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抛出的信息——芯片编号、荧光粉末、门外黑影——像几块巨石砸进本就浑浊不堪的潭水,激起更多令人窒息的漩涡。
客厅里,死寂笼罩。方晴的啜泣成了背景音,微弱而持续,像坏掉的水龙头。
“NeuroLink……原型7号……”苏芮重复着这个词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,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,“我在学术会议上听过风声,有几家背景深厚的生物科技公司,在非公开地进行侵入式神经接口的化研究,重点是……情绪与行为的定向预和极限压力测试。如果这是真的……”
“如果这是真的,”老K接话,声音低沉,“那我们就不只是被困在一场复仇游戏里。我们是小白鼠。被观察,被,被记录反应的小白鼠。”他看向陈铭房间的方向,眼神里除了愤怒,更多了一种深寒。“他的猝死,可能是一次‘标准程序内的样本剔除’。”
这个比喻让陆隐胃部一阵翻滚。“样本”?所以陈铭的死,在“主办人”或“M”眼里,只是一组需要记录的数据?
“荧光粉末呢?”陆隐转向白夜,努力集中精神,“你说在陈铭门口发现,是鞋底带进去的。能判断大概沾上多久了吗?或者,可能来自哪里?”
白夜走到刚才陈铭房间楼梯附近,打开紫外线灯(他勘查箱里居然有这个)。在特定的紫光照射下,地毯上果然显现出几处极其微弱的、荧绿色的光点,非常细小,不成形状,确实像被鞋底碾过沾上的。
“很新鲜的痕迹,应该就是今天沾上的。这种荧光材料比较特殊,长效,但容易被摩擦掉。来源嘛……”白夜站起身,关了紫外灯,“酒店里普通地方不会有。储藏室、锅炉房、或者……某些特殊的‘工作间’。”
“李伯的管家房,或者,我们没发现的‘实验室’。”苏芮总结。
“李伯不见了,管家房锁着。”老K眼神锐利起来,“但这荧光粉出现在陈铭门口,说明在今天,有人去过可能有这种粉末的地方,然后又来到了陈铭门口。我们所有人,包括失踪的李伯,都有嫌疑。”
“也包括我,”白夜平静地说,“我检查了门口。但粉末在我发现时,就已经在了。”
“现在争论谁有嫌疑没有意义。”陆隐感到一阵疲惫,但脑子却在高速运转,“关键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。林念的研究可能涉及神经科学,‘M’组织拥有NeuroLink原型芯片,酒店有来历不明的荧光粉末,陈铭被高科技手段谋,方晴被预告献祭,而我们所有人被以‘林念事件’的名义召集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超越个人复仇的庞大计划。我们每个人的‘罪’,也许只是我们被选中的‘标签’或‘入场券’。”
“那么计划的目的是什么?”苏芮问,“如果只是要我们死,有很多更简单的方法。何必如此大费周章,用剧本预告,用科技手段,还留下这么多若隐若现的线索?”
“观察。记录。或者……实验。”老K缓缓吐出一口烟,尽管烟斗早已熄灭,“就像一部残酷的真人戏剧,我们需要在恐惧和猜疑中,展现出人性最真实的模样。而他们,是观众,也是导演。”
“观众……”陆隐猛地想起林念记里的话:“他们需要被展示,被看见,被……铭记。” 还有“演出,即将开始。” 一股凉意窜上脊椎。“如果真的有观众……在哪里看?怎么观看?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客厅的各个角落,墙壁上的装饰画,天花板繁复的石膏线,那些幽深的、可能隐藏着摄像头的地方。但更令人不安的是白夜之前的发现——那个能诱发心脏骤停的微型电极片。监视,可能只是最基本的一环。
“我们需要找到李伯,或者找到那个可能有荧光粉末的‘特殊地方’。”苏芮站起来,“坐在这里推理,只会越来越被动。距离方晴的预告时间越来越近,我们不能让她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尽管方晴有罪,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“献祭”,是这群尚存良知(或恐惧)的人无法接受的。
“分组行动。”老K也起身,恢复了决策者的姿态,“苏医生,你和我,带上必要的工具,尝试打开李伯的管家房,或者找找酒店有没有结构图,看是否有我们遗漏的区域。陆隐,你和白夜一起,照顾方晴,同时……”他看向白夜,“你不是懂技术吗?试试看,能不能用酒店里能找到的东西,做个简单的信号探测器,或者,扰器?我不懂这些,但如果有监视或监听,我们不能一直当透明人。”
白夜点了点头,没说话,算是同意。
“方晴怎么办?她这个样子……”陆隐看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、眼神空洞的女人。
“带到相对封闭的房间,反锁,从外面锁上。留足食物和水。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笨的‘保护’。”老K说得冷酷,但这是现实的选择。谁也不敢保证,下一个瞬间,精神崩溃的方晴会做出什么,或者遭遇什么。
他们选择了一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(原本放清洁工具),简单清理后,铺上毯子,放了水和食物。方晴被搀扶进去时没有反抗,只是进去后立刻缩到最远的角落,再次抱起膝盖,把自己埋起来。
陆隐从外面锁上门,手里握着钥匙,感觉沉重无比。这门能防住来自外部的“献祭”吗?他毫无把握。
老K和苏芮带上工具去了二楼管家房方向。陆隐和白夜回到客厅。
白夜没有立刻开始他的“技术活儿”,而是走到壁炉前,盯着里面跳跃的火苗,忽然问:“你相信有鬼吗?”
陆隐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林念的鬼魂。”白夜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或者说,一个死去多年的人,留下的执念和计划,真的能精密到这种程度,跨越这么多年,调动这么多资源,来执行一场这样的‘审判’吗?”
“你怀疑林念没死?还是怀疑有别的力量在借用他的名义?”陆隐反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白夜走回沙发,打开他的背包,里面除了之前的工具,竟然还有几本厚重的、与酒店风格格格不入的——《电子电路基础》《信号与系统》《微控制器原理》。“但我更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比如芯片,比如粉末,比如这栋房子的建筑结构。”他拿起那本《微控制器原理》,“老K让我想办法,我试试看。但需要零件。酒店里老旧的收音机、电话机、甚至一些电器,里面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。你得帮我拆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陆隐在白夜的指挥下,成了一个拆卸工。他们拆了一个老式收音机,一个壁挂电话,又从厨房某个角落找到一个废弃的室内无线电话基站。白夜专注地将里面的电容、电阻、线圈、芯片等零件分类取出,用一把小巧的电烙铁(同样来自他神奇的背包)和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细导线,开始专注地焊接组装。他的手指稳定而灵活,眼神专注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陆隐帮不上忙,便坐在一旁,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,同时脑子无法控制地回想着一切。林念、周哲、陈铭、方晴、苏芮、老K、白夜、李伯……还有那个无处不在的“M”。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张巨大的、混乱的网。
他又想起陈铭死前的眼神,和那句“纸条……他看……”。凶手看到了纸条?还是指……林念在看?
“对了,”白夜忽然开口,手里动作不停,“你处理掉的那张纸条,上面的英文打印体,有什么特别吗?字体?墨迹?”
陆隐努力回忆:“很普通,像是激光打印。墨迹均匀,没什么特别。就是那个‘M’标记,是打印的,但线条好像比文字稍微粗一点,或者深一点?我不确定,当时看得匆忙。”
“打印的……那就不是手写。”白夜若有所思,“凶手很谨慎。但越是标准化,有时候越容易留下痕迹。打印机的型号、碳粉成分……可惜纸条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如果凶手真的在实时监视我们,并且能精准投放预告纸条,那么TA一定有个能观察到各房间情况的‘眼睛’,并且有办法在不被我们察觉的情况下投放物品。”
“密道?”陆隐立刻想到。
“可能之一。但密道也不是万能的,尤其是往房间里放东西。”白夜焊好一个点,吹了吹,“除非,房间里有我们没发现的、连接密道的微小通道,比如通风口改造,或者墙体夹层。陈铭房间的电极片,也可能是这么放进去的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像是金属工具掉在地上的声音,接着是老K模糊的咒骂。
陆隐和白夜立刻警觉地对视一眼,放下手里的东西,快步上楼。
声音来自二楼走廊尽头,管家房门口。老K和苏芮站在那里,管家房厚重的木门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,但门似乎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,只撬开了不到十公分。老K手里拿着一撬棍,苏芮拿着手电,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陆隐问。
“门撬开了,但推不动。”老K侧开身,让陆隐看。手电光从门缝照进去,能看到里面似乎堆满了杂物——箱子、柜子,死死抵在门后。
“李伯从里面堵死了?”苏芮疑惑。
“或者,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去过,然后从里面堵上了,人可能还在里面,或者从别的出口走了。”老K眼神锐利,“但这是管家房,按理说只有李伯有钥匙。如果他反锁后从里面堵死,意味着他可能想阻止任何人进入,或者……他遇到了什么,被迫堵门。”
“让开,我看看。”白夜凑到门缝前,没有急着看里面,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门框边缘和门锁周围。然后,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喷壶,对着门锁周围和门缝轻轻喷了几下。
是鲁米诺试剂!他在检测潜在的血迹!
幽蓝的黑暗中,门锁下方靠近内侧的地板上,突然显现出几小片明显的、荧蓝色的光斑!虽然不大,但在黑暗中异常刺眼!
“血迹!”苏芮低呼,“新鲜的?”
“反应强烈,很新鲜。”白夜收起喷壶,脸色凝重,“量不大,像是滴落或喷溅。李伯可能受伤了,或者在房间里发生过搏斗。”
这个发现让情况急转直下。李伯不是简单的失踪,他可能出事了!
“必须进去!”老K再次用力,试图将撬开的缝隙扩大,但里面的杂物抵得很死。
“等等,”白夜阻止他,再次趴到门缝前,仔细听了一会儿,又用手电光在里面的杂物缝隙中照了照。“杂物堆得很乱,但最下面……好像压着东西。颜色很深,看不清楚。”
“我来试试。”陆隐也凑过去,调整手电角度。在手电光束划过某个杂物下方时,他隐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颜色——暗红色,黏稠的,在灰尘覆盖下依然显出异样。
是那种用来写预告的“血”!
“看那里!”他指给其他人。
苏芮顺着看去,也辨认出来,脸色发白:“又是那个……他到底在房间里布置了什么?”
“不管是什么,必须打开。”老K发了狠,让陆隐和白夜一起帮忙,三人合力,用撬棍和身体重量,一点一点地顶着那扇被杂物堵死的门。
门后的阻力极大,杂物沉重且似乎经过了巧妙的堆叠。他们花了将近二十分钟,浑身是汗,才终于将门撬开一个能容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。
老K第一个挤了进去,手电和短刀在前。苏芮紧随其后。陆隐和白夜也跟了进去。
管家房比普通客房大,有独立的起居室和小书房。此刻,里面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柜子被拉到门后,各种杂物箱、旧被褥、甚至一个沉重的木制衣架都被堆叠在一起,构成了那道障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、陈旧布料和一丝极淡的、尚未散尽的血腥味。
手电光四下扫射。起居室没有李伯的身影。血迹的荧光反射在门口附近,延伸向里面的小书房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跨过杂物,走向书房。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老K轻轻推开门。
书房里同样混乱。书桌被推开,纸张书籍散落一地。而在地板中央,用那种暗红色的“血”,画着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符号——不再是字母,而是一个复杂的、像是无数眼睛和荆棘缠绕在一起的图腾,中心也是一个变体的“M”。
而在图腾的正前方,跪着一个人。
是李伯。
他背对着门口,穿着整齐的管家制服,跪得笔直,头却深深地垂了下去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怪异而恭顺。
“李伯?”老K沉声叫道,慢慢靠近。
没有回应。
苏芮从侧面小心地绕过去,想要查看李伯的脸。
当她看到李伯正面的情形时,即使冷静如她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陆隐和老吴立刻冲过去。
只见李伯双眼圆睁,瞳孔扩散,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惊恐的表情,反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,甚至……隐隐有一丝解脱?他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歪着,嘴角有一丝已经涸的暗红色痕迹,和地板上“血”的颜色一致。
而在他的口,别着一张白色的卡片。
苏芮强忍着不适,小心地取下卡片。上面是打印的字句:
“看门人失职,已自惩。”
“舞台交由演员。”
“好戏,仍在继续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那个熟悉的、荆棘环绕的“M”。
李伯死了。看情形,是服毒,或者咬破了某种含有毒剂的胶囊自尽。他用最后的力气,堵死了门,然后用“血”画下图腾,跪地而死。
“看门人……是指他?”陆隐声音涩,“他果然是知情人,甚至是参与者之一!‘自惩’……是因为他没有看好陈铭,让陈铭死于我们发现的电极片,而不是剧本预定的方式?还是因为别的失职?”
“舞台交由演员……”老K环顾这个充满死亡仪式的房间,“他的意思,引导或监视我们的角色死了,剩下的,完全由我们这些‘演员’自由发挥?还是说,真正的‘好戏’,现在才正式开始?”
“这里!”白夜的声音从书房角落传来。他正蹲在一个被撬开的、隐藏在书架后的矮小保险柜前。保险柜里没有钱,只有几个文件袋,和一台小巧的、看起来像老式便携录像机的东西,还有几盘微型磁带。
白夜拿出文件袋,快速翻阅。里面是一些泛黄的纸张,有“迷雾馆”的原始建筑图纸(比林念手绘的那张详细无数倍),有一些泛黄的、印有疗养院抬头的病历档案副本(部分名字被涂黑),还有一些往来书信的复印件,用的是一种他们不认识的文字,但签名处偶尔能看到那个“M”标记。
而其中一份文件,是打字机打出的、带有“M”组织抬头的内部备忘录,期是七年前。标题是:
“关于‘第七’候选观察员——林念——的异常行为及初步处理报告”
陆隐一把抢过文件,手电光颤抖地照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:
“……候选观察员LN,编号740,在‘理念灌输’与‘创伤引导’阶段表现出超越预期的接纳性与创造性,其构想的‘七轮回’社会模型极具观测价值,已批准进入‘场景构建’辅助阶段……然,该候选员近期出现严重理念偏差,试图将观测模型应用于个人情感复仇,并私自接触、扰预设‘观测样本’(指周哲、陈铭、方晴等人),其行为已偏离‘纯粹观测’宗旨,构成污染风险……建议:启动‘净化’程序。方案A:记忆覆盖与情感剥离。方案B:物理回收。鉴于其家族背景(注:其母系家族与早期资助者有关联)及潜在风险,建议采用渐进式引导,制造‘自’现场,并回收其研究资料,观察其理念是否在特定压力下产生更有价值的‘变异’……”
文件下面有潦草的批示:“同意。执行B方案,注意痕迹处理。其《七轮回》手稿及‘迷雾馆’构想存档,列为‘潜在优质剧本’,待时机成熟启用。——M”
文字像烧红的铁钎,烫进陆隐的眼睛,烫穿他的心脏。
林念不是简单的受害者,也不是纯粹的复仇者。他竟然是这个“M”组织的“候选观察员”!他的才华和痛苦,从一开始就被这个组织盯上、引导、甚至利用!他的“自”,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“物理回收”!而他们现在经历的这一切,竟然是基于林念当年被看中的“构想”,在“时机成熟”时被启用的“优质剧本”!
周哲、陈铭、方晴,甚至包括他陆隐,在七年前,就已经是“M”组织计划中标注好的“观测样本”!
那么苏芮呢?老K呢?白夜呢?他们是被意外卷入,还是……也是“样本”的一部分?
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、都要庞大的绝望和愤怒,瞬间攫住了陆隐。他们所有人,从七年前开始,就像棋盘上的棋子,被一双隐藏在极高处、冷漠无比的手,拨弄摆布至今!
而李伯,这个“看门人”,或许就是“M”留在这个“舞台”上的最后一名现场执行者。他的“自惩”,是否意味着,组织的直接预暂时退去,剩下的,真的是他们这些“演员”在既定剧本下的“自由发挥”?
亦或是,这本身,就是剧本下一幕的内容?
就在这时,楼下猛地传来一声巨响!
是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声音!紧接着,是方晴变了调的、凄厉到极致的尖叫:
“啊——!!!不要过来!滚开!!救命——!!!”
声音来自那间没有窗户的储藏室!
“方晴!”陆隐和老K同时冲向门口。
“等等!”白夜却喊住了他们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,他指着那台从保险柜里拿出的老式录像机,“这里面,有磁带。李伯死前,这东西放在保险柜最上面。也许,他想让我们看到这个。”
楼下方晴的尖叫和撞击声还在持续,充满了濒死的恐惧。
是立刻下楼去救可能正遭遇“献祭”的方晴,还是先看完这卷可能揭示一切源的录像带?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、凝固。每一个选择,都可能指向不同的深渊。
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