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厄——或者说观音菩萨——回到灵山,脸色很难看。
她站在雷音寺的大殿里,周身还带着下界的尘气。金色的袈裟上沾了一点凡间的尘埃,她轻轻一拂,尘埃落尽,但心里的那点不自在,怎么都拂不去。
端坐在莲台上,看了她一眼。
那目光平静如古井,深不见底。
“如何?”
观音深吸一口气,开口:
“那女子不简单。”
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弟子以度厄和尚的身份前去试探,本想看看那孩子,寻个机会接近。可那女子一见我,就知道我是佛门派来的。”
观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她似乎知道什么。而且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用血光护体护住了孩子,让我无法靠近。那孩子额头上有一道符文,隐隐发光,弟子试了几次,都无法近身。”
沉默了片刻。
“血光护体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观音点头。
“正是。弟子以为是自己看错了,又试了几次,确实没错。那孩子身上有血光护体,隔绝了神佛感应。”
沉吟道:
“血光护体,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凡人法。据说是上古时期,凡人为了对抗神佛而创造的。那时神佛横行,凡人苦不堪言。有智者创此秘法,以自身精血为引,护住孩童,使其不受神佛侵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这种方法早就失传了。上古之后,再无人会用。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深闺女子身上?”
观音说:
“弟子也奇怪。那女子不过一介凡人,自幼在闺中长大,从未出过远门。按理说,她不该知道这些。”
问:
“她是什么来历?”
观音答:
“殷开山之女,殷温娇。殷开山是当朝丞相,膝下只有这一女。她从小娇生惯养,读书识字,琴棋书画,但从未接触过这些旁门左道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大殿里安静极了,只有远处的诵经声隐隐传来,悠远绵长。
观音站在那里,等着。
终于,开口。
“无妨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取经大业,天命所归。她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孩子总要长大,总有落单的时候。到那时,她再怎么护,也护不住。”
观音点头。
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
说。
“等孩子长大,等她放松警惕。在此之前,不要轻举妄动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观音领命而去。
她走出大殿,站在雷音寺门口,望着下界的方向。
那个孩子,那个女子。
她总觉得,这事不会那么简单。
但在面前,她不会多说。
观音走后,殷温娇也没闲着。
她知道,佛门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次来的只是个“度厄”,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厉害的角色。观音亲自来了,文殊普贤会不会来?五百罗汉三千揭谛会不会来?会不会亲自来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必须提前布局。
她给阿青下了命令:
“想办法联系上‘江无名’,告诉他,我要见他。”
阿青点头。
三天后,两人在城外的小树林再次见面。
还是那个地方,还是那个时辰。夕阳西下,晚霞染红了天边。树林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陈光蕊先到的,站在那里等。
看见殷温娇走过来,他快步迎上去。
“温娇!”
殷温娇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等很久了?”
陈光蕊摇头。
“不久。刚来一会儿。”
两人在树下坐下。
殷温娇把佛门的事告诉了他。那个度厄和尚,血光护体,的反应,观音的试探。她说得很详细,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。
陈光蕊听完,脸色凝重。
“佛门的人已经找上门了?那怎么办?”
殷温娇说:
“现在孩子还小,他们不敢明抢。毕竟是佛门,要脸面。但他们不会放弃,肯定还会来。等孩子再大些,他们就会有动作。”
陈光蕊问: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殷温娇看着他,眼神认真。
“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拥有足够强大的势力,让他们不敢轻易动手。”
陈光蕊问:
“怎么才算足够强大?”
殷温娇一字一句说:
“当这江上的王。让朝廷都得忌惮你三分,让佛门想动你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陈光蕊吸了口气。
江上的王?
他现在手下只有几十个人,几条破船。连蛟娘都收服不了,连翻江龙都不敢惹。当王?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
他看向殷温娇。
她的眼神很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
他咬了咬牙。
“好,我。”
殷温娇笑了。
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他。
陈光蕊接过来,展开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画得很详细,江上的每一段水道,每一个险滩,每一处暗礁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更关键的是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股水贼的位置、人数、头领的特点、可用的弱点。
他震惊地看着妻子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殷温娇得意地笑了。
“我让阿青派人去打探的。花了几个月时间,派出去十几拨人,装成渔民、商贩、乞丐,把江上的情况摸了个遍。”
陈光蕊看着那张地图,心里翻江倒海。
这个人,这个女人,他的妻子。
她坐在府衙里,足不出户,却把江上的情况摸得比他还清楚。
“这些人虽然凶悍。”殷温娇说,“但大多是穷苦出身。有的是活不下去了才落草的,有的是被官府得走投无路才下水的。只要给他们活路,给他们饭吃,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子,他们就愿意跟你。”
她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。
“先从这些小的开始。泥鳅那样的,人少,好收服。收服了小的,再慢慢往大的发展。翻江龙那样的,暂时别惹,等实力够了再说。”
陈光蕊点点头,把地图收好。
“还有。”殷温娇说,“你以后不要只在水上混,也要在岸上发展势力。”
陈光蕊看着她。
殷温娇说:
“江州城里,我安了一些人。有的是商铺的伙计,有的是府衙的差役,有的是街上混的闲汉。他们可以给你提供消息,可以给你物资,可以帮你打掩护。接头的方式,我让阿青告诉你。”
陈光蕊点头。
“需要的时候,就去找他们。不用怕暴露,他们都是可靠的人。”
陈光蕊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这个女人,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。
他以为自己在江上拼命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可她在府衙里,在那个水贼身边,在那个危险的地方,做的比他更多。
“温娇……”
殷温娇看着他,眼神突然变得柔软起来。
“光蕊,我知道这样很辛苦。你在江上拼命,我在府衙里周旋,咱们都累。但为了儿子,为了咱们一家人,必须拼一把。”
陈光蕊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,柔软,温暖,但很有力。
“你放心,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殷温娇点点头。
夕阳西下,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。树林里暗了下来,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两人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。
但什么都不用说。
远处传来阿青的咳嗽声,是约定的信号。
殷温娇站起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陈光蕊也站起来。
殷温娇看着他,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。
“小心点。”
陈光蕊点头。
“你也是。”
殷温娇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光蕊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她笑了笑,挥挥手,快步走进树林深处。
回到府衙,殷温娇刚坐下,刘洪就进来了。
他一脸谄媚的笑,凑过来。
“夫人,听说你今天出去上香了?身子还好吧?”
殷温娇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刘洪在她旁边坐下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
殷温娇看他那样,就知道有事。
“有什么事,说吧。”
刘洪连忙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
“夫人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是这样的,最近上面来了公文,说江上水贼猖獗,让咱们想办法剿匪。”
殷温娇心里一动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哦?你怎么想?”
刘洪挠头。
“我哪懂这个?那些水贼,在江上混了几十年,官府剿了多少次都没剿净。我一个……我一个新来的知府,能有什么办法?”
他看向殷温娇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“夫人聪明,你给我想想办法。”
殷温娇沉吟片刻。
“剿匪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你先拖着,给我点时间,我想个万全之策。”
刘洪大喜。
“好好好,全靠夫人了!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!”
他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殷温娇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剿匪?
正好。
让光蕊把那些水贼都收服了,然后——
这江上的“匪”,不就是她说了算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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