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，天光死灰，寒沙覆地。
红崖主城外围缓冲区的临时拾荒营地，天还没彻底亮透，就已经一片冷寂。没有人声喧哗，没有烟火暖意，只有防护滤罐换气的轻响，还有远处风沙一遍遍刮过地面的粗粝动静。
昨夜狂风过境，辐射沙尘铺满整片浅废土，营地临时围栏上挂满了锈蚀碎铁片，风吹过来哗啦乱响，听着格外荒凉。
同行的拾荒同伴还蜷缩在简易防寒睡袋里，舍不得早起赶路，都打算等头高一点、风沙弱一点再出门捡料。没人愿意早早钻进苦寒废土，拿命换几斤破铁。
唯有林渊，天刚蒙蒙泛白，就已经收拾妥当。
他背上磨得发亮的铁质拾荒背包，扣紧全身防辐射工装领口，检查一遍腰间便携辐射检测仪、防滑攀爬手套与随身强光手电，一声不吭，独自踏出营地。
三年底层拾荒生涯，早已把他的作息磨得比废土风声还准时。
更重要的是，昨夜他一夜未眠。
前世作为王牌机甲驾驶员战死自爆的画面、主城高层背刺算计的寒意、今生一无所有的窘迫，一遍遍在心底翻涌。他太需要一个机会，一台骨架，一点能重新握住纵杆的希望。
普通浅层拾荒区，都是碎铁废片，捡十年也凑不齐一台机甲的零头配件。
所以今天，他要走远一点，再险一点。
独闯中浅层交界废土。
离开营地防线哨岗，身后主城高墙轮廓渐渐被黄沙虚化，人工庇护区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失。放眼望去，天地之间只剩单调死寂的灰褐色，大地裂如死皮，裂纹里嵌满细小辐射沙粒，踩上去坚硬硌脚。
沿途随处散落半截老旧机械管路、断裂的机甲防滑踏板、风化发白的巨兽碎骨，百年血战的残骸遍地皆是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越往深处走，空气越冷，风里的血腥味、铁锈味、尘土味越重。
便携辐射检测仪屏幕微微频闪，数值缓慢爬升，提示周边环境风险提升，已脱离安全拾荒区划。
寻常拾荒者走到这里，早就心里发毛，掉头折返。
林渊脚步不缓，眼神沉稳如铁。
前世他踏过比这里凶险百倍的兽战场，孤身突进合围死局，眼前这点荒芜孤寂，本压不住他的心性。
又深入近千米，就在准备弯腰勘探一处合金碎片堆积点时，林渊脚步骤然一顿，浑身瞬间绷紧。
不对劲。
他眼底锋芒一凝，全身进入战场警戒姿态，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废土深处，风声虽大，但这片区域的气流走向、沙尘飘落轨迹，和周遭完全不一样。远处有一处低洼深坑上方，风沙盘旋回旋，隐隐透着一股被巨大物体遮挡的气流滞涩感。
更关键的是——空气中，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无法察觉的老旧机械余热气息。
不是新残骸，不是普通废铁，是沉睡多年、内部残留微弱能源回路的机甲躯体，独有的淡淡热能余味。
有东西。
大型金属造物，藏在前面低洼谷坑之间。
林渊瞬间收敛所有动静，压低身形，弯腰贴紧土坡边缘，借着凸起的巨兽肋骨残骸掩护，一点点往前潜行靠近。
末世废土，先警觉，再靠近，最后探查，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活命规矩。谁先暴露，谁就可能成为异兽口粮。
他目光锐利如鹰，扫视四周荒草丛、骸骨阴影、土坡死角，确认没有低阶疯牙兽潜伏、没有异动兽吼、没有地面震动脚步声息，整片区域死寂无活物。
安全。
陈凛这才缓缓抬头，望向深坑中央。
下一秒，他目光定格，眼底猛地亮起一抹沉沉的亮色。
深坑中央，一具如山岳般庞大的钢铁巨躯，静静斜躺、半埋黄沙之间。
七十米左右的巨型初代制式机甲，左肩深陷土底，右躯斜抬，半边下肢与腰腹尽数被陈年风沙掩埋，像是一尊战死之后永久沉眠的钢铁战神，孤零零俯卧在废土谷底，无人问津数十年。
通体合金外壳全面锈蚀斑驳，满身密密麻麻的旧战伤痕，爪撕凹陷、撞击崩裂、高温灼烧黑印层层叠叠，全是早年巨兽死斗留下的惨烈印记。
视线快速上移，落至机甲头颅。
一眼触目惊心。
机甲头部主控舱区域，左侧颅顶装甲被硬生生撕裂掀开，整整齐齐被巨兽利爪开了一个大洞，外舱防护彻底破损，当年异兽一击爆头，凌厉致命。
但林渊看得极准，心底瞬间稳了下来。
破的只是外层防护钢板，只是外壳结构。
内部封闭式主驾驶舱本体，完好无损，没有撕裂，没有熔断，没有进水腐蚀。
几十年风沙夜倒灌，厚厚沙尘铺满座舱内部，把作台、线路基座、神经联动接口尽数遮盖，看似破败死寂，实则完美隔绝了氧化、湿气、地底腐蚀。
头舱完好，就能坐人，就能控，就能通电。
机甲斜躺，重心稳固，没有骨架断裂，没有核心炸损，口核能涡轮反应堆外壳完整，隐隐还残留一丝沉睡能源脉动。
能救。
能修。
能动。
林渊站在土坡之后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，指尖微微收紧。 翌独行，孤身入险。老天没有让他再捡一天无用碎铁。而是把一整初代机甲，送到了他面前。从这一刻起，他的拾荒子，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