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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应天府衙门口有一块空地,大概半亩见方,原本是前任元朝官员用来停轿子的。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四角还各立了一拴马桩,桩头上雕着石狮子,张牙舞爪的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
朱重八上任后的第三天,就让人把青石板全撬了。

“将军,”负责府衙修缮的老工匠蹲在石板旁边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把银子往河里扔,“这石板是上好的青石,从采石矶运来的,一块值好几钱银子呢。撬了多可惜。”

“不可惜。撬了种地。”

“种地?在府衙门口种地?”老工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大概想说“你是不是疯了”但又不敢说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将军,您要种什么?”

“红薯。”

老工匠沉默了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知府在门口种花,见过知县在门口种竹子,见过富户在门口种石榴树图个吉利。在府衙门口种红薯的,他这辈子头一回见。不止是他头一回见——消息传开之后,整个应天府衙的属官们都跑出来围观了。李善长站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戏。冯国用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册子,大概是准备记录什么。徐达靠在拴马桩上,双手抱,嘴角微微上翘。常遇春蹲在撬开的石板旁边,把一块青石单手拎起来掂了掂,说了句“这石头砸人不错”,被汤和瞪了一眼。狗子最高兴,他已经从府衙后院搬来了锄头和水桶,站在朱重八旁边,脸上的兴奋劲像是马上要挖到宝藏。

“重八哥,红薯苗什么时候到?”
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濠州送来的。”

“濠州?”狗子愣了一下,“马姑娘送的吗?”

朱重八的锄头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是郭大帅送的。”

“哦。”狗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懂了”的意味深长。他自从濠州城门口看到马秀英接过红薯之后,就自动把“红薯”和“马姑娘”这两个词在脑子里焊死了。

青石板全部撬完之后,朱重八亲自下地翻土。他脱了鞋,卷起裤腿,光脚踩在泥土上。泥土是江南常见的黏土,黄中带灰,的时候硬得像石头,湿的时候粘得能扯掉鞋底。他用锄头把土块一块一块敲碎,然后把从城外运来的河泥和草木灰混进去。河泥是黑色的,肥得流油;草木灰是灰色的,松得像面粉。两样东西搅在一起,土的质地立刻就不一样了——颜色变深了,捏在手里松软软的,像发酵好的面团。

围观的人群里,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儒生摇了摇头,对旁边的人低声说:“堂堂一方镇守,不坐在堂上批公文,跑到门口种地。成何体统。”

声音不大,但朱重八听见了。他直起腰,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光头上也全是汗珠子,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。

“老先生贵姓?”

“免贵姓王,应天府学正。”

“王学正,”朱重八拄着锄头,不紧不慢地说,“您今天早上吃的什么?”

王学正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个光头将军会突然问他早饭的事。“……米粥。”

“米从哪儿来的?”

“自然是买来的。”

“买米的钱从哪儿来的?”

“俸禄。”

“俸禄从哪儿来的?”

“朝廷——”王学正说到一半,自己闭了嘴。因为应天府已经没有元朝的朝廷了。这座城现在是红巾军的地盘,他王学正的俸禄,是眼前这个光头将军发的。准确地说,是从朱重八打下应天府后接收的府库里拨出来的。

“王学正,”朱重八把锄头往地里一,锄头柄立得笔直,“您吃的每一粒米,都是种出来的。没有种地的人,您有钱也买不到米。我现在种地,不是不成体统,是最大的体统。”

王学正的嘴张了张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馒头。他大概想反驳,但发现对方说的话虽然粗,却找不到反驳的点。种地的人说种地是体统,他一个吃米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不体统?他看了看向他围拢过来的流民,又看了看朱重八,拱了拱手,什么都没说,退回了人群里。

李善长站在台阶上,抿了一口茶,对冯国用说了一句:“记下来。‘种地是最大的体统’。这句话以后用得着。”冯国用翻开册子,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这七个字。

红薯苗是三天后到的。一共两车,用稻草裹着须,叶子虽然蔫了,但须还是湿润的。押车的是濠州来的一个老农,姓刘,五十多岁,种了一辈子地。郭子兴派他来的时候,他以为是去应天府当差,高高兴兴地收拾了行李。到了之后才知道,是来教一个光头将军种红薯的。

“将军,”刘老农站在那块被翻得松软的地旁边,看了看土,又看了看朱重八,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“这地,是您亲自翻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河泥和草木灰也是您配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比例是多少?”

“三份土,一份河泥,半份草木灰。”

刘老农蹲下来,捏了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。然后他站起来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朱重八。“将军,您以前种过地?”

“种过。在濠州。”

“种什么?”

“红薯。”

刘老农沉默了。一个将军,在濠州种红薯,到了应天府还种红薯。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——应天府缺粮,将军要屯田;应天府地多,将军要垦荒;应天府有高人,将军请了农学大家来指导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是将军自己要种红薯,而且配土的手艺比他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地道。

红薯苗被小心翼翼地栽进了地里。一共三百株,排成十行,每行三十株,整整齐齐。朱重八亲自栽了第一株——把苗放进挖好的坑里,培上土,轻轻压实,然后浇了一瓢水。水渗进土里的时候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土地在喝水。

狗子栽了第二株。他栽完之后蹲在苗旁边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

“狗子,你在念什么?”

“念经。求红薯长得大。”

“你不是和尚。”

“我跟重八哥学的。重八哥在皇觉寺待过,皇觉寺的经肯定灵。”

朱重八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因为他忽然想起来,自己在皇觉寺的时候,确实在菜园里念过经——不是求萝卜,是因为慧能让他一边浇菜一边念经,说“浇菜的时候念经,菜长得快”。他当时觉得这是扯淡,但菜确实长得不错。后来他想了想,大概是因为念经的时候浇水比较有节奏,水量均匀,菜自然长得好。但狗子不知道这个道理,狗子只知道“重八哥念经,菜就长得好”。

红薯栽完的当天晚上,朱重八在府衙门口立了一块木牌。

木牌上是他用炭笔写的五个大字——“将军试验田”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擅入者罚挑水三天,踩坏苗者罚挑水十天。”

常遇春路过的时候,盯着木牌看了半天,然后问:“重八,你这牌子写给谁看的?”

“写给所有人看的。”

“万一元兵的探子混进来,把你的苗踩了怎么办?”

“元兵的探子不会踩红薯苗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刺探军情,不是破坏农业生产。”

常遇春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然后他又问:“万一野猪跑进来呢?”

“应天府城里没有野猪。”

“万一有呢?”

“万一有,你就负责砍它。砍完了咱们吃猪肉。”

常遇春的眼睛亮了。“这个活我接。”

从那天起,常遇春每天早晚各绕试验田走一圈,大刀扛在肩上,虎眼圆睁,目光扫过每一株红薯苗,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有一次,一只野狗跑进了试验田,常遇春一个箭步冲上去,大刀都没用,直接一把揪住野狗的后颈,拎起来扔出了围墙。野狗在地上滚了三圈,爬起来夹着尾巴跑了,连叫都不敢叫一声。

狗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“常大哥,你扔狗的手法真熟练。”

“以前当山贼的时候练的。寨子里养的狗不听话,就这么扔。”

“那狗后来听话了吗?”

“听话了。见我就趴下。”

狗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试验田里的红薯苗。苗安安静静地立在土里,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大概也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常遇春扔出去。

试验田的红薯种下去之后,朱重八开始搞第二件事——屯田。

他召集应天府所有百户以上的将领和文官,在府衙大堂里开了一场会。人到齐了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讲话,是让狗子把一块木板挂在了墙上。木板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纸,纸上画着一张表格——横轴是各营各队的番号,纵轴是每个月要完成的垦荒亩数。表格的右下角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:“军令如山”。

“从今天起,”朱重八站在木板前面,手里拿着一细竹竿当教鞭,“应天府所有驻军,分批轮换,三分守城,七分种地。城外无主荒地,分片包,各营各队自己认领。每亩地打多少粮食,我这里有数。超产的,赏;达不到的,罚。赏什么罚什么,表格上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
帐内一片哗然。

赵铁头第一个站起来,光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。“将军,我们是兵!兵是打仗的,不是种地的!”

“你当兵之前是什么的?”

赵铁头愣了一下。“打铁的。”

“打铁之前呢?”

“……种地的。”

“那不就得了。你本来就是种地的,当了兵就不认祖宗了?”朱重八的竹竿在表格上敲了敲,“种地不丢人。饿肚子才丢人。应天府库里的粮食,够咱们吃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怎么办?跟元兵抢?抢得到算本事,抢不到呢?喝西北风?”

赵铁头张了张嘴,坐下了。他想起石佛寨分腌肉的时候,这个光头账房说过“每人一片不多不少”,后来确实每人一片不多不少。他还想起挖壕沟的时候,这个光头账房说过“得多吃得多”,后来确实得多的班次多分了半块饼子。朱重八这个人,说的话不好听,但算数。

“还有谁有问题?”朱重八的竹竿在空中点了点。

“我有。”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。

是汤和。他举着手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“将军,我不会种地。我从小给人放牛,没种过地。”

“放牛也是农业。算你半专业。”

“那我能养牛吗?”

“能。养死了你赔。”

汤和把手放下了。

“我也有问题。”常遇春的大嗓门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“将军,我砍人还行,种地真不会。我连锄头都没摸过。”

“你当山贼之前是什么的?”

常遇春沉默了一瞬。“……猎户。”

“猎户也是种地的。山里有山田。”

“那是我们家种的,不是我。我从小就跟着我爹打猎。”

“那你至少见过种地。比完全没见过强。见习期一个月,一个月之后考核,考核不过扣肉。”

常遇春的脸抽搐了一下。扣肉对他来说,比扣饷银还难受。他自从在石佛寨吃过一顿腌肉之后,就把“吃肉”列为了人生的头等大事,优先级甚至排在砍元兵之前。

“那要是考核过了呢?”他问。

“过了赏肉。双份。”

常遇春的眼睛亮了。“成交。”

屯田令颁布的第二天,朱重八又颁布了第二道令——民屯令。

应天府城外的流民,愿意留下来的,官府分给土地、种子、农具,三年免赋税。不愿意种地的,可以编入军屯,当屯田兵,管吃管住,每月还有几十文钱的饷银。

布告贴出去的第一天,城门口的布告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流民们伸着脖子看布告上的字,大多数人看不懂,因为不识字。狗子自告奋勇,搬了个木箱子站在上面,大声念布告的内容。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,问旁边的冯国用。冯国用就在旁边站着,手里拿着册子,狗子念错一个字他就纠正一个字。

“应天府……招……民屯。凡流民愿留者,官给土地、种……子、农具,三年免……免赋税。”

“什么叫免赋税?”人群里有人问。

狗子愣了一下,回头看冯国用。冯国用低声说了几句,狗子转过头,大声说:“就是三年不用交粮!种出来的全是自己的!”

人群轰的一声炸了锅。

“真的假的?三年不用交粮?”

“官给种子?还给农具?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?”

“骗人的吧!官府什么时候对老百姓这么好过?”

狗子站在木箱子上,脸涨得通红。他想解释,但底下的人声浪太大,他的声音完全被盖住了。他急得额头上全是汗,回头看了看朱重八。朱重八就站在布告栏旁边,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,手里拿着一块红薯,不紧不慢地嚼着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场面。

等议论声稍微小了一点,他站直了身子,走到木箱子旁边。狗子赶紧跳下来,把位置让给他。

朱重八没有站上去。他就在人群中间站着,光脚踩在泥土上,裤腿上还沾着试验田里的泥点子。

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不知道为什么,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,“我知道你们不信。换了我,我也不信。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?官府给地给种子给农具,三年不交粮——这不是白送吗?”

人群里有人点头。

“不是白送。”朱重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,“应天府刚打下来,地多的是,人不够。地荒着,就是废的。你们来了,地有人种了,粮食有了,应天府就活了。你们活,我也活。你们饿死了,我也长不了。所以不是白送,是合伙。你们出力气,我出地和种子。三年之后,地是你们的,粮是你们的,税交三成。公平不公平?”

人群沉默了。然后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破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,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——锄头刃口都卷了,但擦得很净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、也爱惜了很多年的家什。

“将军,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木头,“您说的话,算数吗?”

“算数。”

“拿什么保证?”

朱重八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脱下了自己的靴子。

不是因为他想用靴子保证什么,是因为他的脚上全是泥。试验田里的泥。他把靴子拎在手里,光脚站在黄土上,脚趾头沾满了泥巴,脚底板有一层厚厚的茧子。

“我这双脚,跟你们一样。泥腿子。我跟你们保证的事,就是我这双脚踩出来的。”

黑瘦汉子盯着他的脚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放下锄头,单膝跪了下来。

“将军,我刘老三种了二十年地,东家的地种过,官府的地种过,从来没听过‘三年免赋’这四个字。今天头一回听。冲着这四个字,我留下。”

他身后的流民们,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。不是被的,是真的想留。在元朝的土地上跑了半辈子,第一次有人说“地是你们的”。这句话比任何金山银山都值钱。

当天晚上,老钱的登记桌前排起了长队。流民们一个一个地登记姓名、籍贯、家中人口、愿领多少亩地。老钱的秃毛笔写到半夜,笔尖秃得不能再秃了,又换了一支。狗子在旁边磨墨,磨得满手都是墨汁,脸上也糊了两道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重八哥,”他一边磨墨一边说,“今天登记了多少人?”

“七百多户。”

“一户按五口人算,就是三千五百人。”

“你算术进步了。”

“重八哥教的。”狗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那这些人,明天就有地种了?”

“明天就分地。分了地,就发种子和农具。”

“那明年这个时候,应天府就有粮食了?”

“不止应天府。整个江南,以后都有粮食。”

狗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。他低下头,继续磨墨,磨得比刚才更起劲了。墨水溅到了他的鼻尖上,他也没擦。

屯田令和民屯令推行了一个月之后,应天府城外的荒地面貌全变了。原本长满枯草的土地被一块一块开垦出来,翻过的泥土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光泽。田埂修得笔直,水渠挖得规整,从秦淮河引来的水流沿着渠道哗哗地淌进田里,声音好听极了。每块田的地头都着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负责耕种的队伍番号或农户姓名,字迹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
朱重八每天傍晚骑着那匹黄马出城转一圈。他看田埂修得直不直,看水渠挖得深不深,看秧苗长得齐不齐。看到哪块田的苗发黄,就下马蹲在田埂上,捏一把土看看,然后告诉种地的人加多少河泥、撒多少草木灰。有一次他看到一块田里的苗长得稀稀拉拉,问负责的百户是怎么回事。百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,朱重八当场把他就地免了,换了一个会种地的老兵顶上。

消息传开之后,各营各队的屯田兵都拼了命地伺候自己的地。不是因为怕免职——是因为谁都不想在全营面前丢人。赵铁头负责的那片地长得最好,苗齐刷刷的,绿得发黑。他每天早晚各巡一次,看到有虫子就用手捉,看到有杂草就蹲下来拔。有一次常遇春路过他的地头,随口说了句“这苗长得不错”,赵铁头的嘴角翘了一整天,晚上破天荒地多喝了一碗粥。

试验田里的红薯也在疯长。

三百株红薯苗,栽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,不到半个月就全部挺起来了。藤蔓爬满了田垄,叶子绿得发黑,大得像巴掌。狗子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,浇水的时候必定要念一遍“红薯经”——“叶子长得大,红薯长得壮,马姑娘吃了说甜。”他念的声音很小,但每次念完,都要看一眼濠州的方向。

朱重八假装没听见。

有一天傍晚,他从城外巡视回来,看到试验田旁边围了一群人。走近了一看,是王学正。这位当初说“不成体统”的老儒生,正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片红薯叶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旁边还站着几个应天府的属官,一个个伸着脖子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
“王学正,”朱重八走过去,“您今天怎么有空来看红薯了?”

王学正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脸上的表情比一个月前复杂了很多——有尴尬,有佩服,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、遇到新奇学问时的好奇心。“将军,老夫种了一辈子花,没见过长得这么快的藤蔓。这红薯,从栽下去到现在,不过一个月吧?”

“一个月零三天。”

“一个月零三天,藤蔓就爬满了田垄?”王学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老夫院子里种了一架葡萄,三年了,藤还没爬满架子。”

“红薯和葡萄不一样。红薯是块作物,养分往里走,藤蔓自然长得快。葡萄是藤本果树,养分要供藤、供叶、供果,分散了。”

王学正愣住了。“块作物?藤本果树?将军,这些词……老夫从未在农书上见过。”
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王学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弯下腰,对朱重八深深作了一个揖。

“将军,老夫之前说您在府衙门口种地不成体统,是老夫见识短浅。您这块地,种的不是红薯,是应天府的命脉。老夫服了。”

朱重八把他扶起来。扶的时候注意到王学正袖口上沾了泥——大概是刚才蹲在田埂上沾的。一个学正,袖口沾了泥,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。

“王学正,您要是真服了,就帮我个忙。”

“将军请说。”

“把您在院子里种葡萄的本事,教给城外的屯田兵。葡萄种好了,能酿酒。酿了酒,能卖钱。卖了钱,能买粮。”

王学正的眼睛亮了。他种了一辈子葡萄,从来只当是风雅之事——葡萄架下摆一张石桌,月明之夜温一壶酒,约三五好友品诗论文。头一回有人告诉他,葡萄能酿酒,酿酒能卖钱,卖钱能买粮。风雅变成了生计,他不但没有觉得被冒犯,反而觉得这件事忽然有了分量。

“将军,老夫明天就去。”

“不急。先尝尝红薯。”

朱重八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打开。里面是他从濠州带来的最后几块红薯——晒了七天,抹了蜂蜜,颜色像琥珀,边缘微微卷起。王学正接过一块,对着夕阳照了照,然后放进嘴里。嚼了一下,两下。

“甜。”

“晒的时候抹了蜂蜜。”

“将军自己晒的?”

“是。”

王学正沉默了一瞬。他大概在想,一个将军,自己种红薯,自己晒红薯,随身带着红薯分给别人吃。这个将军和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官都不一样。他把剩下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包好,放进袖子里,又作了一个揖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试验田。藤蔓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叶子绿得发黑,像是在跟他挥手。

红薯丰收的那天,应天府衙门口又围满了人。

比栽苗那天围的人还多。因为消息提前三天就传出去了——“将军试验田的红薯要收了,据说一个有拳头那么大。”拳头那么大的红薯,在元末的江南,属于传说中的东西。江南不产红薯,本地人连见都没见过,只听过从北边来的流民说,有一种地里的东西叫“番薯”,甜的,能当饭吃,一个能顶一碗米。

朱重八亲自挖了第一株。他把锄头进土里,小心地撬松周围的泥土,然后拽着藤蔓往上一提。红薯出土的那一刻,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——不是拳头那么大。是比拳头还大。最大的一颗,有狗子的脑袋那么大。

狗子抱着那颗红薯,眼泪都出来了。“重八哥!比我脑袋还大!”

“你脑袋本来就不大。”

“那也比拳头大!”

常遇春蹲在旁边,拿起一颗红薯,掂了掂分量,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他的拳头在红巾军里是出了名的大,握起来像一只铁锤,当年当山贼的时候一拳能砸碎一块砖。但这颗红薯,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。他把红薯举到眼前,左看右看,络腮胡子里露出一个罕见的、带着一点憨气的笑容。

“这东西,比肉实在。”

“你不是只认肉吗?”

“肉不能种。这东西能种。”

朱重八看着他,忽然觉得常遇春这个人比表面看起来聪明得多。他嘴上是粗,心里其实有一杆秤。肉不能种,红薯能种——这句话把农业文明的本质说得明明白白。狩猎文明吃肉,农业文明吃粮。能吃粮的民族,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扎。

王学正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,一边看一边记。他记下了红薯的大小、重量、颜色、口感。写到“口感”两个字的时候,他顿了一下,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味甘,如蜜,可充粮,亦可制。将军曰:此物亩产可达十余石。”写到“十余石”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江南的水稻,亩产不过两石左右。十余石,是水稻的五六倍。这意味着什么,他这个学正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试验田的红薯一共收了四千多斤。朱重八让人把最大的一批挑出来留作种薯,剩下的分成三份。一份送到伙房,给全军加餐;一份分给屯田的流民,让他们明年自己种;最后一份——他让狗子用竹筐装了满满一筐,上面盖了一块净的白布。

“这一筐送哪儿?”狗子问。

朱重八没有回答。他拿起炭笔,在一块木板上写了两个字,在竹筐上。

“濠州。”

狗子看了一眼木板,又看了一眼朱重八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,然后缓缓合上,露出一个“我懂了”的笑容。他抱起竹筐,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辎重车上。竹筐被固定好之后,他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油布,怕下雨淋湿。

当天晚上,朱重八坐在府衙后院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块新晒的红薯。月光很亮,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柳树上,柳枝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。红薯嚼在嘴里,甜丝丝的。和濠州的甜不一样——濠州的红薯是土里长出来的甜,带着一股黄土的淳厚;应天府的红薯多了一层江南水土的润泽。

“将军。”

他回过头。冯国用站在月亮门下面,手里拿着那本永远不离身的册子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今天的屯田旬报出来了。军屯垦荒一千二百亩,民屯垦荒八百亩。合计两千亩。”冯国用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着,透出一丝不常见的兴奋,“按亩产两石算,明年能收四千石粮食。加上红薯——按亩产十石算——还能再多收几千石。应天府的,解决了。”

朱重八嚼着红薯,没有说话。

“将军,”冯国用合上册子,“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红薯能成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还在府衙门口种?”

“因为不种一定不成。种了,至少有一半机会。”

冯国用沉默了一瞬,然后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在月光下坐着,一个嚼红薯,一个翻册子。谁都没有说话。院子里的蟋蟀叫得很响,一声接一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冯国用忽然开口了。“将军,红薯的事解决了,粮食的事解决了。但有一件事,比粮食更麻烦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钱。”

冯国用翻开册子,把最近三个月的账目念给朱重八听。应天府库里的铜钱,从接手那天起就没增加过。不是没人交税——是交了税也没用。元朝末年滥发纸币,钞法崩溃,纸币成了废纸,老百姓只能以物易物。应天府收上来的税全是实物——粮食、布匹、柴草、牲畜。粮食能吃,布匹能穿,但修城墙需要买石料,打造兵器需要买铁,给士兵发饷需要钱。没有钱,什么都不了。

朱重八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,沉默了很久。粮食能种,钱不能种。穿越者能解决农业问题,但货币问题,不是靠种地能解决的。

“冯国用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江南最大的盐商是谁?”

冯国用翻开册子,翻到某一页。“扬州沈家。沈万三。”

朱重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沈万三。这个名字他在现代听过。江南首富,传说中富可敌国,连朱元璋都眼红他的财富,最后找了个借口把他抄家流放。但那是后来的事。此刻,沈万三还活着,还在扬州做盐商生意,富得流油。更重要的是——沈万三有钱。

“派人去扬州。请沈万三来应天府一趟。”

“将军要见他?”

“见。不光见,还要跟他谈一笔生意。”

冯国用合上册子,站起来,掸了掸衣摆上的灰。“以什么名义请?”

“就说——应天府有一桩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,问他敢不敢做。”

冯国用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册子上,然后转身走出了月亮门。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
朱重八继续坐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空了的油纸包。试验田的红薯收了,屯田的地开出来了,应天府的人心稳住了。但钱的事,比粮的事复杂一百倍。沈万三不是流民,不是王学正,不是赵铁头。他是商人。商人认的是利。你跟他讲“三年免赋”,他只会问你“我投进去的钱,几年能回本”。

他站起来,走到试验田旁边。红薯藤已经被清理净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。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黑的,河泥和草木灰养出来的,肥得流油。

“狗子。”

狗子从月亮门后面探出脑袋。“在!”

“明年开春,这块地种什么?”

“红薯啊。”

“除了红薯呢?”

狗子挠了挠头。“种……种萝卜?”

“种桑树。”

“桑树?”

“桑叶养蚕,蚕粪喂鱼,鱼塘的淤泥肥桑。桑、蚕、鱼、泥,转起来,一地能生三地的钱。”

狗子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。他大概没听懂“桑基鱼塘”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一地能生三地的钱”。在他的认知体系里,“生钱”这两个字比任何高深的学问都有说服力。

“重八哥,你这法子又是从哪儿学的?”
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
狗子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写着“你又骗我但我习惯了”。然后他蹲下来,学着朱重八的样子抓了一把土,在手里搓了搓,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。月光照在他脏兮兮的脸上,照出两道墨迹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“重八哥,明年桑树长起来的时候,马姑娘的红薯也该晒好了吧?”

朱重八没有回答。他把手里的土撒回田垄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
应天府的月亮,和濠州的一样圆。只是隔了三百里路,红薯寄过去,不知道还甜不甜。

月光下,应天府的城墙在远处静静伫立。城头上,红巾军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试验田的泥土里,明年春天的桑树苗还没有栽下,但已经在朱重八的脑子里扎下了。

钱荒的事,明天再说。

先等沈万三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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