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半,林生被一阵敲门声惊醒。
那声音不急不缓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是在说“你别装了,我知道你醒着”。
他迷迷糊糊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窗外一片漆黑,墙上的电子钟泛着幽幽的蓝光:03:27。
敲门声又响起来,这次多了两下。
“来了来了!”他披上外套,趿拉着拖鞋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铁山,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,嘴里叼着烟,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周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碾灭。
“三点半了,你睡得还挺香。”周铁山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,“我都起来一个小时了。”
“一、一个小时?”林生揉了揉眼睛,“现在才三点半啊。”
“所以说你舒服啊,”周铁山挤进门来,顺手把灯拉亮,“你知道渔船几点到港?四点。错过这一趟,今天就没货卖。你以为江鲜生意是坐在家里等着钱从天上掉下来?”
林生被这话噎了一下,讪讪地笑了笑。
他住的地方是周铁山帮忙找的,在老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,七十多年代建的红砖房,水泥地面,墙皮斑驳,但胜在便宜。一个月四百块,包水电。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据说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,耳朵不太好使,耳朵背的另一个好处是不太计较林生有时候深夜回来动静大。
“快点洗漱,五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。”周铁山扔下这句话就转身下楼了,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作响。
林生愣了几秒钟,然后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找衣服。
等他穿戴整齐下楼,周铁山已经发动了一辆三轮摩托车,突突突地冒着黑烟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,两边是老旧的骑楼,墙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。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凉意,带着隐约的鱼腥味。
“上车。”周铁山拍了拍三轮车的后斗。
林生爬上去,发现后斗里已经铺了一层塑料布,上面放着一个竹编的鱼篓、几草绳、还有一把连鞘的砍刀。
“抓紧了啊。”
周铁山一拧油门,三轮车晃晃悠悠地驶入了空旷的街道。
凌晨的青江有一种别样的宁静。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,两旁的店铺都拉着卷帘,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跳过。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,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生坐在后斗里,被风吹得有点清醒了。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。
“冷啊?”周铁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这算什么,等到了码头更冷。江边风大。”
“还好。”林生说,其实他确实有点冷,凌晨的青江湿气很重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骨头缝里钻。
三轮车拐上了一条沿江的土路,两边是大片的芦苇荡,芦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灯火,应该是还在作业的渔船。
空气里的鱼腥味越来越浓了。
大约十五分钟后,三轮车停在了一个简易的码头边。
说是码头,其实就是几块水泥板延伸到江水里,旁边搭了一个油布棚子。棚子底下亮着一盏白炽灯,昏黄的光照着一群忙碌的身影——有人在搬鱼筐,有人在过秤,有人在记账。
周铁山把三轮车停稳,跳下去,朝林生招了招手:“下来,跟紧我。”
林生跳下车,脚踩在湿的水泥地上,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。
码头上的人不少,大多是中年男人,穿着橡胶连体裤,脸上沟壑纵横,被江风和紫外线刻下了深深的痕迹。他们大多认识周铁山,有人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,也有人好奇地打量了林生一眼。
“新来的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林生转头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身材瘦小,皮肤黝黑,眼睛小但贼亮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钩,正在钩鱼筐。
“这是老钱,码头上的秤主。”周铁山介绍道,“以后你来进货,都找他。”
“老钱,这是我发小,林……林什么来着……”周铁山挠了挠头,显然是忘了林生的大名。
“林生。”林生主动伸出手。
老钱斜眼看了他一眼,没接他的手,而是把铁钩往腰带上一,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林生?有点耳熟。”老钱咂了咂嘴,“是不是以前做那个什么……科技公司的?”
林生愣了一下,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被人认出来。
“就是那个做手机的吧?”老钱拍了拍脑袋,“我儿子以前买过你家的手机,后来坏了也找不到地方修。”
林生的脸有点发烫。
“行了行了,别提那些有的没的。”周铁山一把拉过林生,“老钱,今天的刀子鱼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有十几斤,个头也大。”老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鱼筐,“要的话自己挑。”
周铁山拉着林生往鱼筐那边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:“待会儿别乱说话,看我的眼色行事。码头上的人精着呢,看你是生面孔能宰你一刀。”
林生点了点头。
江边的风确实很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林生跟在周铁山身后,看着他熟练地蹲下身,用一竹片挑开鱼筐的盖子,查看里面的鱼。
刀子鱼,学名鲅鱼,因为体型狭长如刀而得名。这种鱼是青江特产,肉质细嫩,滋味鲜美,是本地人餐桌上的常客。好的刀子鱼眼睛清亮,鳞片完整,鳃盖微微翕动。
“这一筐不行,鱼眼都浑了,不新鲜。”周铁山摇了摇头,合上筐盖,又去翻下一个。
林生站在旁边,看着周铁山挑鱼的手法。他挑得很仔细,每一筐都要掀开盖子看上半天,还要用鼻子闻一闻。有时候他会抓起一条鱼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摇摇头放下。
“这挑鱼啊,跟挑人一样,”周铁山像是自言自语地说,“得看眼神。眼神不对,什么都不对。”
林生不太确定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。
最后周铁山挑了三筐鱼——一筐刀子鱼,一筐河虾,还有一筐杂鱼。他招呼林生帮忙把鱼筐抬到三轮车上。
“来,你抬这边,轻一点,鱼受惊了会掉膘。”
林生小心翼翼地抬起鱼筐,发现比想象中要沉。筐里有水,有冰块,还有几十条活蹦乱跳的鱼。水的腥气和冰块的寒意一起钻进了他的袖口。
“动作慢点,别洒了!”周铁山在另一边喊。
等三筐鱼都装上车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江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,像是一层轻纱缓缓拉起,把远处的山峦和渔船都笼罩其中。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有挑着担子的菜贩,有骑着三轮车的老头,还有几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人。
“三轮车坐稳了!”周铁山再次发动引擎。
三轮车突突突地驶离码头,载着林生和他的第一车江鲜,摇摇晃晃地驶向城里的菜市场。
青江最大的菜市场叫南门菜市场,建于八十年代,是几代青江人的集体记忆。
菜市场的建筑是一座巨大的拱形顶棚,钢梁结构,水泥地面,顶上开了几排天窗,让自然光能够照进来。市场里分成了若个区域:蔬菜区、肉类区、水产区、豆制品区、货区……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气味,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无法形容的、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。
林生跟着周铁山的三轮车七拐八拐,穿过了几条小巷,终于在市场边缘的一个摊位前停下。
这个摊位不大,大概只有十几平方米,但位置很好,就在水产区的入口处,来来往往的顾客第一眼就能看到。摊位后面有一排水泥砌成的台子,上面铺着塑料布,旁边是一个铁皮搭建的小棚子,里面堆着冰块、秤、刀具和各种杂物。
“到了,这就是我的地盘。”周铁山跳下车,用脚踢了踢轮胎,“来,帮忙卸货。”
林生跳下车,开始帮忙把鱼筐从车上抬下来。他的动作依然笨拙,好几次差点把筐里的水洒出来,惹得周铁山直皱眉。
“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?”周铁山一把夺过鱼筐,“算了算了,你先去那边坐着,看我怎么摆。”
林生乖乖地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天色已经大亮了,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。摊贩们都在忙着整理货物、招揽顾客,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新鲜的青菜啊——两块一斤——”
“豆腐脑咧——热的——”
“江鲜——正宗的青江江鲜——”
林生看着眼前的景象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半年前,他还是一家科技公司的CEO,每天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,对着电脑屏幕处理各种报表和邮件。那时候他觉得做生意就是开会、做PPT、见人。什么时候事情变成了这样?
“别发呆,过来帮忙。”
周铁山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林生站起身,走到摊位后面。周铁山已经把刀子鱼从筐里捞出来,整整齐齐地摆在台子上。那些鱼被冰块冻得硬邦邦的,鳞片泛着银光,眼睛清亮,看起来确实很新鲜。
“刀子鱼十六一斤,河虾二十二,杂鱼八块。”周铁山一边往鱼身上洒水一边说,“记住价格,待会儿你来卖,我先吃个早饭。”
“吃……我来卖?”林生有点慌,“我、我不知道怎么卖啊。”
“有什么难的?”周铁山头也不抬,“别人问什么价你就报什么价,有人买就给他称重、算钱、找零。数学你总会吧?”
“数学是会的,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周铁山打断他,“做生意这东西,看一百遍不如做一遍。你先试试,出不了事。”
说完,周铁山把围裙一解,往林生身上一扔:“穿上,别把衣服弄脏了。对了,待会儿有鱼鳍扎破手是正常的,别大惊小怪。”
林生接过围裙,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曾经签下过多少合同、作过多少次并购、敲过多少行代码——现在却要在这里卖鱼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不是委屈,不是羞耻,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释然?
“想什么呢?”周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来,我教你鱼。”
鱼的过程比林生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首先,你得有一把锋利的刀。周铁山的刀是一把老式的菜刀,刀柄被磨得发亮,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,据说是跟人抢摊位的时候磕的。
“鱼第一步,去鳞。”周铁山拿起一条刀子鱼,刀背朝下,斜斜地刮过去,“从尾往头,逆着鳞片的方向。力道要均匀,太轻刮不下来,太重会把皮刮破。”
林生照着做,手里的刀却不太听使唤。那鱼滑溜溜的,鳞片又硬又锋利,好几次他的刀都打滑,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。
“哎呀,不是这样!”周铁山看不下去了,一把夺过刀,“你这手法,鱼都要被你气死。来,我再做一遍,你仔细看。”
周铁山的手法确实漂亮,刀起刀落,行云流水。几秒钟的功夫,那条鱼的鳞片就被刮得净净,露出底下的鱼肉。
“看明白了吗?”
林生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算了,你先从简单的开始。”周铁山指了指旁边的河虾,“虾不用,直接捡就行。把死掉的、烂掉的挑出来,好的放盆里。”
林生蹲下身,开始捡虾。
河虾很小,只有手指节那么长,活着的时候是青灰色的,蹦来蹦去不太老实。林生小心翼翼地把死虾和杂物挑出来,放进旁边的盆里。
这项工作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并不轻松。那些虾太能跳了,他刚捡起一只,另一只就从指缝间蹦走了。他手忙脚乱地追,结果那只虾一个打挺,正好跳进了他的领口里。
一阵冰凉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开来。
“——”林生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旁边传来一阵笑声。
林生抬头,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隔壁摊位前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,正冲他乐。这女人烫着一头卷发,身材圆润,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。
“铁山,你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宝贝啊?”女人笑着问。
“王婶,这是我发小,”周铁山头也不抬,“来跟我学做生意的。”
“学做生意?”王婶的笑容更大了,“林老板是吧?以前做大买卖的那个?”
林生的脸又红了。看来自己“科技公司老板”的身份,在这个菜市场里已经不是秘密了。
“别听铁山瞎说,”王婶走了过来,拍了拍林生的肩膀,“什么发小不发小的,来了就是自己人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,王婶卖菜卖了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”
“谢谢王婶。”林生有点尴尬。
“客气什么?”王婶摆了摆手,“对了,你脖子上那只虾抓出来没有?”
林生这才想起来,连忙伸手往领口里掏。那只虾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奄奄一息地蜷缩在他的后背上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王婶笑得前仰后合。
周铁山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,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:“行了行了,别笑了,赶紧活。”
王婶笑够了,拎着青菜回去了。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,嘴里嘀咕着:“有意思,有意思……”
林生把那只倒霉的虾放回盆里,继续捡虾。这一次,他学聪明了,先把盆盖住一半,再伸手进去捡。
“你还挺会变通。”周铁山瞥了他一眼,难得地表扬了一句。
林生正想说点什么,摊位前突然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太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她眯着眼睛看了看摊位上的鱼,又看了看林生。
“小伙子,这刀子鱼怎么卖?”
“十六一斤。”林生站起来,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十六?”老太太皱了皱眉,“昨天才十四。”
“价格每天不一样,今天的鱼新鲜。”
“新不新鲜我怎么知道?”老太太拿起一条鱼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“这鱼眼睛都不亮了。”
林生一时语塞。他刚想说点什么,周铁山从旁边话了:“婶婆,这鱼是今天凌晨刚从码头拉来的,您看这鳞片,还带着水珠呢。码头价就涨了,我们也没办法。”
老太太哼了一声:“铁山啊,你小子少糊弄我。我在这菜市场买了三十年的菜,什么鱼没见过?”
“婶婆您这话说的,我哪敢糊弄您?”周铁山陪着笑脸,“这样吧,十五块五一斤,您是老主顾了,给您个优惠。”
老太太又哼了一声,但显然是被说动了:“那来一条小的。”
林生赶紧去捞鱼。那鱼滑溜溜的,在他手里挣扎了好几下,差点蹦回盆里。他手忙脚乱地按住,结果用力过猛,把鱼肚子给捏破了。
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。
林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没事没事,这条我留着自家吃。”周铁山从林生手里接过那条破了肚子的鱼,随手扔到了旁边的盆里,“婶婆您稍等,我给您挑一条好的。”
周铁山挑鱼的速度很快,三两下就选了一条大小合适的,用稻草绳穿过鱼嘴,递给了老太太。
“一斤二两,十五块五毛,四舍五入算您十五。”周铁山说,“您慢走。”
老太太付了钱,拎着鱼走了。
等老太太走远,林生才松了一口气:“不好意思,我……”
“没事,”周铁山摆了摆手,“第一天,都这样。”
“但是刚才那条鱼……”
“破肚子的鱼便宜点处理给食堂,不亏。”周铁山说,“关键是别慌。你一慌,顾客就看出来你是新手了。新手在菜市场里,就像羊羔进了狼群,懂吗?”
林生点了点头,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早上八点,市场迎来了第一波高峰。
买菜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整个市场挤得水泄不通。讨价还价的声音、吆喝叫卖的声音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……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首嘈杂但又莫名和谐的交响乐。
林生站在摊位后面,忙得焦头烂额。
“刀子鱼怎么卖?”
“十六一斤。”
“便宜点,十四。”
“不好意思,最低十五。”
“那来两条。”
“好嘞。”
林生捞鱼、过秤、算钱、找零……一套流程下来,手忙脚乱,额头上全是汗。那个围裙已经被鱼腥味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头发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几片鱼鳞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江鲜咧——正宗的青江江鲜——今早刚到的——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林生转头,看见周铁山正站在摊位边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扯着嗓子吆喝。
“来,买鱼啦——”周铁山继续喊,“正宗的刀子鱼,不新鲜不要钱——”
周铁山的吆喝声很有特点,中气十足,尾音拖得很长,听起来像是在唱戏。
“铁山哥,你这吆喝……我怎么喊不出来?”林生小声问。
“喊不出来?”周铁山斜了他一眼,“张嘴就来,有什么喊不出来的?”
“就是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周铁山把蒲扇往他手里一塞,“来,喊一声试试。”
林生握着蒲扇,嘴唇动了动,却怎么也发不出声。
周围的摊贩都在忙着自己的事,没人在意他。但林生就是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,像是在等他出丑。
“江……江鲜咧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大声点,没吃饭吗?”
“江鲜咧!”林生闭着眼睛喊了一声。
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还是软绵绵的,像是在说悄悄话。
“不行不行,你这样喊,顾客都跑隔壁去了。”周铁山摇了摇头,“来,看我的。”
周铁山深吸一口气,然后中气十足地喊了出来:
“江——鲜——咧——!正宗的青江江鲜——今早刚到的——不鲜不要钱——!”
这一声喊出去,整条街都能听见。旁边的王婶笑得直不起腰,几个买菜的顾客也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“看什么看?”周铁山朝那几个顾客招了招手,“来买鱼啊,正宗的刀子鱼!”
还真有两个顾客被喊过来了。
林生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开会的时候,每次做汇报都要准备半天,生怕说错一句话。现在呢?站在菜市场里,扯着嗓子吆喝,反而觉得……没那么难。
“来,你也喊一声。”周铁山推了推他,“别怕丑,喊出来就习惯了。”
林生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蒲扇。
“江——鲜——咧——!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,“正宗的青江江鲜——今早刚到的——”
他也不知道后面该喊什么词了,但这一声确实比刚才响亮了不少。
“不错不错,有点意思了。”周铁山点了点头,“多喊几遍,气就顺了。”
林生又喊了几声。一开始还是很别扭,声音也忽高忽低。但渐渐地,他找到了点感觉。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像是在KTV里唱歌,唱多了就不紧张了。
“江鲜咧——新鲜的刀子鱼——”
“江鲜咧——河虾也有——”
他越喊越顺,最后甚至觉得有点上瘾了。
旁边的王婶冲他竖起了大拇指:“行啊林老板,有点菜市场的味道了!”
林生咧嘴笑了笑,露出被鱼腥味熏得有点发酸的牙。
中午十二点,第一波高峰终于过去了。
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,摊贩们也都闲了下来。有的在整理剩下的货物,有的在补觉,有的在聊天。
林生靠在摊位后面的墙上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他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——都是被鱼鳍扎的。那些鱼鳍又尖又硬,像是一小针,一不小心就会刺破皮肤。伤口不深,但很疼,而且沾了鱼水之后辣的。
“来,上点药。”周铁山扔过来一瓶碘酒和一袋棉签。
林生接过来,往伤口上涂了涂。碘酒渗进伤口的瞬间,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
“鱼鳍的毒不算什么,”周铁山说,“最可怕的是甲鱼,咬一口能掉一块肉。”
林生想起刚才周铁山处理甲鱼的样子,那些甲鱼凶得很,咬住东西死不松口,普通人本不敢碰。
“铁山哥,你做这行多少年了?”
“我?”周铁山想了想,“二十三年。从十六岁跟我爹来码头扛鱼开始,到现在。”
“二十三年……”林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。
二十三年前,林生还在读小学,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,最大的烦恼是作业太多。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,三十多年后,自己会站在菜市场里卖鱼。
“想什么呢?”周铁山递过来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,“先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林生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。是菜场门口那家老店的招牌鲜肉包,皮薄馅大,汤汁鲜美。
“下午还有一波高峰,大概三点到五点。”周铁山也靠在墙上,点了烟,“卖完今天这批货,差不多就可以收摊了。”
“今天能卖完吗?”
“差不多。今天的货不多,应该没问题。”周铁山吐出一口烟,“第一天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能卖多少卖多少,熟悉熟悉流程。”
林生点了点头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现在又红又肿,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鱼鳞渍,洗都洗不掉。以前他每天出门前都要仔细修剪指甲,现在本没那个闲工夫了。
“你知道吗,”周铁山忽然说,“我十六岁刚来菜市场的时候,比你还笨。”
“真的?”林生有点惊讶。在他的印象里,周铁山什么都是一把好手。
“真的。”周铁山弹了弹烟灰,“有一次我卖鱼,收了张,一百块。那是我爸给我进货的本钱,被我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还不是得爬起来继续。”周铁山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苦涩,“做生意嘛,哪有不栽跟头的?栽了跟头就爬起来,爬起来再走。走不动就爬,爬不动就滚。反正不能停下来。”
林生看着周铁山的侧脸。那张脸被江风和头刻下了深深的痕迹,皱纹像是刀刻一样,眼袋也很重。但那双眼睛却很亮,像是江面上反射的阳光。
“铁山哥,”林生忽然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我入行。还有……谢谢你之前借我那十万块钱。”
周铁山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说这些什么?”他摆了摆手,“咱俩从小一起长大,你爸我妈都认识。借你点钱怎么了?又不是不还了。”
“我会还的。”林生说,“连本带利。”
周铁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先把子过起来再说还钱的事。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,花多少,还欠多少,心里要有数。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糊涂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周铁山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休息够了没有?起来活了。”
林生也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下午的阳光从棚顶的天窗照下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的蔬菜区有人在卸货,几个小贩推着三轮车来回穿梭。王婶坐在自己摊位后面剥毛豆,时不时地朝这边瞄一眼。
这就是青江的菜市场。每天都在发生的故事,每天都在重复的烟火气。
林生忽然觉得,这种生活……也没那么糟。
下午的高峰来得比上午更猛烈。
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好的原因,买菜的人特别多,整个市场都被挤得满满的。林生和周铁山两个人本忙不过来,好几次都是这边刚接待完一个顾客,那边又排起了队。
“刀子鱼还有多少?”林生问。
“还有七八斤吧。”周铁山看了看盆里的存货,“今天卖得不错,照这个速度,四五点就能收摊。”
林生正想说什么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林生?”
那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不确定。
林生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摊位前,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认出那个人了——是以前的一个供应商,姓张,做电子元器件的。以前林生的公司倒闭的时候,张老板还特意打电话来问候过,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真的是你啊?”张老板的表情很精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,“你怎么……你在这儿卖鱼?”
“张总,好久不见。”林生的语气很平静,“对,我在这儿卖鱼。”
张老板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低头看了看摊位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刀子鱼,又抬头看了看林生沾满鱼鳞的围裙和满是伤口的手。
“呃……那个……你忙,我不打扰了。”张老板讪讪地说,然后快步离开了。
等张老板走远,林生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。他刚才装作若无其事,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。
“怎么了?”周铁山问。
“没什么,碰见熟人了。”
“什么熟人?”
“以……以前生意上的朋友。”
周铁山瞥了一眼张老板远去的背影,嘴角扯了扯:“生意上的朋友?看着不像啊,倒像是来参观动物园的。”
林生苦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,”周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谁还没个落魄的时候?落魄不可怕,怕的是落魄了还端着。你今天能把面子放下,以后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。”
林生看着周铁山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说什么,但还没来得及开口,旁边又来了一个顾客。
“老板,这虾怎么卖?”
“二十二一斤。”
“给我来半斤。”
“好嘞。”
林生熟练地拿起抄网,捞了半斤河虾,倒进塑料袋里。过秤、算钱、找零,一气呵成。
那个顾客付了钱,拎着虾走了。
林生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忽然意识到:这是他今天做成的不知道第多少笔生意了。
从凌晨三点半到现在,他卖出了一百多斤鱼,接待了几十个顾客,学会了鱼、吆喝、讨价还价。他的手上全是伤口,浑身的鱼腥味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但是,他赚了钱。
虽然只有几百块,但这是他这半年来凭自己的本事赚到的第一笔钱。
不是,不是分红,不是工资——是靠双手一点一点挣来的血汗钱。
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不是喜悦,不是激动,而是某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说的东西。
踏实。
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踏实。
傍晚五点半,最后一个顾客离开了。
周铁山把剩下的几条杂鱼打包便宜处理给了隔壁食堂,然后开始收拾摊位。
“今天不错,”他一边往车上搬空筐一边说,“刀子鱼卖完了,河虾还剩两斤,明天继续卖。杂鱼也差不多了。”
林生帮着搬东西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铁山哥,今天一共卖了多少钱?”
“你猜。”
“我……猜不出来。”
周铁山嘿嘿一笑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,数了数:“一共是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。刨去进货成本、冰块损耗、摊位费,今天的净利润大概在六百左右。”
六百块。
林生愣住了。他以前随便一顿商务宴请都不止这个数。
“别嫌少,”周铁山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“这只是零售的利润。等你以后做大了,批发、代购、供应酒店饭店,那才叫赚钱。现在刚起步,先把零售做好,把口碑做起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生点了点头,“第一天,能有这个成绩,我很满足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周铁山把三轮车的后斗整理好,跳上驾驶座,“走吧,请你吃碗馄饨。老赵家的馄饨,皮薄馅大,十块钱一碗,在这个市场卖了三十年。”
林生爬上车,坐在周铁山旁边。
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市场。夕阳西下,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金黄色。路边的骑楼下,老人们坐在竹椅上乘凉,手里摇着蒲扇,聊着家常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——炒菜的油烟味、下水道的腥臭味、不知哪家飘来的卤香味……
这就是青江的傍晚。嘈杂、混乱、充满烟火气。
林生看着窗外的景色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累,而是一种“终于可以休息”的累。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,终于能够慢下来喘口气。
三轮车在一个小摊前停下。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白帽子,穿着白围裙,正弯腰下馄饨。锅里热气腾腾,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“来两碗馄饨,多放葱花。”周铁山喊了一声。
“好嘞!”
馄饨很快端上来了。瓷碗里漂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蛋皮丝,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。汤是猪骨熬的,鲜香扑鼻。
林生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
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,在胃里散开,驱散了一整天的寒意和疲惫。
“真香。”他由衷地说。
“那当然,”周铁山已经埋头吃了起来,含糊不清地说,“老赵这手艺,三十年了,没人能比。”
林生也埋头吃了起来。
馄饨皮滑肉嫩,汤鲜味美,每一口都让人满足。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的时候,经常加班到深夜,随便吃点外卖就对付过去了。那时候他觉得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,现在才发现,原来好好吃一顿饭,也能让人这么幸福。
“对了,”周铁山忽然说,“今天第一天,有什么感受?”
林生想了想,说:“累。真的累。从凌晨三点到现在,我感觉自己把一辈子的活都完了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周铁山点了点头,“做小生意就是这样,赚的都是辛苦钱。你今天流的汗,以后都会变成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林生顿了顿,“我觉得很踏实。”
“踏实?”
“对,踏实。”林生放下筷子,“这半年来,我每天都在焦虑、在担心、在想着怎么还债、怎么翻身。但今天,我什么都没想,就想着怎么把鱼卖出去、怎么不让顾客等太久、怎么把秤称准。这种感觉……很久没有过了。”
周铁山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做生意就是要赚大钱、住大房子、出人头地。”林生继续说,“但今天我发现,原来踏踏实实地做好一件事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周铁山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你小子,还挺会感悟人生的。”
“被生活教训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这话我爱听。”
周铁山笑着拍了拍林生的肩膀,然后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。
馄饨吃完了,太阳也落山了。
街道上的路灯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今天回去早点休息,”周铁山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“明天还是三点半。”
“三点半……”林生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嫌早?”周铁山斜了他一眼,“等你当上老板就不用这么早了。不过在那之前,先老老实实活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生也站起来,“铁山哥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周铁山挥了挥手,然后骑上三轮车,突突突地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林生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三轮车的尾灯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红点,然后消失了。
夜风轻轻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他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——鱼腥味、汗味、还有一点碘酒的味道。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属于菜市场的气息。
他忽然想起来了,今天是这半年来,他唯一一次没有想起债务的一天。
不是因为忘记了,而是因为太忙了,忙得没有时间去想。
他慢慢地往住处走去,脚步很轻,心里很静。
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,卖杂货的、卖小吃的、卖五金配件的……每一家店都在忙碌着,每一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着。林生忽然觉得,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。
不是什么CEO,不是什么老板,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菜贩子。
但是,挺好的。
回到住处,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。
林生洗了个澡,把满是鱼腥味的衣服泡在水盆里,然后躺到了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上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是一只歪嘴的兔子。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,现在却觉得很有趣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看今天的收支记录。
进货成本:483元
销售收入:1237.5元
净利润:754.5元
摊位费:15元
冰块及其他:8元
实际到手:731.5元
七百三十一块五毛。
林生看着这个数字,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。
七百多块,对于他以前的消费水平来说,连一顿饭钱都不够。但现在,这是他一天的收入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,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历。
今天是三月二十一,星期五。
距离他破产清算刚好过去了三个月。
三个月前,他从云端跌落谷底,一无所有,背负着三百八十万的债务。那时候他觉得世界都塌了,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。
三个月后,他站在菜市场里卖鱼,学会了鱼、吆喝、讨价还价,赚到了七百多块钱。
不多,但是是第一步。
他想起周铁山说的话:走不动就爬,爬不动就滚。反正不能停下来。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林生看着那块光影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明天凌晨三点半,还要起床。
但是没关系。
他准备好了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
没有噩梦,没有焦虑,没有凌晨惊醒后对着天花板发呆。
只有沉沉的、安稳的、像是劳动者该有的睡眠。
而他的梦里,有渔船的灯火,有码头的雾气,有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菜市场,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
那是一个关于脚踏实地、关于从头开始、关于在生活的泥泞中一步一步向前走的梦。
梦里的他,嘴角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