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《梦回大明当重八》是由作者暗月逍遥用心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历史脑洞类型小说，朱元是这部小说的核心主角人物，目前处于连载状态，已更129418字，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，已经写了这么多篇幅了，书荒的朋友们赶紧来看。
梦回大明当重八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大胜归来的第三天，朱重八就发现了一个比元兵更难对付的东西——职场内斗。
那天早上，他正蹲在营帐门口啃红薯，狗子在旁边给陶罐擦灰——那个陶罐跟着他们从皇觉寺一路走到石佛寨，又从石佛寨回到濠州，罐口的豁口越磕越大，但狗子死活不肯换，说“这是重八哥开过光的”。汤和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，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豁了口子的刀。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。常遇春躺在帐内睡觉，鼾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，从帐外听起来像里面关着一头冬眠的熊。徐达蹲在朱元旁边，手里捏着一树枝，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练习画坐标系——横轴、纵轴、描点、连线。他已经练了三天了，画出来的线终于不再像蚯蚓爬，而是像一条真正的、有规律的曲线。
“重八，你看这条线对不对？”徐达把树枝递过来。
朱元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横轴上的刻度不均匀。你看，从一到二的距离，和从二到三的距离不一样。刻度不均匀，画出来的曲线就不准。”
“刻度为什么要均匀？”
“因为数字之间的差距是一样的。一和二的差距，跟二和三的差距，都是‘一’。纸上画出来，也得是一样的距离。这样你才能用纸上的线，推算出真实世界里的事情。”
徐达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，然后用树枝在地上重新画了一条刻度线。这一次，他特意用拇指的宽度当尺子，一个刻度一个刻度地量过去。画完之后，他抬起头，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罕见的、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容。“这回对了。”
朱元看着他那个笑容，忽然觉得徐达这个人很有意思。打仗的时候沉稳得像一块石头，砍人的时候手起刀落毫不含糊，但学坐标系的时候认真得像一个小学生。这种人，在战场上是最可靠的战友，在平时是最靠谱的伙伴。历史上，徐达被称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，北伐灭元的主帅，死后追封中山王，配享太庙。但此刻，他只是一个蹲在营帐门口、用拇指当尺子画坐标系的年轻人，手指上还沾着昨天打仗时留下的、没洗净的血迹。
就在这时，狗子忽然放下陶罐，拽了拽朱元的袖子。“重八哥，有人来了。”
朱元抬起头。营帐外面的土路上，走过来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人，腰挂玉佩，面白无须，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往上抬，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。郭天叙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，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。另一个是孙德胜——那个被朱元查账查掉了大半实权的孙二爷。他的胖脸上挂着一种“今天要看好戏了”的微妙笑容。
“朱重八。”郭天叙在帐前停下，声音不冷不热，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。
朱元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郭公子。”
“大胜归来，辛苦。”郭天叙的嘴角往上挑了挑，那个弧度不像是笑，更像是某种面部肌肉的痉挛，“父帅在大帐设了庆功宴，让我来请你。”
“请我？”朱元看了一眼孙德胜，又看了一眼那个红漆木盒，“郭公子亲自来请，我怎么当得起。”
“当得起。你是石佛寨的首功嘛。首功不赴宴，这庆功宴还庆什么功？”郭天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，热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朱元在现代职场见过这种人——那种开会时对你笑眯眯、散会后就去老板办公室告你状的同事。这种人笑的时候，比发怒的时候更危险。郭天叙摆了摆手，孙德胜上前一步，打开了红漆木盒。
盒子里是一壶酒。
酒壶是银的，壶身錾着缠枝莲花纹，精致得在这座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。旁边放着一只玉杯，杯壁薄得透光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“这是我从定远带来的陈酿。父帅说了，今庆功，第一杯酒，必须敬首功之人。”郭天叙从盒中取出玉杯，银壶倾斜，酒液注入杯中，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。一股浓郁的酒香飘散开来。
汤和的磨刀声停了。徐达手里的树枝落在地上。常遇春的鼾声在同一瞬间中断——他醒了。帐帘被掀开，常遇春庞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，虎眼半眯着，目光落在郭天叙手里的酒杯上，然后移到朱重八的脸上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，就像一头闻到了危险气息的猛虎。
朱重八看着那杯酒。
阳光下，酒液通透，琥珀色的光泽漂亮得像一幅画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银壶的壶嘴内侧，有一小片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。不是氧化发黑的那种银锈，而是一种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暗色痕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他在现代看过一个科普视频，讲古代毒酒常用的几种毒药——砒霜会跟银器发生反应，生成黑色的硫化银。银壶倒毒酒，倒不了几次，壶嘴就会变色。
郭天叙的酒壶，壶嘴内侧变了色。
这只酒壶，不止一次装过毒酒。
朱重八的手心渗出了汗。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。直接拒绝？郭天叙会说他“不识抬举”，在郭子兴面前告他一状。当面揭穿？他没有证据，壶嘴变色可以被说成“银器氧化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”。喝下去？疯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来得突然而灿烂，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。他上前一步，双手接过酒杯——动作恭敬得无可挑剔。
“多谢郭公子。多谢大帅。”他把酒杯举到唇边，微微仰头。
郭天叙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了一下。孙德胜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汤和的手握紧了刀柄，指节发白。徐达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像一绷紧的弓弦。常遇春的虎眼完全睁开了，眼神里闪过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、冷冽的光芒。
朱重八没有喝。
他的嘴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——只是一瞬——然后他把酒杯放了下来。
“郭公子，这么金贵的酒，我舍不得一个人喝。”
郭天叙的眉头跳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朱重八端着酒杯，转向帐内的方向，“常大哥！出来！有好酒！”
常遇春从帐门口走出来。他的步伐不快，但他的存在感压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他走到朱重八面前，低头看了看那杯酒，然后看了看郭天叙。
“酒？”
“郭公子赏的。陈酿，定远来的。”朱重八把酒杯递过去，“常大哥在石佛寨砍了元兵百夫长，功劳比我大。这第一杯酒，应该常大哥喝。”
常遇春接过酒杯。他的大手把那只精致的玉杯衬得像一个玩具。他把酒杯举到鼻子前面，闻了闻。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酒，味道不对。”
郭天叙的脸色变了。“常遇春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老子当山贼的时候，喝过不少酒。好酒坏酒，毒酒药酒，鼻子一闻就知道。”常遇春把酒杯往地上一泼。酒液洒在黄土上，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——不是普通酒液该有的泡沫。泡沫细密而持久，像一层薄薄的唾沫星子，覆在泥土表面，久久不散。
郭天叙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铁青。孙德胜的胖脸上，那种“看好戏”的笑容凝固了，像一块被冻住的猪油。
“这酒有毒。”常遇春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空气凝固了。汤和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，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徐达站了起来，手里还攥着那画坐标系的树枝——但此刻他握着树枝的姿势，跟他握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狗子抱紧了陶罐，脸色煞白，但嘴唇紧紧抿着，没有出声。他经历过榆树坡，经历过枯树林，经历过石佛寨的墙洞。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野猪吓得往朱重八身上挂的狗子了。
郭天叙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嘴唇翕动着，似乎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——是误会，是孙德胜搞的鬼，是酒壶没洗净——但所有的话都被常遇春的目光堵了回去。常遇春的目光，跟他在石佛寨盯着元兵百夫长时的目光一模一样。
“郭公子。”朱重八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，“你这酒，是不是拿错了？”
郭天叙的嘴张了张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拿错了也没关系。”朱重八弯下腰，把地上那只玉杯捡起来。杯沿沾了泥土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擦得净净，然后递回给郭天叙。“杯子还你。酒没了，杯子还在。下次请客，记得先尝尝。”
郭天叙接过杯子。他的手在抖——很细微，但他控制不住。玉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，杯沿磕在银壶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。他转过身，大步往回走。步伐很快，快得差点被自己的袍子下摆绊倒。孙德胜跟在后面，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。那个红漆木盒被随从匆忙合上，盒盖夹住了随从的手指，随从疼得龇牙咧嘴，但不敢出声。
他们走远之后，汤和的刀终于完全拔了出来。他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，刀身嵌进去三寸，刀柄嗡嗡震颤。“重八，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砍了他？”
“砍了他，你怎么跟大帅交代？”
“他下毒！”
“证据呢？酒泼在地上了，银壶在他手里，玉杯也在他手里。咱们什么都没有。”
汤和的嘴张了张，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他恨恨地把刀从木桩里，木屑飞溅。“那怎么办？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朱重八坐回帐门口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红薯，塞进嘴里，嚼得嘎嘣脆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让汤和心里发毛。他嚼红薯的速度比平时慢，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，像是在用红薯的甜味压下喉咙里某种往上涌的东西——不是酒，是后怕。
“重八，”徐达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你想怎么办？”
“郭天叙为什么敢在庆功宴之前，公然端毒酒来害我？”
徐达沉默了一瞬。“因为他不怕后果。”
“对。他不怕后果，说明他觉得后果在他可控的范围内。或者说，他觉得郭大帅不会因为我的死而把他怎么样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所以，只要我还在濠州，他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。今天是毒酒，明天可能是暗箭，后天可能是战场上的一支冷箭。”朱重八嚼完最后一口红薯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，“他在暗处，我在明处。防不胜防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常遇春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他。常遇春靠在帐柱上，大刀横在肩上，络腮胡子里露出一丝冷笑。“老子当山贼的时候，遇到打不过的寨子，从来不死磕。绕过去，找下一个。等老子人马多了，回头再收拾它。你收拾孙德胜的账本，用了十四天挖壕沟，都是这个道理。先退一步，攒够了力气，再一巴掌扇回去。”
汤和瞪大了眼睛。“常遇春，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？”
“老子一直很有道理。只是你们听不懂。”
徐达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。他看着朱重八，黑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。“你想回乡募兵？”
朱重八点了点头。郭子兴之前提过一次，说他在定远一带有些旧部，可以让他去招募。当时他没接话，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离开濠州。但现在，离开濠州不是逃跑，是战略转移。濠州城里的内斗，历史上拖垮了无数支红巾军——郭子兴和孙德崖斗，彭大和赵均用斗，郭天叙和朱元璋斗。斗到最后，元兵还没打完，自己人先死了一半。他不想成为那个“自己人”。
在现代，这叫“离职创业”。而且是被老板的儿子走的。连N+1都没有。
“汤和。”
“在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徐达，常遇春，你们也收拾。狗子，红薯还剩多少？”
狗子抱紧陶罐。“还有大半罐。”
“带上。回乡募兵，路上吃。”
狗子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重八哥，咱们真的要走了？”
“走。不过走之前，我得先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大帅。”
郭子兴的大帐里，烛火通明。
朱重八走进去的时候，郭子兴正坐在案后，对着一幅地图发呆。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在朱重八脸上停了停，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天叙去找你了？”
“找了。”
“带了酒？”
“带了。被常遇春泼了。”
郭子兴沉默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动，把他眉间的皱纹照得很深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，像在捏什么东西——大概是一杆不存在的长枪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老了十岁。
“重八，我对不住你。”
“大帅言重了。”
“不言重。”郭子兴摆了摆手，“天叙是我的儿子。他做的事，我当爹的，撇不清。你那杯酒没喝，我这条老命多活十年。你要是喝了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朱重八没有接话。帐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。
“你想走？”郭子兴忽然问。
“是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乡募兵。定远、钟离一带，我熟。大帅之前不是说过，那边有不少失散的旧部？我去把他们聚起来。”
郭子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目光很复杂——有愧疚，有不舍，有一种“早知道就把女儿早点嫁给你”的遗憾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。他大概也明白，朱重八留在濠州，早晚会死在自己儿子手里。与其这样，不如放他走。
“行。”郭子兴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，对外面喊了一声，“来人！”
一个亲兵跑过来。
“传我的令。朱重八回乡募兵，需要多少人，让他自己挑。兵器、粮草、马匹，按百人队配给。”
“是！”
郭子兴转过身，看着朱重八。“重八，你能带走多少人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带走了，他们就是你的人。我郭子兴不拦着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大帅请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郭子兴的声音忽然粗了，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，“秀英的红薯，还等着你晒。”
朱重八的喉咙也堵了一下。他跪下来，给郭子兴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碰在帐内的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等他站起来的时候，额头上一片土印子，他没擦。
“大帅，马姑娘的红薯，我晒定了。”
郭子兴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笑完之后，他转过身去，背对着朱重八，挥了挥手。那个背影，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佝偻了一些。
朱重八退出大帐。帐外的月光很亮，把濠州大营照得一片银白。他站在月光里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后，郭子兴的大帐里，传来一声长长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呼气声。
第二天一早，朱重八开始“招人”。
他把消息放出去之后，第一个来找他的是赵千户。这位光头上永远沾着鸡蛋液的练官，站在朱重八面前，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：“朱重八，老子跟你走。”
“赵千户，你是大帅的人——”
“大帅让我自己选。我选你。”赵千户摸了摸自己的光头，“你挖壕沟的时候，我在旁边看了十四天。你画的那些格子，我一个字都看不懂。但我看懂了你的兵没有一个偷懒的。饼子给得公道，棍子使得明白。我赵铁头当了十年兵，没见过这样的将。”
朱重八还没来得及回答，营帐外面又涌进来一群人。有他在石佛寨带过的百人队里的老面孔，有在壕沟里一起挖土的年轻士兵，有在投石机旁拉绳索的壮汉，还有几个他本不认识的人——据说是听了消息从别的营跑过来的。其中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，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，腰间别着一把刀，脸上带着一种读书人才有的文气。他挤到前面，对朱重八抱了抱拳。
“我叫冯国用。定远人。读过几年书，练过几年武。听说你要回乡募兵，我想跟你走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濠州城里，姓郭的容不下姓朱的。”冯国用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，“容不下人的人，成不了大事。你能容人，我跟你。”
朱重八看着这个年轻人，忽然想起《淮西地理》上慧明写的那行小注——“定远冯氏，兄弟二人，结寨自保，文武兼备”。冯国用。历史上，冯国用是朱元璋早期最重要的谋士之一，他第一个向朱元璋提出了“先取金陵以为本”的战略建议。他弟弟冯胜，后来成为大明开国六公爵之一。此刻，他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短褐，站在濠州大营的晨光里，对朱重八说“你能容人，我跟你”。
“行。”朱重八伸出手。
冯国用握住了他的手腕。力度不大，但很稳。跟徐达的手劲不一样——徐达是石头的稳，冯国用是竹子的稳。
当天下午，朱重八的“募兵登记处”排起了长队。老钱坐在桌后面，用秃毛笔在花名册上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。他用的正是朱重八教他的表格法——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特长，每一项都分栏填好，清晰明了。狗子在旁边磨墨，磨得满手都是墨汁，脸上也糊了两道，像只花猫。常遇春负责“面试”——他往那儿一坐，大刀横在膝盖上，来报名的人先要被他那双虎眼上下扫一遍，腿不抖的才能过。
“你，会不会骑马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不会射箭？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你会什么？”
“会种地。”
常遇春转头看朱重八。朱重八点了点头。“会种地的，要。以后打下了地盘，得有人种粮食。”
“行。过了。下一个。”
三天之后，花名册上登记了七百人。
不是郭子兴拨给他的七百人，是他自己招募的七百人。其中有濠州大营里跟过来的老兵，有沿途投奔的流民，有定远一带失散的红巾军旧部，甚至还有几个从元军那边逃出来的降卒。朱重八把他们编成七个百人队，每队设一个百户。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赵铁头各领一队，冯国用领一队，剩下的两队暂时由老钱代管。这是他的第一支队伍。不是郭子兴的，不是红巾军的，是他的。
临行前的那个晚上，朱重八去了一趟濠州城。
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到一座小院门口，门虚掩着，里面有灯光透出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犹豫了好一会儿——他上辈子连公司前台都不敢追，现在让他敲马皇后的门，这个心理建设的难度比挖壕沟还大——最后还是抬手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
马秀英站在门里，穿着一身素青色的布裙，头上包着蓝色头巾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道在枯树林里被元兵指甲划出的血痕已经好了，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她手里捏着一块红薯——大概正在吃。看到朱重八站在门口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，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。但她捏红薯的手指，收紧了。
“要走了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回乡募兵。定远、钟离那边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月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，风从巷口吹过来，把她头巾的边角吹得微微飘起。
“红薯，”朱重八忽然开口，“我会回来晒的。”
马秀英的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，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“你上次说晒七天，结果晒了十五天。”
“这次不会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保证？”
朱重八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慧明给他的那支秃毛笔。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，笔尖已经秃得像一撮风的海草。
“这支笔，是我师父给我的。他给了我笔，给了我书，还给了我一个破庙里能活下去的命。他跟我说，路上用得着。我现在用不着了——因为路我已经找到了。”他把秃毛笔递过去，“这支笔，押在你这里。等我回来晒红薯的时候，你再还我。”
马秀英接过笔。月光照在秃毛笔杆上，把磨得发亮的竹子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。她低头看了看笔尖——秃得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——然后又抬起头，看着朱重八。
“你这支笔，写不了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写不了字的笔，当不了押物。”
“那你就当是我送的。”
马秀英沉默了一息。然后她把笔揣进袖子里，转身进了院子。走了几步，她又停下来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等你回来，红薯管够。”
门关上了。
朱重八站在门口，月光把他光头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。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咧。然后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几步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刚才把秃毛笔给了她，自己拿什么记账？
算了。用炭笔。
第二天清晨，大军开拔。
七百人，排成两列，从濠州大营的侧门鱼贯而出。晨雾还没散，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，蜿蜒在濠州城外的官道上。朱重八骑在那匹黄马上——常遇春教了他半个月，他终于学会不让马把自己颠下来了。汤和骑着他那匹瘦马走在他左边，徐达骑着一匹黑马走在他右边，常遇春扛着大刀走在最前面——他不喜欢骑马，说骑马砍人不痛快，非要步行。他步行的速度比马还快，走在队伍最前面，像一座移动的铁塔。冯国用走在队伍中间，手里拿着一本册子，边走边记——记什么，没人知道。狗子骑着一头骡子走在辎重队里，怀里抱着那个豁了口的陶罐。罐子里的红薯被压得实实的，上面盖着一块净的白布。那是他给“马姑娘的红薯”留的。他把它抱了一路，从濠州到定远，从定远到钟离，睡觉都搂着。
走出濠州城三里，朱重八回头看了一眼。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熄了，城头的红巾军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城墙下面，隐约有一个人影——青色的布裙，蓝色的头巾，站在城门口的柳树旁。他看不清她的脸，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他转回头，踢了一下马肚子。黄马不情不愿地加快了脚步。
“重八，”汤和靠过来，“咱们去哪儿？”
“先去定远。”
“定远之后呢？”
朱重八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徐达，又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常遇春，最后看了看队伍里那七百张灰头土脸但眼睛发亮的面孔。他们跟着他，不是因为他有钱，不是因为他有势，也不是因为他画的那套格子记账法。他们跟着他，是因为他带着他们打下了石佛寨，是因为他分肉的时候每人一片不多不少，是因为他把自己那一片让给了常遇春。
“定远之后——”他说，“咱们打下一座城。”
“哪座城？”
“集庆。”
汤和愣了一下。“集庆？那是元兵的重镇！城里少说有十万兵马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打？”
“因为集庆是金陵。”朱重八的目光越过晨雾，投向东南方向。他在《淮西地理》上看过无数次金陵的地形——龙蟠虎踞，钟山如龙，石头山如虎，长江如带，秦淮如练。慧明在那一页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：“帝王之宅。然非其时，慎入。”冯国用也说过同样的话。历史上，冯国用是第一个向朱元璋提出“先取金陵以为本”战略的人。有了金陵，就有了基；有了基，才能图谋天下。“帝王之宅。非其时，慎入。现在——是时候了。”
队伍沿着官道往东南走。走了半天，路边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濠州城外的村庄虽然穷，但至少还有人烟。越往南走，村庄越荒凉。有的村子整村整村地空了，房屋的门板被卸走当柴烧了，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，像一排没有眼珠的眼眶。田地里长满了枯草，草比人高，风吹过去，草浪起伏，里面偶尔能看到一截白惨惨的东西——不是动物的骨头，是人的。官道上不时能遇到拖家带口的流民，推着独轮车，背着包袱，扶老携幼，往南走。没有人知道南边有什么，但他们知道北边不能待了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路边，看着朱重八的队伍经过。她的眼睛很大，大到在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上显得不成比例。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一岁多，瘦得皮包骨头，小嘴一张一合，像一只从窝里掉出来的雏鸟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朱重八勒住了马。
“狗子。”
“在！”
“拿吃的。”
狗子从辎重队里跑过来，怀里抱着一摞黑面饼子——那是从濠州带出来的军粮，每人每天一块，省着吃能撑二十天。他跑到那个女人面前，把一块饼子递过去。女人接过饼子，手在发抖。她把饼子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地塞进孩子嘴里。孩子的嘴本能地动了起来，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女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，滴在孩子的脸上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大老爷……”
“不是大老爷。”狗子蹲下来，从怀里又掏出一块红薯，塞到孩子手里，“是重八哥的红薯。”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队伍前面那个骑在黄马上的光头年轻人。她的嘴唇哆嗦着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朱重八没有回头。他骑着马继续往前走。但他举起了一只手。
“老钱！”
“在！”
“传令下去。从今天起，沿途遇到的流民，愿意跟咱们走的，编入队伍。老弱妇孺走中间，青壮走前后。每天两顿饭，每人一块饼子，一碗粥。”
老钱犹豫了一下。“重八，咱们的粮食——”
“够吃十天。十天之后，打下定远，定远城里有粮。”
“要是打不下来呢？”
“打不下来，咱们就饿死在定远城下。跟这些流民一样，变成路边的一堆骨头。”
老钱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调转马头，往后队跑去。他的喊声在队伍中传开：“传重八哥的令！沿途流民，愿从者编入队伍！老弱妇孺走中间！青壮走前后！每人每天一块饼子一碗粥！”
命令传到哪里，哪里的士兵就默默地从自己的口粮里掰出一块饼子，递给路边走过来的流民。没有人抱怨。因为他们自己不久之前也是流民。因为他们在石佛寨分过腌肉，知道这个光头账房说话算话——他说每人一片，就是每人一片，不多不少。他说打下寨子就有肉吃，就有肉吃。
第一天，队伍增加了二百人。第二天，增加了五百人。第三天，定远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，朱重八的队伍已经从七百人变成了三千人。
三千人。拖家带口，扶老携幼，有的扛着锄头，有的拿着菜刀，有的只有一削尖的木棍。这不是一支军队，这是一座行走的村庄。定远城是一座小县城，城墙不高，守军不多。守城的元兵看到城外黑压压涌过来的人群，以为红巾军的大部队来了，吓得连城门都没敢关紧。先头部队冲进城的时候，元兵已经弃城跑了。跑得比石佛寨的元兵还快。
定远城里的粮仓是满的。元兵撤得太急，粮食一粒都没来得及烧。朱重八站在粮仓门口，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这是他穿越以来，第一次不为明天的伙食发愁。
“老钱。”
“在。”
“开仓放粮。按人头分，不分老幼，不分先来后到。每人三天的口粮。剩下的充作。登记造册，每一笔都记清楚。”
“是！”
粮仓门大开。金黄色的谷粒从粮袋里倾倒出来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流民们排着队，一个一个地领粮食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笑，有人领到粮食之后跪下来磕头。狗子负责发粮，他拿着一个竹筒当量具，每人数一筒，童叟无欺。有个老太太领到粮食之后，抓了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。狗子赶紧拦住她，把自己那份煮熟的粥递过去。“，生的不能吃。吃我的。”老太太捧着粥碗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两行泪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“活菩萨”。
狗子挠了挠头，小声说：“我不是菩萨。我是狗子。”
当天晚上，定远县衙的大堂里，朱重八召开了第一次“全体部会议”。
参会人员：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赵铁头、冯国用、老钱。狗子列席——他的职务是“红薯总管兼后勤协理”。他坐在最角落，抱着陶罐，认真地听，虽然大半听不懂。
“定远打下来了。”朱重八开门见山，“但定远太小。城墙矮，地不广，粮不多。三千人窝在这里，不出三个月就会坐吃山空。得继续往南。”
冯国用站了起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，铺在桌上。那是他自己画的——比《淮西地理》粗糙，但关键的地名和方位都标注得很清楚。
“往南二百里，是集庆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图上，“集庆是江南重镇，元朝在江南的统治中心之一。城高池深，守军众多，正面强攻，以咱们现在的兵力，几乎没有胜算。但集庆有一个弱点——元朝的江南统治，靠的是水师。水师驻扎在采石矶，扼守长江。如果能突破采石矶，集庆的北大门就开了。”
“采石矶怎么破？”
冯国用沉默了一瞬。“水战。但咱们没有船。”
帐内安静了。朱重八盯着地图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——他上辈子玩《帝国时代》，打海战的时候，没有船怎么办？抢敌人的船。采石矶驻扎着元朝水师，水师有船。没有船，就抢船。
“咱们没有船，”他开口了，“元兵有。”
“怎么抢？”汤和问。
“靠近了抢。”
“怎么靠近？”
“夜里靠近。用小船。”
“咱们连小船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造。”
冯国用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。“重八，你想打采石矶？”
“不是想。是必须打。打下采石，集庆的门就开了。打下集庆——”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那座被长江和秦淮河环绕的城池上，“咱们就有了基。有了基，才能种红薯。有了红薯，才能娶媳妇。”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常遇春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县衙的瓦片都在抖。“好！抢元兵的船！老子早就想坐船了！”
“你坐过船吗？”汤和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坐过才笑！坐过的都吐了！”
徐达没有笑。他看着地图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。“重八，采石矶的元军水师，统帅叫蛮子海牙。这个人我听说过，打水战很有一套。咱们都是旱鸭子，在水上跟他打，胜算不大。”
“所以不能在水上打。”
“不在水上打，在哪儿打？”
“岸上。”朱重八的手指从采石矶往南移了一寸，“采石矶的地形我看过——《淮西地理》上标注得很清楚。矶头伸入江中，三面环水，只有一面连着江岸。水师的船停在矶头两侧，水师的大营扎在岸上。咱们不打他的船，打他的营。夜里摸上去，烧了他的营，船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徐达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行。”
至正十六年三月，采石矶。
夜。没有月亮。长江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，只有元军水师大营里的几点火光，在夜幕中明灭不定。
朱重八趴在江岸边的芦苇丛里，浑身湿透。他身后，是徐达、常遇春和三百名精选出来的士兵。所有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，和远处元军大营里隐约传来的划拳声。常遇春趴在他旁边，大刀用油布包着背在背上，络腮胡子上全是泥水。他压低声音问：“重八，啥时候冲？”
“等。”
“等啥？”
“等元兵喝醉。”
常遇春侧耳听了听。大营里的划拳声越来越大了，夹杂着酒碗碰撞的脆响和含混不清的蒙古小调。他咧嘴笑了。“你小子，连人家喝酒都知道。”
“不是知道。是赌。赌赢了，船是咱们的。赌输了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子时三刻，大营里的灯火暗了大半。划拳声也稀疏了，换成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。朱重八举起右手。三百双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了起来。
他的手猛地往下一劈。
三百人从芦苇丛中无声地站起来，像三百条从泥里钻出来的鱼。他们摸到大营外围的木栅栏旁，徐达第一个翻过去，落地无声。常遇春第二个——他翻栅栏的时候，栅栏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，他整个人僵在栅栏顶上，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熊。底下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。鼾声没有停。常遇春慢慢滑下去，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枯枝，咔嚓一声。鼾声停了一瞬。所有人都僵住了。鼾声又响了。
朱重八最后一个翻过栅栏。他落地的同时，常遇春和徐达已经带着人摸到了马厩旁边。马厩里拴着几十匹战马——元军水师在岸上也养马。常遇春拔出大刀，一刀砍断了拴马的缰绳，然后在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掌。战马受惊，嘶鸣着冲出马厩，在大营里横冲直撞。紧接着，粮仓方向亮起了火光。是徐达。他把油泼在了粮仓的木板墙上，一火折子扔了上去。
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，整个大营炸了锅。
元兵从睡梦中惊醒，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，迎面撞上受惊狂奔的战马，又被火光晃得睁不开眼。有人在喊“敌袭”，有人在喊“救火”，有人在喊“我的刀呢”，还有人光着脚踩到了地上的马粪，滑了一个跟头。朱重八带着人直奔江边码头。码头上，元军水师的几十条战船一字排开，船上的守军大半被岸上的火光惊动，正伸着脖子往岸上看。
“上船！”朱重八第一个跳上了最近的一条战船。船上的元兵反应过来，拔刀冲过来。朱重八没有跟他打。他往旁边一闪，徐达从侧面冲上去，一刀劈在元兵的肩膀上。元兵惨叫着掉进了江里。
一条船，两条船，三条船……码头上的战船一条接一条被夺下。常遇春一个人抢了三条船——他跳上第一条船，砍翻两个元兵，然后直接从船头跳到第二条船上，大刀抡圆了扫过去，三个元兵同时落水。跳到第三条船的时候，船上的元兵直接跳江了。他站在船头，把大刀往甲板上一顿，吼了一嗓子：“还有谁！”
没有人回答。剩下的元兵要么跳了江，要么跪在甲板上投降了。天亮的时候，采石矶的元军水师大营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。粮仓烧成了灰，马厩里的战马跑得漫山遍野都是，江边的码头上，整整齐齐地停着四十七条缴获的战船。船上的元军旗帜被扯下来，换上了红巾军的红旗。
朱重八站在最大的一条战船的船头上，浑身湿透，光头被江风吹得冰凉。他看着对岸的集庆城——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钟山如龙，石头山如虎。金陵。应天。未来的京城。常遇春站在他旁边，大刀横在肩上，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昨晚溅上去的血珠子，被晨光照得发黑。“重八，集庆的城门，啥时候开？”
“不急。先过江。”
“过了江呢？”
“过了江，集庆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三天后，集庆城下。守城的元朝御史大夫福寿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红巾军，脸色铁青。他想不通——采石矶的水师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？这些红巾贼是从哪里冒出来的？更让他想不通的是，这支红巾军跟别的红巾军不一样。别的红巾军攻城，人海战术，乱哄哄地往上冲。这支队伍攻城，有条不紊——先是投石机轰击城墙，然后是弓箭手压制城头，然后是步兵抬着云梯冲锋。每一步都卡得很准，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。他不知道的是，朱重八在定远待的那段时间，除了招兵买马，只做了一件事——练兵。他把七百老兵打散，分到新兵队伍里当骨。每个百人队，老兵占三成，新兵占七成。老兵教新兵怎么用刀、怎么射箭、怎么听从号令。每天早晨跑步，上午练队列，下午练协同，晚上学认字——朱重八亲自教，用炭笔在地上写数字和简单的汉字。常遇春负责教刀法，徐达负责教战术，汤和负责教新兵如何在战场上不尿裤子。练了一个月，三千流民变成了一支勉强能打仗的队伍。
攻城战持续了十天。
第十天的傍晚，集庆城的南门被撞开了。常遇春第一个冲进去，大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。福寿在巷战中被。元朝在江南的统治中心，陷落了。
朱重八走进集庆城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城里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把这座江南最大的城池照得如同白昼。他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，两边的店铺门窗紧闭，偶尔有一扇窗户推开一条缝，一只惊恐的眼睛往外看一眼，又赶紧关上。狗子跟在他身后，抱着陶罐，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。“重八哥，这座城好大。比濠州大十倍。”
“不止。”
“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？”
“不住这儿。守在这儿。”
“守在这儿嘛？”
“种红薯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朱重八拍了拍他的脑袋，走进了一座大门敞开的宅院——那是元朝官员的府邸，主人已经跑了，院子里的假山和花木还完好无损，池子里的锦鲤还在游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。应天府的夜空，比濠州的净。钟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卧龙。
他掏出炭笔，在门柱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应天。”
冯国用站在他身后，看着那两个字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重八，你改这座城的名字？”
“集庆是元朝的名字。咱们占了它，就得给它起个新名字。应天——顺应天意。”
冯国用点了点头。他掏出一本册子，把“应天”两个字记在了第一页。
应天府。至正十六年三月。朱重八的事业，从这里真正开始了。
占领应天的第三天，探子来报。不是一个探子，是三个。第一个从西边回来，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，马腿都在打颤。他滚下马鞍，单膝跪地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
“报！西面的陈友谅，已经攻占江州，自立为汉王！战船千艘，水军号称三十万！”
第二个探子从东边回来，比第一个晚了半个时辰。他的马更惨，直接倒在城门口，口吐白沫。他自己也跑得满脸是土，嘴唇裂，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报！东面的张士诚，占据苏州，自称吴王！城中积粮如山，富甲江南！麾下兵马十余万，战船上千！”
第三个探子是从北边回来的。他带回来的消息最短，也最让人头疼。“元廷派了察罕帖木儿，率大军南下，正在河北一带集结，意图收复江南。”
三个探子站在应天府衙的大堂里，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。冯国用把三份情报一字排开，铺在桌上。烛火照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阴晴不定。
朱重八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捏着一块红薯，半天没咬。他左边是徐达，右边是常遇春，对面是汤和和冯国用。赵铁头站在门口，光头上的鸡蛋液已经洗净了，但站姿还是那副“谁进来砍谁”的架势。狗子蹲在角落，抱着陶罐，不敢出声。
“重八哥，”狗子实在憋不住了，小声问，“咱们是不是被包饺子了？”
朱重八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冯国用铺开的那张地图。西边是陈友谅，东边是张士诚，北边是察罕帖木儿的元军主力。应天府正好夹在三股势力中间，像一个被三个壮汉围在墙角的小个子。历史上，朱元璋占领应天后，面对的就是这副牌——论兵强莫如友谅，论财富莫如士诚。他夹在中间，谁都能咬他一口。
“冯国用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之前说，金陵是帝王之宅。帝王之宅，就是四战之地？”
冯国用沉默了一瞬。“金陵是龙蟠虎踞之地。但龙要飞天，得先打过四周的豺狼。”
“豺狼。”朱重八嚼了一口红薯，“西边是豺，东边是狼。北边是老虎。咱们是什么？”
常遇春抢答了：“咱们是猎人。”
“猎人有咱们这么穷的吗？”
“穷猎人也是猎人。”
朱重八差点被红薯噎住。他喝了一口水，把红薯咽下去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“行。咱们是猎人。猎人打豺狼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“先打哪个？”徐达问。
朱重八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西边的陈友谅，东边的张士诚。陈友谅兵强马壮，战船千艘，水军三十万。张士诚富甲江南，据守苏州，城墙高厚。他哪一个都打不过。
“先守。”
“守？”
“对。”他的手指在应天府的位置上点了点，“陈友谅和张士诚，谁先来打咱们，咱们就跟谁打。高筑墙，广积粮——缓称王。”
冯国用的眼睛亮了。“高筑墙，广积粮，缓称王。九个字，字字千金。”
“不是我想的。是一个叫朱升的老先生告诉我的。”朱重八面不改色地说。其实朱升还没来找他，但无所谓，先把口号喊出来。在现代，这叫“提前部署战略规划”。
“朱升是谁？”汤和问。
“一个很有学问的人。以后你会见到的。”
常遇春把大刀往地上一顿，刀柄入土三寸。“管他陈友谅还是张士诚，来了老子就砍。砍不过再说。”
徐达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地图前，盯着应天府周围的地形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伸出手指，在应天的北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里。龙湾。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，水流不急，适合登陆。如果陈友谅从西边来，他最可能从这里上岸。”
“那就先修龙湾的城墙。”朱重八拍板。
从那天起，应天府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。
朱重八把三千士兵和应天城里的数万百姓全部动员起来，分段包，修筑城墙。他亲自画了施工图——城墙的高度、厚度、垛口的间距、马面的位置，每一项都用数字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在现代做过无数个进度表，现在把同样的方法论用在修城墙上，意外地好用。冯国用负责监工，每天拿着朱重八画的进度表，挨个工段检查。提前完成的，赏肉；拖延工期的，扣伙食。老钱负责物资调配——砖石、木料、石灰、铁钉，每一笔进出都记在账册上，账册的格式完全是朱重八的“复式记账法”。狗子负责给工地上的人送水送饭，每天推着一辆独轮车，车上放着一个大木桶，桶里装着绿豆汤。他从城北推到城南，从城南推到城东，一天推三趟，脚底板磨出了水泡，但从来不喊累。
“重八哥，今天的绿豆汤熬得特别浓！我让伙房多放了一把绿豆！”
“多放了一把绿豆，你就高兴成这样？”
“当然高兴！绿豆浓了，兄弟们喝了有力气！有力气了，城墙修得快！城墙修得快，陈友谅就打不进来了！”
朱重八拍了拍他的脑袋，把他车上的绿豆汤舀了一碗，仰头喝。城墙在一天天长高。与此同时，朱重八在应天府衙的偏院里，开辟了一块试验田。他把从濠州带来的红薯种苗小心翼翼地种下去，浇水、施肥、松土。马秀英的红薯，需要原材料。他把这件事当成了和修城墙同等重要的大事。常遇春路过试验田的时候，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。
“重八，你种的这是啥？”
“红薯。”
“啥时候能收？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呢？”
“晒红薯。”
“晒了给谁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常遇春愣了一瞬，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震得试验田旁边的柳树都在抖。“行！老子帮你守着！谁敢偷你的红薯，老子砍他！”
三个月后。应天府的城墙修好了。试验田里的红薯也收了。
朱重八亲自挖出了第一株红薯。红薯的块比他预想的小——江南的土质和濠州不一样，偏黏，红薯长得不太适应——但好歹是结出来了。他把红薯洗净，切成片，抹上蜂蜜，铺在竹匾上，放在太阳底下晒。狗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拿着一小树枝，驱赶苍蝇。他赶苍蝇的姿势极其认真，像在守护什么神圣的东西。
晒到第三天的时候，一骑快马从北边飞驰而来，停在应天府衙门口。马上跳下来一个人，风尘仆仆，脸色疲惫，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。是濠州来的信使。
“朱将军！濠州急报！”
朱重八接过信。信是郭子兴的亲笔，字迹潦草，墨迹浓淡不均，显然是仓促写就的。信的内容很短，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天叙、天祐，攻集庆时战死。陈也先叛，二人皆被害。吾旧部尽归你。速回应天，主持大局。”
朱重八拿着信，站在应天府衙的院子里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郭天叙死了。张天祐也死了。郭子兴的旧部，全部归他了。历史上，郭天叙和张天祐在攻打集庆时，被已经投降的元将陈埜先叛。从此，郭子兴的势力全部落入朱元璋手中。这是朱元璋真正成为一方诸侯的转折点。此刻，他站在应天府的院子里，手里捏着那封报丧的信。红薯在旁边晒着，蜂蜜的甜香和阳光的暖意混在一起。狗子还在挥着小树枝赶苍蝇。
他应该高兴吗？郭天叙死了，再也没有人在郭子兴面前进谗言了，再也没有人端毒酒来害他了。但他想起的却是濠州城门口郭子兴拍他肩膀的样子，是马秀英站在月光里说“红薯管够”的声音。郭天叙是郭子兴的儿子。郭子兴对他有恩。他的恩人，死了儿子。
“狗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天的红薯，多晒一匾。”
“为啥？”
“濠州要来人。来了人，得有红薯招待。”
狗子没有多问，跑去找竹匾了。
应天府的城墙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崭新的赭红色。城墙上的士兵正在换岗，长枪的枪尖在暮光中闪着一点一点的光。长江在城北流淌，水声远远地传过来，像大地的呼吸。试验田里，新一茬红薯的藤蔓正在爬架。竹匾上的红薯在晚风中微微卷起边角。
朱重八把信叠好，放进怀里。贴着那本《淮西地理》，贴着马秀英送他的手帕。
他走到城墙边，往濠州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路很远。但红薯管够。
“重八哥！”狗子从院子里跑出来，手里举着一块刚晒好的红薯，“这块晒得最好！我给你留的！”
朱重八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
夕阳沉下了钟山，应天府的第一天，就这样结束了。明天，还有城墙要修，还有兵要练，还有陈友谅和张士诚要对付。但至少今天——红薯是甜的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