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化成一个老尼姑,来到江州府衙外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衣,手里拿着一串念珠,脸上布满了皱纹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尼姑。她在府衙对面的街角站了一会儿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大门。
府衙里很安静,偶尔有衙役进出,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但她知道,那个孩子就在里面。
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,那个命数模糊不清的孩子,那个本该是取经人却被凡人女子护住的孩子。
她抬脚往里走。
刚走到府衙门口,她突然停住了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她。
那股力量很弱,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但它就在那里,像一层薄薄的雾,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墙。她试着往前迈了一步,那股力量就把她往后推了一步。
她皱眉,凝神细看。
透过那层无形的屏障,她看见了孩子。
那孩子被娘抱在怀里,睡得正香。他的额头上,有一道淡淡的红色符文,隐隐发光。那光芒很微弱,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正是那股挡住她的力量的来源。
血光护体。
观音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认得这个。
这是上古时期,凡人为了对抗神佛而创造的秘法。用母亲的精血,在婴儿额头上画下特定的符文,可以隔绝神佛的感应。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,就无法轻易找到这个孩子,无法轻易接近他。
但这门秘法早就失传了。
几百年来,她从未见过有人使用。
这个凡人女子,怎么会知道这个?
观音站在府衙外,望着里面,眼神变得深邃起来。
有意思。
这个变数,有点意思。
她没有再试图靠近,而是转身离开了。
她决定再试探一次。
几天后,一个自称“度厄”的和尚来到府衙。
他穿着灰色的僧袍,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钵盂,站在府衙门口,说是云游至此,想化个缘。
守门的衙役进去通报,刘洪听了,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和尚?赶走赶走,老爷不信这个。”
那衙役正要出去赶人,殷温娇开口了。
“等等。”
刘洪一愣,看着她。
殷温娇说:
“来者是客,请他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刘洪虽然不情愿,但也不敢反对。他现在什么都听殷温娇的,她说请,那就请。
度厄和尚被带进来,在花厅里坐下。
殷温娇坐在主位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她打量着这个和尚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又是佛门派来的人。
这已经是第几个了?从孩子出生到现在,来了多少个?她记不清了。但他们长什么样,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那些装神弄鬼的、趾高气扬的、眼神闪烁的,都是他们的人。
这个和尚不一样。他很平静,眼神也很平和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但殷温娇知道,越是这样的人,越危险。
度厄和尚双手合十,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夫人施舍。”
殷温娇笑了笑。
“大师客气了。不知大师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?”
度厄说:
“贫僧从西边来,往东边去。云游四方,随缘化缘。”
殷温娇点点头。
两人说着闲话,度厄的眼睛却一直往孩子身上瞟。殷温娇看在眼里,故意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,不给他看。
度厄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
“夫人,这孩子面相不凡。”
殷温娇挑眉。
“哦?怎么个不凡法?”
度厄说:
“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,将来必成大器。贫僧斗胆,不知可否让贫僧看看手相?”
殷温娇笑了。
“大师,您一个出家人,还会看手相?”
度厄愣了一下,随即打了个哈哈。
“贫僧略懂一二。行走四方,总要有点糊口的本事。”
殷温娇点点头,伸出手。
“那您先给我看看。看看我命如何。”
度厄不好拒绝,只好接过她的手,装模作样地看起来。
他哪里会看手相?只是顺着那些纹路,胡乱说几句。
“夫人命格贵重,一生富贵。”
殷温娇笑了。
“大师,您这话说得太笼统了。哪个官家夫人不是命格贵重?能不能说点具体的?”
度厄尴尬了。
他一个佛门菩萨,平时给人看相,都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反正凡人听不懂。可这个女人,好像不太好糊弄。
他轻咳一声,决定换个方式。
“夫人,贫僧斗胆,想看看令郎的面相。”
殷温娇看着怀里的孩子,又看看他。
“大师有什么话,直说无妨。”
度厄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夫人,贫僧观这天象,发现令郎命中有劫。”
殷温娇心里冷笑,面上却露出惊慌之色。
“什么劫?”
度厄说:
“具体如何,贫僧也看不清。但恐怕将来会与父母离散,一生坎坷。”
殷温娇捂住嘴,眼眶都红了。
“那可怎么办?大师可有化解之法?”
度厄见她这样,心中一喜。
“贫僧倒是有个法子。”
殷温娇看着他,急切地问:
“什么法子?”
度厄说:
“令郎命中注定该入佛门。若能让贫僧带回寺中抚养,从小诵经礼佛,便可化解此劫。”
殷温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她盯着度厄,一字一句道:
“大师的意思,是想让我把孩子送给你们?”
度厄点头。
“正是。贫僧也是为了孩子好。”
殷温娇站起来,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娘。然后她走到度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大师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度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。
“夫人请讲。”
殷温娇说:
“你们佛门,口口声声说普度众生,为什么非要拆散别人骨肉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度厄心里。
“我儿子才满月,你就要带他走,说是为他好。那我问你,他离开亲娘,哭的时候谁哄?饿的时候谁喂?生病的时候谁照顾?夜里做噩梦的时候谁抱着他?”
度厄张口结舌。
殷温娇继续说:
“你说他命中有劫,要入佛门才能化解。那我问你,这劫是谁给他安排的?凭什么他生下来就要有劫?凭什么他的命运要你们来定?”
度厄的脸色变了。
殷温娇盯着他,眼神凌厉得像刀。
“大师,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。我也知道,你们在我儿子身上打什么主意。但我告诉你——门都没有。”
度厄深吸一口气。
脸上的和善渐渐消失了,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像是无奈,又像是恼怒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夫人,有些事,由不得你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像刚才那样平和,而是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。
“这是天命。”
殷温娇笑了。
“天命?”
她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我偏不信天命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“送客。”
度厄站着没动。
殷温娇回头看他,一字一句道:
“怎么,想动手?你可以试试。”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这里是府衙,外面有几百个官兵。你一个和尚,要是敢在这里行凶,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,佛门的人抢人家孩子。”
度厄的脸黑了。
他确实不敢。
这里是人间,不是灵山。佛门可以暗中布局,可以慢慢引导,但不能明目张胆地抢人。否则,人皇那边没法交代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夫人,你会后悔的。”
殷温娇微微一笑。
“后悔?我殷温娇做事,从不后悔。”
度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
殷温娇关上门,靠在门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手心里全是汗。
刚才那一番话,她是硬着头皮说的。她不知道这个“度厄”是谁,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,肯定是佛门派来的人。说不定就是观音本人。
但她不能退缩。
一旦退了,孩子就保不住了。
娘抱着孩子过来,担忧地问:
“夫人,没事吧?”
殷温娇摇摇头,接过孩子。
小家伙还在睡,睡得香甜,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他的小脸皱巴巴的,嘴微微张着,偶尔咂咂嘴,可爱极了。
殷温娇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儿子,娘刚才替你挡了一劫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以后还会有很多劫,但娘会一直挡在你前面。”
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,像是在回应她。
殷温娇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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