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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手术的后劲儿,比林晓晓预想的还大。

不仅仅是体力透支,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,还有那深植于医者本能的、对术后并发症的持续性焦虑。即使有老韩和阿木轮班精心看护,有陆青派的人手在外围盯着,她这一夜依然睡得极不踏实,梦里全是脓血、断骨、和各种仪器报警声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醒了,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,先去隔壁查看了那位柳家“表亲”(现在登记在册的名字是“郑大”)。

郑大已过,正疼得脸色发白,满头冷汗,但神志清醒。林晓晓检查了伤口敷料,燥,无明显渗血。摸了摸他脚趾,温度尚可,颜色也在缓慢恢复。又问了他几个简单问题,对答基本清晰。还好,没有出现最担心的术后大出血或神经损伤迹象。

“疼是正常的,忍着点,但也不能硬扛。这个药水,疼得实在受不了了,就喝一小口,能缓解些,但别多喝,会成瘾,也影响伤口愈合。”林晓晓将一小瓶稀释过的、用曼陀罗和罂粟壳等配制的镇痛药水交给老韩,仔细叮嘱用法用量。“今天还不能吃东西,少量多次喂点温水。注意保暖,但别捂得太严实,观察体温。”

安排好郑大这边,她才揉着发胀的太阳回到正房。沈惊澜已经醒了,靠坐在床头,赵嬷嬷正服侍他洗漱。晨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脸上,虽然疤痕和暗沉依旧明显,但那股萦绕不散的灰败死气已然褪去,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清晰而深刻,尤其那双眼睛,褪去了浑浊,恢复了往的深邃锐利,正静静地看着她走进来。

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他开口,声音比昨又清朗了些,带着刚醒的低哑。

“做了个大手术,累的呗。”林晓晓也没矫情,走到床边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,又抓起他手腕摸脉,“嗯,你倒是恢复得不错,脉象稳多了,体温也正常。昨天我不在,有没有按时做呼吸训练和踝泵运动?”

“做了。”沈惊澜任她摆布,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“既知累,为何还要接下那麻烦?”

“麻烦?”林晓晓知道他指郑大,耸耸肩,“送上门的练手病例,还是疑难杂症,对医者来说可是‘宝贝’。再说了,人家都打上门了,不接招,岂不是显得我们惊澜院好欺负?” 她说着,开始例行检查他口的伤口,揭开纱布看了看,“长得不错,肉芽鲜红,没有异常渗出。今天可以开始尝试做一点肩关节和肘关节的轻微主动活动了,我待会儿教你几个动作。”

她语气寻常,仿佛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手术和暗藏的刀光剑影,不过是顺手治了个病人。沈惊澜看着她专注检查伤口的侧脸,晨光给她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,那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神,让他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柳如丝那边,你打算如何?”他问。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呗。”林晓晓重新给他包扎好,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估计快了。算计落空,还白送我个‘扬名立万’的机会,以她那性子,能忍到现在,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,她话音刚落,院外就隐约传来了女子娇柔做作、刻意提高的嗓音,以及纷沓的脚步声。

“听闻表哥昨精神好些了,如丝特地炖了参汤送来。嬷嬷,快去通传一声呀。”

来了。林晓晓和沈惊澜对视一眼。沈惊澜眼神瞬间冷了下去,薄唇微抿。林晓晓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和跃跃欲试。

“看,说曹,曹到。”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为了方便活、毫无装饰可言的素色衣裙,对赵嬷嬷道,“嬷嬷,请柳小姐到外间花厅稍坐,就说王爷刚用完药,需要更衣,我随后便到。”

赵嬷嬷担忧地看了她一眼,应声去了。

“你待如何?”沈惊澜又问了一遍,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别的意味。

“我去会会这位‘心善’的表妹啊。”林晓晓走到铜镜前,随意拢了拢睡得有些毛躁的头发,用一素银簪子绾住,又拍了拍脸颊,试图让气色看起来好点,“王爷您就好好躺着‘需要更衣’吧,这种女人家的‘闲聊’,您出面不合适。”

“你不是累?”沈惊澜看着她。

“累归累,撕……哦不,是应对挑衅的力气还是有的。”林晓晓回头,冲他眨眨眼,“而且,刚打了一场胜仗(手术成功),士气正旺呢。王爷您就瞧好吧,保证不给您丢脸。”

说完,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,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一种沉静的、仿佛准备进入手术室般的专注所取代,转身走了出去。

沈惊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被角。他忽然有点……不想躺着。

外间花厅,柳如丝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
她今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。一身水蓝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,外罩月白色软烟罗比甲,头戴赤金点翠步摇,耳坠明珠,腕套玉镯,通身气派华贵,与这素净甚至有些简陋的惊澜院花厅格格不入。她端坐在客位,腰背挺直,下巴微扬,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坐姿,只是那不时瞟向内室门帘的眼神,泄露了她内心的焦躁。

她身边站着郑嬷嬷和两个大丫鬟,也都穿着体面,昂首挺,俨然一副主子驾临的排场。

门帘掀动,林晓晓走了进来。

柳如丝的目光立刻如探照灯般扫了过去。只见进来的女子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,料子普通,毫无绣饰,头发只用一简单的银簪绾着,脸上脂粉未施,甚至带着明显的倦色。唯有那双眼睛,清亮人,平静地迎上了她的打量。

这就是那个抢了她表哥、还坏了她们好事的贱人?果然一副寒酸样!柳如丝心中鄙夷更甚,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,站起身,盈盈一福:“如丝给表嫂请安。表嫂瞧着……脸色似乎不大好?可是照顾表哥太过辛劳?”

开口就是茶香四溢。既点明自己才是关心表哥的“自己人”,又暗指林晓晓这个“表嫂”脸色差、没精神,上不得台面。

林晓晓走到主位坐下,也没客气,端起赵嬷嬷刚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道:“柳小姐客气了。脸色差,是因为昨晚刚做了个大手术,救了个被庸医耽误、差点没命的伤患,熬了夜。比不得柳小姐清闲,有空打扮得如此光鲜来‘探病’。哦对了,还没谢过柳小姐,昨‘心善’,给我送了那么‘棘手’一个病例过来练手,让我医术又精进了些。那人现在情况稳定,腿保住的希望很大。柳小姐这份‘人情’,我记下了。”

她一番话,连消带打。先是点明自己“累”是因为“救人”,境界高尚;再暗讽柳如丝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像探病像赴宴;最后直接把“送病例”定性为“送人情”,还强调“腿保住希望很大”,等于宣告柳如丝的算计彻底落空,反而成全了她。

柳如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。郑嬷嬷脸色也不好看。

“表嫂说笑了,什么人情不人情的,如丝只是不忍见亲戚受苦,又信得过表嫂的医术罢了。”柳如丝重新挂上笑容,示意丫鬟将食盒提上来,“如丝亲手炖了参汤,最是补气养元,给表哥……和表嫂补补身子。”

“参汤?”林晓晓看了一眼那描金绘彩的食盒,摇了摇头,“柳小姐有心了。不过,王爷现在虚不受补,参汤性热,他伤口未愈,体内余毒未清,喝了恐会加重内热,不利于恢复。至于我,”她笑了笑,“我年轻,火气旺,也不需要大补。这参汤,柳小姐还是留着自己喝,或者送给更需要的人吧。”

再次被拒,还是用如此专业的理由。柳如丝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:“表嫂未免太过谨慎了,这参汤是家传的方子,最是温和……”

“温和是对常人而言。”林晓晓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我是王爷的主治大夫,他的身体状况和用药禁忌,我最清楚。王爷的康复,需要的是系统治疗、均衡营养和适当活动,不是盲目进补。柳小姐若真关心王爷,不如让他静养,少些不必要的打扰,便是最好的‘补药’了。”

句句在理,字字如刀。柳如丝被怼得哑口无言,眼圈瞬间就红了,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,声音带上了委屈:“表嫂……如丝也是一片好心,你何必如此……如此咄咄人?如丝与表哥自幼一同长大,感情深厚,难道还会害他不成?”

开始打感情牌,扮柔弱了。

林晓晓心里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柳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?我不过是就事论事,阐述医学常识,怎么就成了‘咄咄人’了?难道柳小姐觉得,我不让王爷喝可能加重病情的参汤,是做错了?还是说,柳小姐觉得,你与王爷的‘深厚感情’,比王爷的身体健康更重要?”

“你!”柳如丝没想到她如此牙尖嘴利,还给她扣了顶“不顾王爷健康”的帽子,气得脸色发白,眼泪真要掉下来了,“表嫂,你……你怎能如此曲解如丝的意思?如丝只是担心表哥……”

“担心,要用对方法。”林晓晓放下茶杯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,“柳小姐若真担心,就该知道王爷需要静养,不该带着这么多人,喧哗着来‘探病’。王爷需要的是清净,是专业的护理,不是莺莺燕燕的打扰。柳小姐这身打扮,这阵仗,知道的,是来探病;不知道的,还以为柳小姐是来参加什么宴会,或者……” 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是来给我这个‘表嫂’下马威的呢。”

柳如丝被说中心事,又惊又怒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娇柔模样,声音尖利起来:“林晓晓!你不过是个替嫁冲喜的庶女!真当自己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了?竟敢如此对我说话!我是太后娘娘的侄孙女,是王爷的亲表妹!”

终于撕破脸了。

林晓晓反而放松下来,往后靠了靠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:“哦,然后呢?太后娘娘的侄孙女,王爷的亲表妹,就可以不顾王爷医嘱,强行给他喂可能加重病情的补药?就可以在王爷需要静养时,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喧哗吵闹?就可以对王爷明媒正娶、救了他性命的王妃,大呼小叫,直呼其名,毫无尊卑礼数?”

她每问一句,柳如丝的脸色就白一分。郑嬷嬷在一旁急得直扯柳如丝袖子。

“柳小姐,我敬你是王爷表妹,称你一声小姐。”林晓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陡然转冷,“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。这里是煜王府,我是煜王明媒正娶的王妃,是皇上赐婚、宗谱玉牒上有名的正室。你,是客。客,就要有客的规矩。王爷病中,王府一切事宜,自有我这个王妃做主。你今行为,已属僭越无礼。念你初犯,又是关心则乱,我不与你计较。现在,请你带着你的人,离开惊澜院。王爷需要休息。”

她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。那是在手术台上掌控生死、在专业领域绝对自信沉淀下来的气场,岂是柳如丝这种后宅女子可比。

柳如丝被她的气势慑住,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,只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指着林晓晓:“你……你……我要告诉姑祖母!告诉表哥!你欺负我!”

“请便。”林晓晓毫不在意,对赵嬷嬷道,“赵嬷嬷,送柳小姐出去。以后没有我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澜院打扰王爷静养,违者,以惊扰王爷、意图不轨论处,交由陆统领处置!”

“是!王妃!”赵嬷嬷腰板挺得笔直,上前一步,对柳如丝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语气硬邦邦的,“柳小姐,请吧!”

柳如丝何时受过这等屈辱?看着林晓晓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,再看看周围那些原本对她恭敬有加、此刻却眼观鼻鼻观心的王府下人,她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尽了。再闹下去,只会更难看。

“好!好你个林晓晓!我们走着瞧!”她狠狠一跺脚,用帕子捂着脸,哭着带着郑嬷嬷和丫鬟,狼狈地冲出了花厅。

吵闹声渐渐远去。花厅里恢复了安静。

林晓晓站在原地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刚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泄掉,腿有些发软,扶着椅子才站稳。累,真累。身体累,心也累。跟这种女人斗心眼,比做手术还耗神。

“啪啪啪。”

内室门帘后,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。

林晓晓吓了一跳,转头看去。只见沈惊澜不知何时竟自己挪到了内室门口,正倚着门框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嘴角噙着一丝极淡、却真实存在的笑意。

“王……王爷?你怎么起来了?”林晓晓赶紧走过去,想扶他。

沈惊澜摆摆手,示意不用。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犹带倦色却因刚才一番“战斗”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、近乎愉悦的调侃:

“林大夫方才……好大的威风。”

林晓晓脸一热,有些讪讪:“我……我也是被急了。她太吵了,影响你休息。”

“嗯。”沈惊澜点头,目光扫过她扶在椅子上的、微微颤抖的手,“累了?”

“嗯,有点。吵一架也挺费体力。”林晓晓老实承认。

“那便回去休息。”沈惊澜道,顿了顿,补充,“今的康复训练,可免。”

“那不行!”林晓晓立刻反对,“康复训练贵在坚持,不能中断。你等我歇口气,一会儿就开始。今天加两个新动作……”

看着她瞬间又进入“大夫”状态,絮絮叨叨规划起来,沈惊澜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。他忽然觉得,这惊澜院,似乎不再那么死寂冰冷了。

因为这个女人,带来了嘈杂,带来了麻烦,也带来了……前所未有的生机与鲜活。

至于柳如丝和太后那边可能的麻烦?

沈惊澜看向窗外,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冷冽。

他的王妃,既然有本事接招,他自然……也有本事护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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