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八分。第三个客人。
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人,三十岁出头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。她没有去货架,径直走到收银台前。
“有热水吗?”
老周指了指饮水机的位置。“自己接,免费。”
她走过去,从包里掏出一个随行杯,接了大半杯热水。然后她在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格子前站了一会儿,最后没有拿。
她端着杯子,走向用餐区。
三张高脚凳,最里面坐着江白,中间空着,靠门口那张——她犹豫了一下,坐到了中间那张。
江白注意到她的随行杯上印着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logo。杯子有些旧了,logo的边缘已经磨花,显然用了很久。
她双手捧着杯子,像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。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
她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试过在凌晨下班吗?”
江白转过头。她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街道上。
“不是加班到八九点那种。”她说,“是真正凌晨的那种。两三点,三四点。整栋楼只剩你那一层的灯还亮着。电梯里只有你一个人。打车的时候,司机问你‘刚下班啊’,你说‘对’,然后你们都不说话了。因为都太累了。”
她终于喝了一口水。
“我今天十点下的班。算是早的。”
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环住它。
“我在那家公司了六年。从实习生到组长。去年体检,查出来三个毛病,医生说是长期过劳。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把年假全用了。回到工位的时候,发现那一个星期落下的工作,堆了整整一个屏幕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是很轻的那种笑,像叹气。
“你知道吗,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。”
江白依然没有接话。但他把身体微微转向了她,幅度很小。
“今天我提了离职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。
“老板说再考虑考虑。同事说再熬一熬,年终奖快发了。我妈打电话来,我说我挺好的,工作顺利。”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。
“其实我也不知道离职之后要什么。可能去一个不那么卷的城市,可能开一家小店,可能什么都不,先睡一个月。但我确定一件事——”
她把杯子举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。
“我不想再用这个杯子了。”
杯子上那家公司的logo,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江白依然没有说话。
她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,站起来,把空杯子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谢谢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你听了。”她说,“这年头,愿意听的人比愿意说的人少多了。”
她推开门,风衣的一角被夜风掀起来,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手机震了。
【叮!倾诉者三:刚离职的组长。】
【倾诉内容:六年的工作,结束于一个普通的凌晨。】
【倾听质量:A级。理由:你没有问她“接下来什么打算”。那是她最不需要被问的问题。】
【进度:3/?】
江白把手机放下。
老周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,递给他一包饼。
“请你吃的。”
江白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坐了快两个小时了,除了那瓶水什么都没买。按照便利店的规矩,我应该赶你走。”老周把饼放在他面前,“但那几个人跟你聊完之后,走出去的时候,看起来比进来的时候好一点。所以这是感谢。”
老周说完就回柜台了,没给江白反应的时间。
江白看着那包饼,葱油味的,最老式的那种。
他撕开包装,吃了一片。
很脆,很香。
像小时候放学路上,在巷口小卖部买的那种。
—
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。第四个客人。
这次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
两个年轻男人,穿着代驾的反光背心,一前一后走进来。一个四十来岁,鬓角有些白了;另一个二十出头,看起来像是刚这行不久。
“老规矩?”年轻的那个问。
“老规矩。”年长的那个说。
两个人各自拿了一瓶矿泉水,又在关东煮格子前各自挑了两串。年长的挑了萝卜和海带,年轻的挑了鱼丸和豆腐。
结账的时候,年长的抢着付了。
“上次就是你付的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我付。”
年轻的没争过,嘟囔了一句“下次我来”。
两个人端着东西走向用餐区。
三张高脚凳,江白占了一张,刚才离职的女人坐过的那张还空着。年长的坐到了中间,年轻的靠门口坐下。
他们吃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然后年长的忽然开口了。
“今天第几单了?”
“第九单。”年轻的说,“你呢?”
“第十二单。最后一单送到翠湖苑,正好离这儿近,就过来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最后一单送到地铁站那边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年长的咬了一口萝卜。是老周家的关东煮,萝卜炖得很透,咬下去的时候,汤汁从纤维里渗出来。
“你爸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年轻的。
“还是那样。化疗第三个疗程了。精神还行,就是吃不下东西。”年轻的咬了一口鱼丸,嚼了很久,“我妈说,他今天喝了大半碗粥。”
年长的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年轻的又咬了一口豆腐。
“叔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人活着到底图什么?”
年长的把竹签放下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了六年代驾。”他说,“接过喝了酒哭的,接过在车里跟老婆吵架的,接过上车就开始打电话道歉的。什么样的人都见过。”
他拿起矿泉水瓶,拧开盖子,没喝。
“后来我总结出一个道理。”
“什么道理?”
“人活着的意义,就是凌晨两点能坐下来,吃一口热的东西。”
年轻的沉默了。
然后他把自己那串还没吃的鱼丸,放到了年长的碗里。
“叔,这个给你。萝卜我吃了。”
年长的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。他把鱼丸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
江白坐在最里面,看着这一切。
他想起周老太太冰箱里的那块五花肉。
想起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些事情,不是一个人不能做,是一个人做,意思就不对了。”
原来关东煮也是。
凌晨两点,一个人吃,是果腹。两个人吃,是活着。
两个代驾司机吃完东西,收拾了桌面,站起来。
年长的看了江白一眼。
“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了吧?”
江白点头。
“在等人?”
“在听人说话。”
年长的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也算是一种代驾。”
“什么代驾?”
“别人的心事,从半夜运到天亮。”
他拍了拍江白的肩膀,和年轻的代驾一起走出了便利店。
手机震了。
【叮!倾诉者四:两个代驾司机。】
【倾诉内容:关于活着,关于凌晨两点的关东煮,关于把鱼丸分给同伴。】
【倾听质量:A级。理由:你没有打扰他们。有些对话,不是对陌生人说的。你只是一个在场的见证者。】
【进度:4/?】
江白看着屏幕。
原来倾听师这个职业,最难的不是“听”本身。
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听。
有些话,是人家说给彼此听的。你能坐在旁边,已经是最大的尊重。
—
凌晨一点二十一分。
老周走过来,在江白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。
“快两点了。”老周说,“今晚应该没人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。”江白说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白没有回答。因为他也不知道。他只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——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。
门铃响了。
第五个客人。
是一个老太太。
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棉袄,胳膊上挎着一个布袋子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
老周站起来。“周阿姨?这么晚您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老太太说,“出来走走。”
她在货架间慢慢转了一圈,最后拿了一盒牛。结账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关东煮的格子。
“萝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老周拿起纸杯,夹了一块最大的萝卜,又舀了一勺汤,“这个是送您的。”
“不用送。”
“没送。店里活动,凌晨消费满十块送关东煮。”老周面不改色,“您的牛八块,加上这个刚好够。”
老太太没有推辞。她接过纸杯,走向用餐区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白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是周老太太。
住在翠湖苑601的周老太太。
昨天教江白做红烧肉的周老太太。
江白愣住了。周老太太也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江白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我是来当深夜便利店倾听师的。
我是来听陌生人说话的。
我是来完成系统任务的。
但这些答案,一个都不适合说出来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最后说。
周老太太在他旁边坐下——那个今晚坐过女生、坐过错过女儿生的父亲、坐过离职的组长、坐过两个代驾司机的高脚凳。
她把牛放在桌上,双手捧着关东煮的纸杯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今天下午你走之后,我把那份便当热了吃了。”
江白看着她。
“红烧肉味的。”周老太太说,“跟下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不,比下午的更好吃一点。”
她喝了一口汤。
“吃完我就睡不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用竹签戳起那块萝卜,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。
“因为那个味道,让我想起我儿子。”
她慢慢嚼着萝卜。
“他出国之前,最后一顿饭就是我做的红烧肉。我问他,到了那边想家了怎么办。他说,想家了就吃红烧肉。那边的中餐馆肯定有。”
她把竹签放下。
“后来他告诉我,那边的中餐馆没有红烧肉。有也是改良过的,放糖不放盐,颜色是红的,味道是甜的,一点都不像。”
“他吃过吗?”
“吃过一次。他说吃完之后更想家了,就再也不吃了。”
周老太太端起纸杯,把剩下的汤喝完。
“我今天下午吃那份便当的时候,忽然想起来——他出国六年了。六年没有吃过我做的红烧肉。”
她把空纸杯放在桌上。
“然后我就睡不着了。”
便利店里很安静。关东煮的格子发出轻微的咕嘟声。老周在收银台后面,假装在看手机,其实也在听。
江白看着周老太太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?”
“您儿子在国外哪个城市?”
周老太太说了一个地名。江白没听过,但记住了。
“下次您给他打视频的时候。”江白说,“把手机架在厨房。让他看着您做红烧肉。”
周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“他又吃不到。”
“吃不到,但看得到。”江白说,“看得到,就知道那个味道还在。知道有人还在用那个味道等他回来。”
周老太太看着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然后她低下头,假装整理布袋。
“你这个孩子。”她说,“怎么老是说这种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让人鼻子发酸的话。”
江白没有说话。
窗外,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房间。路灯亮着,街道空着,偶尔有一辆车开过,声音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周老太太站起来。
“回去了。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她挎着布袋,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明天下午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江白说,“学第三道菜。”
周老太太笑了一下,推门出去了。
手机震了。
【叮!倾诉者五:周老太太。】
【倾诉内容:一份便当,一盘红烧肉,一个六年没回家的儿子。】
【倾听质量:S级。理由:你让她把手机架在厨房。那不是废话,那是一个儿子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】
【进度:5/5。任务完成。】
【任务评价:S级。】
【理由:你听了五个故事。五个故事互不相,但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有人在等他们回去。】
【任务奖励:技能“倾听者”(初级)已解锁。】
【倾听者(初级):当一个人对你倾诉时,你能隐约感知到他真正想表达的情绪。】
【额外奖励:悠闲点+150。道具“深夜食堂优惠券”×1(已补充)。】
江白看着屏幕。
S级。
他第一次拿到S级。
但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。他还在想周老太太的背影。那个挎着布袋、在凌晨一点多独自走回翠湖苑的背影。
“老周。”
老周抬起头。
“那杯牛,其实没有十块吧?”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“八块。”
“关东煮呢?”
“萝卜三块,加汤不要钱。”
“那就是十一块。”
“送一杯热汤给睡不着的老太太,违规吗?”老周说。
江白想了想。
“不违规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老周站起来,开始收拾关东煮的格子。他关掉保温开关,把剩下的食材一个个夹出来,放进保鲜盒里。
江白也站起来,把那包没吃完的葱油饼揣进兜里。
“下次来,记得买东西。”老周头也不抬。
“知道了。”
江白推开门,走进凌晨的街道。
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但不冷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全时便利店的招牌,白炽灯下,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叮!检测到宿主已累计倾听五个深夜故事。】
【隐藏成就已解锁:深夜食堂的常客。】
【奖励:全时便利店(城东老巷店)永久折扣——所有关东煮八折。】
江白看着屏幕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永久折扣。
老周要是知道了,大概会后悔今天请他吃那包饼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家的方向走。
脑子里没有弹幕。
只有五个故事,像五盏路灯,在他脑子里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画室的女生,错过女儿生的父亲,离职的组长,分鱼丸的代驾,还有周老太太。
他们互不相识。
但在同一个深夜,在同一家便利店里,坐过同一张高脚凳。
而江白坐在旁边,听着。
什么都没说。
什么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