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云巅神殿回到守道宫,不过是踏过几重云海的距离,沈烬微却觉得,像是走完了一生那么漫长。
玄尘将她送回偏殿,一言不发地合上殿门,落锁之声轻细,却如重锤砸在心上,将她与外面那片所谓的天地,彻底隔成两端。
殿内还是走时的模样,石桌石凳,寒床冷窗,灵汐偷偷送来的披风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床角,一丝不乱,也一丝不暖。
沈烬微缓缓靠在门板上,身子一点点滑下去,最后跌坐在冰冷的地面。寒气从地砖渗进来,钻进骨头缝里,与心口的凉缠在一起,分不清是身上更痛,还是心里更苦。
终身禁锢。
这四个字,是谢无渡在三界诸神面前,给她定下的命。
不,是他守道,不诛无辜。
不放,是他遵规,不除隐患。
他给了她一条活路,也给了她一座活坟。
守道宫万里宫墙,是她的棺椁;那位无心无情的君上,是她此生,逃不脱的宿命。
沈烬微将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微微发颤,却自始至终,没有发出一声哭腔。
诛仙台上,锁仙穿骨,她痛得撕心裂肺,未曾这般无力。
云巅殿上,诸神,她被口诛笔伐,未曾这般绝望。
可此刻,四下无人,万籁俱寂,她才敢把那层强撑的温顺剥开,露出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她不怕寒。
不怕苦。
不怕终年不见天。
不怕世人皆曰可。
她怕的是——
那个在诛仙台上伸手接住她的人,那个在神殿之上留她一命的人,自始至终,对她没有半分半毫的别样心思。
没有怜悯,没有动容,没有心软,更没有情。
他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守他的道。
她于他,不过是一件需按规矩处置的器物。
是罪证,是隐患,是案子,是秩序里的一个节点。
唯独不是人。
唯独不是她。
心口猛地一抽,一股灼热的痛,猝不及防从丹田直冲而上,烧得她浑身一颤。
是混沌灵。
是她这一动心,一念乱,引动了那股被禁锢的力量。
淡若几乎不可见的黑气,从指尖缓缓溢出,带着鸿蒙初开的苍茫威压,细微却慑人。殿内的寒气被这股气息一冲,竟诡异地泛起一阵暖意。
那不是寻常的暖意。
是骨血里,生生烧出来的香。
是混沌灵,为一念妄动,自燃骨血的香。
沈烬微脸色骤白,慌忙抬手死死按住心口,咬紧下唇,拼尽全力将那股躁动的力量压回去。
“别……别出来……”
她低声喃喃,声音发颤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地上,碎成一小圈湿痕。
她不能被发现。
一旦被谢无渡察觉她因心念而动了灵,只会坐实她“心性不稳、极易成祸”的罪名。
到那时,他不会再留手。
他会亲手,断她生机,碎她魂魄,以正天规。
就在气息即将被强行压回丹田的刹那,殿门之外,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沉稳如天道运转。
沈烬微浑身血液,瞬间冻僵。
这脚步……是谢无渡。
她连慌乱的时间都没有,只来得及飞快抹掉指尖那一丝黑气,撑着地面,狼狈地站起身,背脊挺得笔直,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下一刻,殿门无声而开。
男人一袭玄色长袍,广袖凌风,身姿挺拔如古松,眉眼清冷如寒玉。他没有带任何侍从,独自一人,踏碎满室孤寂,缓步走了进来。
沈烬微垂首而立,指尖死死攥着衣摆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他怎么会来?
他明明知道,她是禁锢之身,无诏不得出殿,他也该知道,她安分守己,不敢生事。
谢无渡目光淡淡扫过室内,最后落在她苍白紧绷的脸上,眸底无波无澜。
“方才,是谁动了灵力?”
他开口,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质问,只是陈述一句事实,却让沈烬微心头一沉。
他还是察觉到了。
她垂着头,不敢看他,声音细弱却强作镇定:“回君上……无人动灵力,是殿内寒气重,臣女……身子不适,微微发抖罢了。”
谎话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苍白。
守道君上耳目通天,三界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,何况这方寸偏殿,一丝灵息异动,怎可能瞒得过他。
谢无渡没有拆穿,只是缓缓走近。
他每一步落下,沈烬微的心便往上提一分,直到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处,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清冷的檀香,心神一乱,方才压下的混沌之力,险些再次翻涌。
“抬头。”
清淡二字,不容抗拒。
沈烬微咬着唇,缓缓抬头,撞进他深如寒潭的眼眸。
那双眼睛,看过万古沧桑,看过仙魔陨落,看过三界生灭,净得没有一丝杂念,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的目光,落在她的眉眼,她的脸颊,最后停在她微微泛白的唇上,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忍痛咬出的淡红痕迹。
谢无渡眸底,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。
“沈烬微。”他第一次,完整地唤她的名字,声音平静,“你可知,混沌灵,最忌动情动心。”
沈烬微身子猛地一颤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她灵异动,
知道她心起妄念,
知道她……对他动了不该有的心思。
羞愧、恐惧、绝望,一同涌上心头,将她淹没。她几乎要落荒而逃,却被他目光定在原地,半步难移。
“情动,则灵乱。
灵乱,则祸生。”
谢无渡一字一顿,语气淡漠,却字字如刀,剜在她心上,“你若再敢心生妄念,不用天规降罚,本座便先废了你灵,抽了你仙骨,让你永世,再无作乱之能。”
废灵。
抽仙骨。
比了她,更狠。
沈烬微眼眶一热,泪水终于忍不住,无声滑落。
她不是怕痛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他眼中,连她那点卑微的心动,都只是祸乱之始。
“君上……”她哽咽出声,声音轻得破碎,“我没有……我没有想作乱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忍不住,多看了你一眼。
只是忍不住,记了你一恩。
只是忍不住,在这无边寒宫里,对你生了一丝不该有的奢望。
后半句,她不敢说。
一说,便是万劫不复。
谢无渡看着她落泪,眸底依旧没有半分怜悯,只是淡淡开口,打碎她最后一丝幻想:
“没有最好。”
“守道宫可以留你一命,却容不下你的痴心妄想。”
痴心妄想。
四个字,轻如鸿毛,重如泰山,狠狠砸在她心上。
沈烬微猛地闭上眼,泪水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碎成一片冰凉。
原来她那点藏在骨血里的心动,那点不敢言说的念想,在他眼里,不过是痴心妄想。
是违律,是犯规,是该死的妄念。
谢无渡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沉默了片刻。
亿万年岁月,他断情绝欲,不懂何为心动,何为欢喜,何为酸楚。他只知道,秩序不可乱,规矩不可破,隐患不可留。
眼前这女子,身负灭世灵,却生了一副最软的心肠,最容易动情的骨。
动情,便是自焚。
动情,便是祸端。
他抬手,指尖极轻地,落在她的眉心。
一丝清冷仙力,缓缓注入。
不是疗伤,不是安抚,是更深一层的禁锢。
“此印,封你情丝,压你妄念。”
他声音淡漠,“从今往后,安分守己,勿思,勿想,勿动心。”
“你若能做到,守道宫便是安身之所。”
“你若做不到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可后果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指尖离开眉心,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,沈烬微却觉得,有什么东西,被生生锁住,封死在心底最深之处。
痛。
痛入骨髓。
比诛仙台上穿骨之痛,更甚万分。
谢无渡收回手,不再看她,转身朝着殿外走去。玄色衣袂拂过地面,不带一丝烟火,也不留一丝情面。
殿门闭合。
将她再此,独自留在这座寒宫之中。
沈烬微缓缓抬手,抚上自己的眉心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,也残留着那道锁情之印。
她终于明白。
君心无渡,是真的无渡。
他的心,是万古寒冰,是浩瀚苦海,永不渡人,亦不被渡。
而她的骨,从动心那一起,便注定,一寸寸,为他燃成灰烬。
殿外风起,吹透窗棂,寒意入骨。
沈烬微缓缓蜷缩在墙角,将脸埋在膝盖,无声落泪。
一念动,万劫生。
一动心,骨生香。
这道锁情印,锁住了她的妄念,却锁不住她早已沉沦的心。
往后岁月漫漫,寒宫寂寂,她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任由那点痴心,在骨血里,无声焚烧。
焚心,蚀骨,成烬。
至死方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