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谢无渡那一遭亲临,又在她眉心烙下锁情印后,守道宫偏殿,便真真正正成了一座连念想都不能有的活坟。
那道印看似轻浅,只在眉心凝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银印记,却如同一道铁闸,死死封住她所有翻涌的情绪。但凡心底稍起一丝涟漪,稍念一声那人,锁情印便立刻发作,细微的刺痛顺着灵脉蔓延,直扎心口,提醒她——妄念 ,心动即罪。
沈烬微彻底安静了。
白里,她便坐在窗下,望着云海发呆,不悲不喜,不叹不怨。
夜里,她蜷缩在寒冰床上,任由寒气侵骨,闭目不思,闭口不言。
灵汐依旧每悄悄送来膳食与汤药,只是越发小心翼翼,连呼吸都放轻,偶尔抬眼撞见沈烬微那双空洞无波的眸子,心头便莫名一酸,却不敢多问,不敢多留,放下东西便匆匆退去。
她看得出来,这位沈姑娘身上,像是被抽走了什么。
从前虽弱,虽伤,虽怕,眼底却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如今那点光,灭了。
整座守道宫,依旧死寂。
谢无渡,再也没有来过。
仿佛那一晚的亲临,那一指的锁情,不过是他守道生涯里,一次微不足道的规矩重申。
于他,无波无澜。
于她,却是碎骨焚心。
沈烬微偶尔会抬手,轻轻触碰眉心那道淡印。
指尖微凉,印子微凉,心,更凉。
她曾以为,只要她安分,守己,不动乱,不祸世,总能在这冰冷的宫殿里,偷得一丝喘息。
她曾奢望,只要她活得够久,等得够久,总能等到一个真相,一个公道,一个他正眼看待她的瞬间。
可现在她才明白。
公道,未必有。
真相,未必来。
而他的正眼,从来不属于她。
锁情印锁的不只是情丝,还有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奢望。
把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动、依赖、眷恋、期盼,一一碾碎,不留一丝痕迹。
这午后,窗外云海翻涌,天色暗沉,似有风雨欲来。
殿内寒气比往更重,沈烬微坐在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石桌,忽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,浑身气血翻涌,丹田处一阵刺痛。
她脸色骤白,慌忙按住心口。
是混沌灵,在不安躁动。
是锁情印,在强行压制。
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,撕裂般的痛楚,从四肢百骸一同涌来。
“呃……”
她低低闷哼一声,身子一歪,跌落在地。
肩头旧伤复发,刺骨的疼与体内的冲撞之痛交织,让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想强行稳住气息,可越是压制,体内的力量越是狂暴,眉心锁情印越发烫,像是要烙进魂魄里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她咬紧牙关,冷汗浸透衣衫,单薄的身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抖。
她不能出事,不能被发现,不能给谢无渡一个亲手除掉她的理由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,殿门,再次被无声推开。
玄色衣袍,清冷檀香,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疼的身影,静静立在门口。
谢无渡不知何时,已站在那里。
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、痛得浑身发抖的她,目光依旧淡漠,深潭无波。
沈烬微浑身一僵,所有的痛,仿佛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下。
慌乱、羞愧、恐惧、无措,一同涌上心头。
她最狼狈不堪的模样,又一次,被他尽收眼底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身子刚一动,体内力量再次冲撞,痛得她再次跌回地面,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玉砖,渗出血丝。
“君……君上……”
她颤声开口,声音破碎不堪,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。
谢无渡缓步走近。
没有丝毫起伏,没有丝毫迟疑,停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。
那双眸子,冷得能冻裂九重天的云。
“锁情印压制不住你?”
他淡淡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刺骨寒凉,“不过几,你便连自己的心,都守不住了?”
沈烬微眼眶一热,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。
她不是守不住。
她是……守得太苦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她哽咽,声音细若蚊吟,“我没有不守规矩,我没有心生妄念,我只是……只是身体受不住……”
她想说,她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撕扯,受不住这复一的寒,受不住这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破碎的呜咽。
谢无渡看着她泪流满面,看着她浑身颤抖,看着她苍白如纸、奄奄一息的模样,眸底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。
快得如同错觉。
他守道亿万年,见过仙魔哭嚎,见过苍生哀嚎,从未有过半分心软。
可眼前这女子,明明身负灭世灵,明明被他亲手禁锢、锁情、断念,却脆弱得,像一触即碎的雪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蹲下身。
这一蹲,距离骤然拉近。
沈烬微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长而密的眼睫,看见他眼底那片万古不变的寒凉。
她下意识屏住呼吸,连痛都忘了。
谢无渡伸出手,指尖再次落在她的眉心。
清冷仙力缓缓注入,温和却不容抗拒,抚平她体内躁动的混沌之力,也将锁情印,加固得更深。
刺痛缓缓褪去,气血渐渐平稳。
痛楚消散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凉。
“沈烬微。”
他再一次唤她的名字,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,却一字一句,刻进她的魂魄。
“你记住。
本座留你,不是心软,不是怜悯,不是情分。
只是按律行事,守我秩序。”
“你可以活着,可以苟全,可以在这守道宫终老。
但你不能有心,不能有情,不能有念。”
“你的心,你的情,你的念,都是祸端。
对你,是焚心之苦。
对本座,是违道之扰。
对三界,是灭顶之灾。”
每一句,都在提醒她身份。
每一句,都在斩断她念想。
每一句,都在告诉她——你不配动心,不配痴心,不配拥有一丝一毫的温暖。
沈烬微闭上眼,泪水无声滑落,滴落在他的指尖。
微凉的一滴,转瞬即逝。
谢无渡指尖微顿,却没有收回,也没有动容,只是缓缓收回手,站起身。
“安分待着。”
他丢下三个字,转身便走,没有一丝留恋,没有一丝回头。
玄色衣袂拂过地面,带走最后一丝温度,留下满室寒凉。
殿门闭合。
将她,与最后一点微光,彻底隔绝。
沈烬微依旧瘫坐在地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眉心锁情印依旧微凉,体内痛楚早已消散,可心口,却空了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刚刚那一瞬间,彻底碎了。
碎得净净,不留一丝余地。
她曾有过梦。
梦有一,沉冤得雪,天地容她。
梦有一,他眼底冰消,分她半分暖意。
梦有一,走出这寒宫,不再是囚徒,不再是祸患,只是一个普通的生灵。
可现在,那点梦,被他亲手敲碎。
碎成齑粉,随风而散。
锁情印,锁的不是情。
是她最后一点生的暖意,活的念想。
沈烬微缓缓睁开眼,望向窗外那片终年不散的云海。
眼底空洞,无悲无喜,无波无澜。
像一潭死水,再掀不起半分涟漪。
君心无渡,她早已知道。
我骨成烬,她终于认了。
从今往后,这守道宫内,再无心动的沈烬微。
只有一具,被锁情印封印、安分守己、苟延残喘的躯壳。
在这寒冰里,等着岁月侵蚀,等着骨血成霜,等着最终那一道,来自他的裁决。
风,又起了。
吹透窗棂,吹乱发丝,吹碎一地残梦。
这一世,情已锁,梦已碎,心已死。
唯余一身残骨,期待成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