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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周安站在黑鸢衙署门口的台阶上,和那个蹲在街对面的少年之间隔着一条窄巷和满地的夕阳。

少年大概十八九岁,穿着一件麻布短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裤腿上沾着涸的泥点子。他的肩膀宽得不正常,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的样子活像一头把自己塞进鸡窝里的大熊。他低着头,两只蒲扇大的手捂着脸,手指缝里不断有水光渗出来,顺着指节往下淌。身边搁着一个破包袱,包袱皮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蓝布,扎口的绳子是两搓在一起的草绳。包袱旁边搁着一个粗陶碗,碗是空的。

“这谁啊?”周安朝身后问了一嗓子。孙德从厢房里探出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放大镜,朝街对面眯着眼看了片刻:“大人,那个——好像是镇魔司正堂那边的人。昨天就蹲在那了,正堂的杂役说他赖在门口不走,正堂的人把他轰了出来,他就挪到咱们这边来了。吴主簿说不用管,正堂不要的人,咱们黑鸢更没道理捡。”

“正堂为什么不要?”

“说他太能吃了。”孙德把放大镜往上推了推,“正堂伙房的厨子说他一天能吃两笼馒头,一个人抵五个人的口粮。正堂的杂役编制本来就超了,没人愿意养个饭桶。”

周安又看了那少年一眼。两笼馒头。他在义庄的时候,老张和瘸五两个人一天加起来都吃不完一笼。这个体格,这个饭量——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念头,还没来得及抓住,就看见老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。

老钱站在周安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对面。老兵的眼睛眯了一下,像是在打量一件兵器。“大人,那小子不简单。”

“怎么个不简单法?”
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老钱朝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手背上有擦伤,指节粗大——不是练拳练的,是活的。他蹲着的姿势,重心压得极低,屁股离地面不到两寸,一般人这么蹲一盏茶腿就麻了,他从昨天蹲到现在纹丝不动。下盘极稳,要么是练过桩功,要么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的。正堂不要他是正堂眼瞎。”

周安又把目光移过去仔细看了两眼。少年的麻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两条小臂——皮肤被太阳晒成小麦色,小臂比周安的小腿还粗。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,伤口已经结痂了,但周围还泛着红,像是最近几天在什么东西上磨过。旁边的空碗被风吹得摇了一下,他下意识伸手扶住碗沿,动作极轻极稳,像是在按一片树叶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周安跨下台阶。老钱跟在他身后,手搭在腰间刀柄上。

周安走到少年面前站定。他的影子落在少年身上,少年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,但没有抬头。周安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红得厉害,眼白上全是血丝,下眼睑肿得像被蜜蜂蛰过。脸上的泪痕已经了,但新的泪水还在往外冒,顺着嘴角往下淌。他的嘴闭得很紧,像是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声来。

“你叫什么?”周安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
少年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粗陶:“牛大力。”

“牛大力。”周安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下,“哪里人?”

“北边。洛水县牛家村的。”大牛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,声音闷闷的,“村子没了。邪祟屠的。俺背着俺娘逃出来,走了一百多里路,俺娘没撑住。”他指了指身边的破包袱,手指在粗蓝布上停了一下,“前天晚上走的。就在城门口。俺背着她进城的时候她还在喘气,到了城门口就不行了。”

周安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义庄第一夜,窗外那个学外婆声音的东西。如果那天晚上他应了那一声,也许他也会在某个城门口背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。他拉回思绪,把语气放得很轻:“你娘现在在哪?”

“义庄。”大牛低着头,手指抓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,抓得指节发白,“镇魔司的人说邪祟的死者要停在义庄查验。俺娘在义庄。俺没有家了。”

老钱站在周安身后,一言不发,只是手从刀柄上移开了。

周安慢慢点了点头,看着大牛攥着膝盖的拳头和红彤彤的眼睛。这个少年从被邪祟屠掉的村子里背着他娘走了一百多里,在城门口没了娘,然后被镇魔司正堂因为“太能吃”轰出来,在黑鸢衙署门口蹲了将近一整天,哭得眼睛肿成核桃,但他身边那个讨饭用的碗是空的。他没去乞讨。他就那么蹲着,哭累了歇一会儿,歇够了继续哭,饿着肚子。这种傻孩子,在哪个世界都不多见。他的眼睛忽然有点涩,把视线转向大牛的包袱,让目光在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停了一会儿。

“正堂的人说你太能吃,不肯收你。”

大牛的肩膀垮了一下,整个人又缩了半寸。“俺——”他的声音很闷,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,“力气大的都吃得多。俺娘说能吃是福。可俺娘走了之后,没人觉得是福了。”

“你娘说得对。能吃是福。”周安站起来,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——蹲太久了。他拍了拍官服上的灰,低头看着大牛,“我叫周安。周全的周,苟安的安。黑鸢缉事副使,从八品。你刚才说你娘在义庄?守义庄的老张和瘸五——都是我熟人。”

大牛终于抬起头,眼睛肿得只露出两道缝,但从那两道缝里漏出来的目光让老钱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——那是溺水的人看到一块浮木时的眼神。“大人认识义庄的人?”

“认识。”周安回头看了老钱一眼,确认老钱的表情没有反对的意思,然后转回来,“你既然没地方去——黑鸢缺个杂役。”他用的是轻松的口吻,但他裤腿上的灰还没拍净,腰间那块黑鸢腰牌在斜阳下微微反光。

大牛听完这句话,整个人像是被唤醒了什么。他猛地站起来——他蹲着的时候还不觉得,站起来的那一下,周安下意识退了半步。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身高接近八尺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,往他面前一杵连夕阳都被遮住了,把整个视野的上半部分全部挡死,只剩一双红肿的眼睛。

“大人管饭吗?”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。

“管饭。”

“管住?”

“管住。空房间有的是。”

“管衣服?”

周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官服,想了想:“衣服不一定有新的——但至少比你身上这件净。”

大牛的眼睛又红了。这一次不是无声地流泪,是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还没的泪痕往下淌,滴在他麻布短褐的前襟上。他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破包袱抱在怀里,声音在喉咙里滚了好几滚才挤出来:“大人——俺没有娘了。俺以后跟着你。”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,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了,“俺以后跟着你。”

周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别哭了。先去伙房——那个,孙德!伙房还有剩饭吗?”他的手拍在大牛肩膀上,感觉像是拍在一面石墙上。

孙德从院门口探出头,推了推放大镜:“大人,那个,伙房还有半锅小米粥和三个冷馒头——不过我建议您先看一下咱们的粮食库存,这个月已经赊了两袋米了,吴主簿今天临走前还说要锁粮柜——”

“先给他吃饭。我去跟吴主簿说。”周安挥了挥手,转身朝院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发现老钱没跟上来——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大牛,那目光从一个侧面转到另一个侧面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
周安轻轻推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:“怎么?有想法?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盯着他看。”老钱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放下来,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:“凝气七层。纯体修,没练过功法,但底子比镇魔司正堂大半的弩兵都厚。正堂不要他,正堂全是瞎子。”

周安回头看了一眼大牛——正蹲在伙房门口端着粥碗往嘴里扒小米粥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,小米粒掉了一地。三息工夫,一碗粥已经见底了。孙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放大镜差点滑下来。大牛端起第二碗粥的时候,朝周安这里看了一眼,嘴被粥塞得说不出话,咧开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憨,憨到如果不是他蹲在黑鸢衙署的破院子里,而是一个更正常的场景,本看不出这人在半天前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。周安把脸转向老钱,嘴角歪向一边。

“老钱,你猜我发现什么了?正堂说他是饭桶,但他们忘了一件事——饭量和战斗力一般成正比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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