。

“此事,不可不查,亦不可贸然定论。”林远峰做出了决断,“林渊。”

“孙儿在。”

“你既归来,又对震天之死心存疑虑,老夫便给你一个机会。即起,你可暂居你旧院落‘听竹轩’,恢复林家子弟身份。震天之死疑点,由震山牵头,另选两位族老,共同复核当年医案、询问相关人等,你可从旁协助,但不得擅自行动,扰调查。”

“二太爷!”王氏急道。

林远峰抬手制止了她,目光扫过她和林浩:“清者自清。若震天确是病故,调查自然还你们清白。若真有人心怀叵测……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老夫尚未老眼昏花!”

王氏心中一寒,不敢再言。

“至于家族事务、产业分配,一切照旧,待调查清楚后再议。”林远峰最后看向林渊,目光深邃,“林渊,你既受家族庇护,便要守家族规矩。在真相大白之前,不得再有无端指控,挑衅尊长。你可能做到?”

林渊知道,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。他躬身行礼:“孙儿谨遵二太爷之命,必当恪守本分,只求真相水落石出,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!”

“嗯。”林远峰点点头,重新闭上了眼睛,仿佛耗尽了精神。

宗祠对质,就此暂告段落。表面看,林渊被限制,调查也被控制。但暗地里,一刺已经扎下,平静了多年的林家深潭,已被彻底搅动。

林渊转身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缓缓走出了宗祠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,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听竹轩。他回来了。

而真正的暗流与交锋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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