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被立案调查的第四天，审批科终于炸了。
不是人炸了，是业务炸了。
张建走了，科长的位子空着。审批科一共五个人，刨去张建剩四个。这四个人里，老周是副主任科员，行政级别最高，按理说应该临时顶上。但老周在张建被带走后的第一个反应是——写了一份病假条。
理由是腰椎间盘突出，附了一张三甲医院的门诊病历。病历是真的，腰椎间盘突出也是真的——老周的腰确实不好，但过去五年他从没因为这个请过假。
小马不行，他是科里最年轻的——不，第二年轻的，仅次于李言，但他只是个办事员，没有审批签字权限。刘姐有签字权限，但她的编制是窗口岗，不具备承担科室负责人职责的条件。
四个人里，唯一一个既有审批签字权限、业务能力又被验证过的——只有李言。
事情的导火索是积压的材料。
张建被带走前，审批科的待审台面上堆着四十七份材料。其中二十三份已经超过法定审批时限，六份涉及民生工程——包括两个安置房和一个学校扩建工程。安置房拖了两个月，回迁户已经开始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了。
陈国栋被这个烂摊子得没办法。
10月21号下午，局党组临时开了一个会。参会人员：局长陈国栋、副局长赵德明、副局长周海平、总工程师孟凡利、机关党委书记沈玉红。
议题只有一个：审批科负责人的临时任命。
“我的意见是，从其他科室抽调一名有经验的同志过去。”赵德明率先发言。他提了一个名字——市政科的副科长刘建军。刘建军是赵德明的老部下，了七年市政科，业务不算拔尖但胜在听话。
陈国栋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翻了翻面前的一份材料——那是纪检组转过来的审批科近期工作报表，上面附了一张清单，列明了每个科员在过去两周内审核的材料数量和质量评分。
李言的名字排在第一列。十四个工作，审核材料六十二份，退回补正十九份，签字通过三十八份，移交上级审批五份。每一份都附有完整的审核意见和法律依据，无一遗漏，无一差错。
第二名是老周。同期审核材料——零份。病假。
“李言怎么样？”陈国栋问了一句。
赵德明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。“李言入职不到三个月，资历太浅。科长是实职中层部，不是你能力强就能的——科室管理、上下协调、内外沟通，这些都需要经验。一个新人管不住场子。”
他说的有道理。放在正常情况下，没人会把一个试用期都没过的科员推上科长的位子。
但这不是正常情况。
沈玉红翻了翻那份工作报表，开口了：“老赵说的有道理，但有一点——刘建军是市政科的副科长，现在市政科的供暖改造工程正在关键节点，你把他抽走了，市政科怎么办？”
“可以兼顾。”赵德明说。
“两个科室的活同时？”孟凡利的眉毛抬了一下。这位总工程师平时不太参与人事问题，今天也被拉来凑数的。“那审批科等于还是没人管。”
周海平一直没说话。他的习惯是等所有人表完态，然后说“我同意大家的意见”。但今天他被陈国栋的眼神点了一下名。
“我……觉得……”周海平斟酌着措辞，“从实际情况出发，审批科目前积压的材料已经影响到正常行政效能了。安置房再不推，信访压力会很大。李言这个同志虽然年轻，但从工作表现来看，业务能力是过硬的。纪检组的同志前天也跟我提过，说这个年轻人规矩意识很强。要不……先让他暂代？强调一下，是暂代，不是正式任命。等张建的事有了结论，再做长远安排。”
“暂代”这两个字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。
赵德明张了张嘴，想再反对，但陈国栋已经做了总结：“就这么定了。李言暂代审批科负责人，主持常工作。人事科今天出文，明天生效。老赵，你是分管领导，多带一带他。”
最后那句话意味深长。赵德明听懂了——陈国栋把李言放在审批科，同时把监督责任甩给了他。李言好了，是陈国栋的用人之明；砸了，是赵德明这个分管领导带教不力。
老狐狸。
赵德明没有再说话。他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，第三个签的，笔画用力过度，在纸背面留下了凹痕。
当天下午五点，人事科的文件送到了审批科。
李言看完那份任命通知，签了“已收悉”三个字，附上期和时间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拿着他的公文包和那两本法律书，走进了张建的——现在是他的——办公室。
张建的私人物品已经被纪检组清走了，剩下的是公家配发的桌椅、电脑和一柜子的科室文件。李言把办公桌上残留的烟灰擦净，把两本法律书立在桌角。公文包放在右手边的地柜上。
他坐下来，把转椅调到最低高度——张建比他高半个头，椅子的高度不合适。
调完椅子，他做了上任后的第一件事。
不是开会，不是训话，不是找老周、小马、刘姐谈心。
他向局办调取了审批科过去三年的全部审批档案。
申请表上写的理由很简单：“新任科室负责人熟悉业务，需全面掌握科室历史工作情况。”理由正当，程序合规，局办没有任何理由拒绝。
档案在第二天上午送到了。
十七个档案盒，摞起来比人还高。老刘头用推车一趟一趟地从一楼档案室往四楼搬，搬了三趟，累得直喘。
李言把办公室的门关上，拉上百叶窗。
然后他打开了第一个档案盒。
手指触碰到第一份文件的瞬间，淡蓝色的标注从纸面上亮了起来。
【合规率：43%】
第二份。
【合规率：61%】
第三份。
【合规率：22%】
第四份。
【合规率：0%】
第五份。
【合规率：37%】
他翻得很快，每一份只需要三到五秒钟就能看到合规率。十七个档案盒，每个盒子里大约三十到五十份文件，总计超过六百份。
两个小时后，他把最后一个档案盒合上。
面前的桌面上，三张A4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编号。按照合规率分了四个等级：
A级（合规率90%以上）：47份。
B级（合规率60%-89%）：198份。
C级（合规率30%-59%）：271份。
D级（合规率30%以下）：116份。
三年来审批科经手的632份审批材料，合规率在90%以上的不到百分之八。超过一半的材料合规率低于60%。有116份材料的合规率低于30%——这意味着超过三分之二的法定条件被跳过、被忽略、被“特事特办”掉了。
其中合规率为0%的，有十四份。
十四份“催命符”。
李言把那三张A4纸叠好，放进公文包的加密夹层里。然后他打开电脑，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，开始把每一份D级材料的编号、名称、经办人、审批签字人、缺失的前置条件、对应的违规法条——逐一录入。
每录入一条，他都要翻回原始档案核对一遍。不依赖记忆，不省略步骤。机器一样的节奏，机器一样的精度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，同事们一个一个下了班。
李言没走。他办公室的灯是整层楼最后一盏亮着的。
到晚上九点四十分，他录完了全部116份D级材料。
其中，审批签字人一栏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是张建——84次。
第二高的，是赵德明——27次。
剩下的5次分散在三个已经调离或退休的前任科长身上。
赵德明的27次签字集中在两类上：一类是商业地产开发，另一类是市政基础设施工程。涉及的开发商有四家，但实际控制人交叉持股，追到底层是同一个利益集团。
李言保存了表格，设了密码。然后他关掉电脑，拿起公文包，关灯，锁门。
走出住建局大门的时候，冷风灌进领口。十月下旬的青州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。
他走出五十米远，在路灯下站住了。
不是犹豫，不是感慨。他在等红绿灯。
即使整条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，他也站在斑马线外面，等那个红色的数字从三十跳到零。
绿灯亮了。
他迈步过了马路。
背后的住建局大楼里，四楼审批科那间关了灯的科长办公室，电脑的主机指示灯还在暗暗地闪。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，吹动桌上那份档案盒的盖子。盖子翻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
盖子内侧贴着一张标签。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：
“2022年度。”
这一年，恰好是赵德明就任住建局副局长的第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