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城看守所坐落在城郊的山脚下，四周是高高的围墙，墙上拉着铁丝网，风刮过，发出呜呜的声响，透着一股冰冷的肃。
江寻按照林砚的嘱咐，独自走进探视室，玻璃墙的另一边，陈墨已经坐在那里了。三个月不见，他老了许多，鬓角的白霜更浓了，脸上的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，囚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，唯有那双眼睛，依旧带着一丝锐利，只是没了往的狠戾，多了几分疲惫和沧桑。
看到江寻，陈墨的目光动了动，抬手拿起电话，贴在耳边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隔着玻璃，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，却依旧能听出里面的平静。
江寻也拿起电话，看着玻璃后的男人，点了点头：“你找我，有什么事。”
陈墨的目光落在江寻的手上，那双手上还沾着淡淡的铜屑味，隔着玻璃，仿佛都能闻到砚知旧物铺里的味道。他笑了笑，嘴角扯出一道浅浅的弧度，带着一丝自嘲：“我听说，念念总去你铺子里，跟着你学篆刻。”
“嗯，她很有天赋，像你。”江寻的声音很淡，却没有丝毫嘲讽。
“像我？”陈墨低笑一声，眼底闪过一丝痛苦，“别让她像我，我这辈子，活成了笑话，双手沾满鲜血，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，不配当她的父亲，更不配当她的篆刻老师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，指节发白：“我找你，不是为了我自己，是为了念念，也是为了苏晚，还有，十年前，那桩没说透的事。”
江寻的心头一紧：“十年前，还有什么事？”
“你以为，当年我冒充你，让苏晚误会你，只是因为恨你吗？”陈墨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，直直地看向江寻，“你忘了，你爷爷，当年是怎么死的？”
江寻的瞳孔骤缩，指尖攥紧了电话。他的爷爷，是砚知旧物铺的上一任老板，也是雾城有名的旧物鉴定师，十年前的夏天，在铺子里突发脑溢血去世，享年七十一岁，当时警方定论是自然死亡，他从未怀疑过。
“我爷爷的死，和你有关？”江寻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。
“和我无关，却和当年的一件旧物有关。”陈墨的声音压低，“十年前，你爷爷手里有一枚铜玺，是民国时期的东西，上面刻着一个‘归’字，还有六指的纹路，那是当年一个军阀的私印，据说里面藏着一个秘密，关乎着雾城老街区的一批宝藏。”
“当时，有一批人在找这枚铜玺，为首的人，右手也是六指，我只是个錾刻匠，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，也被他们盯上了。他们威胁我，让我帮他们找铜玺，否则就了苏晚——那时苏晚刚跟着我学錾刻，他们知道，她是我最在意的人。”
江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十年前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。爷爷去世前，确实曾把他叫到身边，交给一个黑色的木盒，让他好好保管，说里面的东西，是砚知旧物铺的，无论如何都不能丢。他当时只当是普通的旧物，爷爷去世后，木盒就被他收在铺子里的暗格，从未打开过。
“他们让我冒充你，让苏晚误会你，就是想让你心烦意乱，无暇顾及木盒，他们好趁机偷取铜玺。”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悔恨，“我当时害怕他们伤害苏晚，只能照做，可我没想到，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，苏晚会误会你，会跑到江边，会掉进江里……”
“那批人，是谁？”江寻厉声问道，“六指的人，除了你，还有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，只知道他们背后有一个组织，在雾城扎多年，专做旧物走私的生意，那枚铜玺，对他们来说，至关重要。”陈墨摇了摇头，“当年苏晚掉进江里后，那批人以为铜玺在苏晚身上，也跟着跳江找，我趁机带着苏晚离开，藏进了墨宅，可铜玺，却不知所踪。”
“我以为，铜玺要么是被那批人拿走了，要么是沉进了江里，可后来我才知道，你爷爷早就把铜玺藏在了砚知旧物铺的暗格里，从未被人发现。”陈墨的目光紧紧盯着江寻，“江寻，那批人，没有消失，他们还在雾城，还在找那枚铜玺，他们知道我落网了，接下来，一定会找你，找念念，因为念念是我的女儿，他们会以为，我把铜玺的秘密告诉了她。”
江寻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。他终于明白，陈墨当年的仇恨，不仅仅是因为苏晚，还有被人威胁的无奈，被人控的愤怒；他也明白，陈墨布下十年的局，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偿命，也是为了引开那批人的注意力，保护念念，保护铜玺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江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。
“因为我刚在狱里收到消息，那批人最近又开始活动了，他们在打听念念的下落，也在打听砚知旧物铺的情况。”陈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，“江寻，答应我，保护好念念，保护好铜玺，别让那批人得逞，也别让苏晚的死，变得毫无意义。”
他的眼睛泛红，隔着玻璃，竟带着一丝哀求：“我这辈子，做了太多错事，害了太多人，我不配得到原谅，可念念是无辜的，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，也是苏晚用命换来的希望——当年苏晚拼了命护住肚子里的孩子，可最后还是没保住，念念是我后来收养的，我给她取名墨念，就是想让她记住苏晚，记住那份念想。”
江寻的心头猛地一震。原来墨念不是陈墨的亲生女儿，原来陈墨的心里，一直藏着对苏晚的愧疚，藏着对孩子的执念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江寻一字一顿，声音坚定，“我会保护好念念，保护好铜玺，不会让那批人伤害她，也不会让十年前的悲剧，再次上演。”
陈墨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释然，他看着江寻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，那是江寻第一次见他，笑得如此平静，如此轻松。
“谢谢你，江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还有，念念喜欢錾刻，你好好教她，别让她走我的老路，让她刻玉兰花，刻阳光，刻温暖，别刻仇恨，别刻归字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探视的时间到了，狱警走过来，示意陈墨离开。陈墨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江寻，转身走向探视室的深处，囚服的背影，在冰冷的灯光下，显得格外孤单。
江寻站在原地，拿着电话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终于明白，陈墨的一生，是被仇恨裹挟的一生，也是被控的一生，他的狠戾，他的疯狂，背后都是无尽的无奈和悔恨。
走出看守所，江寻抬头看天，秋的阳光很淡，却依旧刺眼。他拿出手机，给林砚打了个电话：“林砚，帮我查一件事，十年前，雾城的旧物走私组织，右手六指的头目。”
电话那头的林砚，声音瞬间严肃：“怎么了？又有线索了？”
“嗯，十年前的案子，没结束，还有一批人，藏在雾城。”江寻的目光看向南江路的方向，那里有砚知旧物铺，有墨念，有他要守护的一切，“我们要做的，还有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