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周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江白站在楼下,回头望向六楼那扇窗。厨房的灯亮着,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——大概是老太太在烧水,或者又在煮什么汤。那层雾气让灯光变得毛茸茸的,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口热气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APP。
主界面上多了一个小红点,标在“周末特别职业”的入口上,一跳一跳的,像一颗等得不耐烦的心脏。
江白犹豫了一下,点进去。
【周末特别职业】
【说明:周末专属职业,难度高于常职业,奖励也更丰厚。】
【特点:通常涉及更复杂的人际关系,或需要更长的完成时间。】
【是否申请抽取?】
江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。周末是用来休息的。他今天已经做了红烧肉,已经完成了一次情感层面的超额任务,不需要再给自己找事做。
但他的拇指不听使唤。
点了。
【叮!周末特别职业抽取中——】
屏幕上的字开始滚动。江白看到一些奇怪的词汇一闪而过:“深夜电台”“代驾司机的副驾”“凌晨便利店”“失眠者热线”“夜班公交车”……
怎么全是晚上的?
【因为是“周末特别职业”。周末的都市,夜晚比白天更需要人。】
滚动停了。
【职业:深夜便利店“倾听师”】
【任务地点:全时便利店(城东老巷店)——就是老周那家】
【任务时间:今晚22:00至次凌晨2:00】
【任务内容:坐在便利店的用餐区,等待那些深夜来买东西的人。如果有人主动跟你说话,听他们说完。】
【任务要求:不能主动搭话。只能等别人先开口。】
【任务奖励:技能“倾听者”(初级)——当一个人对你倾诉时,你能隐约感知到他真正想表达的情绪。】
【失败惩罚:未来一周,你说话的时候,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走神。】
江白看着任务描述,沉默了很久。
深夜便利店倾听师。
坐在那里,等人跟我说话。
这算什么职业?
【算一个很重要的职业。】
【这座城市里有很多人,白天没有机会说话。他们只在深夜的便利店里,对着陌生人才开得了口。】
江白想起老周那家店。
想起那个喝关东煮汤的快递小哥。
想起程序员张远在咖啡机前发呆的背影。
想起代驾司机捧着纸杯时松下来的肩膀。
原来那家店里,不止有温吞吞的萝卜。
还有温吞吞的话,等着被人听见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七点二十。距离任务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“行吧。”他对着手机说,“但你能不能告诉我,为什么是老周那家店?”
【因为老周不会赶你走。】
【那家店的用餐区有三张高脚凳。坐最里面那张,背对收银台,面向门口。那个位置,最适合倾听。】
江白想了想老周那张脸。确实。那个会在半夜给陌生人开着关东煮保温的老板,大概不会介意一个年轻人在店里安安静静坐上四个小时。
“那我这两个小时什么?”
【建议:回家洗个澡,换身舒服的衣服。】
【倾听师不需要穿正装。】
“你们系统还管着装?”
【不管。但刚才那句话是你自己心里想的。我只是帮你说出来。】
“……”
江白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脑子里开始自动规划:洗澡,换上那件最旧的卫衣,出门前吃一包泡面垫肚子——今晚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,饿着肚子倾听容易走神。
等等。
我已经开始认真准备这个任务了?
我是不是被系统PUA了?
【是。】
“我没问你。”
【我知道。但答案不变。】
江白放弃了跟系统讲道理。
—
晚上九点五十,江白推开了全时便利店的门。
门铃叮咚一声。老周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,看见是他,表情从“欢迎光临”变成了“怎么又是你”。
“今天不买关东煮。”江白抢先开口,“保温开着呢,我刚才看见了。”
老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换了一句:“那你来什么?”
“坐一会儿。”江白指了指用餐区的三张高脚凳,“就坐那儿。坐到凌晨两点。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。”
老周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是不是被女朋友赶出来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失业了不想回家?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江白想了想。
“我在等人跟我说话。”
老周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那种“这个人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但我不好意思直说”的表情,江白最近见得太多了。
“随便你。”老周最终说道,“别影响我做生意就行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
江白走到用餐区,坐上最里面那张高脚凳。背对收银台,面向门口。这个位置确实很好——能看到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,但他们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他。
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——老周店里买的,算是交“座位费”——拧开,喝了一口。
然后开始等。
—
十点十七分,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。
是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大概十六七岁。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,脸上带着那种刚上完补习班的疲惫。
她在货架之间转了两圈,最后拿了一瓶草莓牛和一包软糖。结账的时候,老周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么晚还不回家?”
“刚补完课。”女生的声音很轻,“我妈以为我九点半就结束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在什么?”
“在便利店坐着。”女生说,“坐到十点半再回去。就说公交车等了很久。”
老周没有继续追问。他扫了码,收了钱,把草莓牛和软糖推过去。
女生拿着东西,走向用餐区。
然后她看见了江白。
她犹豫了一下,在第二张高脚凳上坐下了,和江白隔了一个位置。
江白没有看她。他盯着自己的矿泉水瓶,假装在研究配料表。
女生撕开软糖的包装,吃了一颗。然后是第二颗。第三颗。
吃到第五颗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也是来拖延时间的吗?”
江白转过头。女生正看着他,手里攥着第六颗软糖。
“不是。”江白说,“我是来等人的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不知道。等愿意跟我说话的人。”
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是那种“遇到比自己更奇怪的人了”的笑。
“你这个回答好奇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生又吃了一颗糖。嚼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其实我不是因为补习班。”
江白没有接话。任务要求——不能主动搭话。
女生自己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我是去画室了。我妈不知道。她以为我在上数学补习班,其实我把补习班的钱交了画室的学费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下个月有一个青少年绘画比赛,我进了决赛。如果获奖了,我就告诉我妈。如果没有——”她把第八颗软糖扔进嘴里,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江白还是没有说话。
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微微侧过来一点。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足以让女生感觉到他在听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女生问。
江白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因为我在听。”
女生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挺奇怪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女生把剩下的软糖吃完,喝光了草莓牛。然后她把包装纸和空瓶扔进垃圾桶,站起身来。
“我要走了。十点半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“如果我获奖了,我会来这里告诉你。”
然后她推开门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江白看着门口,手机震了一下。
【叮!倾诉者一:画室女生。】
【倾诉内容:偷偷学画,等待一个可以开口的时机。】
【倾听质量:A级。理由:你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,但你的沉默让她感到安全。】
【进度:1/?】
问号是什么意思?
【意思是任务没有固定数量要求。坐到凌晨两点,能遇到几个是几个。】
江白把手机放下,继续望向门口。
门铃又响了。
—
十一点零二分。第二个客人。
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四十岁左右,领带松了一半,袖口的扣子解开了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味。
不是喝醉的那种。是应酬喝了两杯、刚好到微醺临界点的那种。
他拿了一瓶矿泉水,结账的时候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。老周也不催他,就那么等着。
“多少钱?”男人终于开口。
“三块。”
男人掏出钱包,抽出一张十块的。老周找了他七块。他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进钱包的零钱袋里,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什么。
然后他拿着矿泉水,坐到了江白旁边那张高脚凳上——刚才女生坐过的那张。
他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,然后盯着窗外的街道,一动不动。
江白继续研究矿泉水瓶的配料表。
“你也是加班到现在?”男人忽然开口。
江白转过头。男人正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那种“我需要跟一个人说话”的渴望。
“不是。”江白说,“我是来等人的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状态,跟我差不多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。等下班?等周末?等这个结束?结束了还有下一个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。
“今天我女儿生。我答应她七点回家吃饭。结果客户临时说要改方案,一改改到九点。我到家的时候,她已经睡了。”
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,轻轻转了一圈。
“蛋糕在冰箱里。她妈妈给她买的。蜡烛还没。”
江白依然没有接话。但他把自己的矿泉水瓶也放到了桌上,和男人的瓶子并排挨着。
“我站在她房间门口,看着她睡觉的样子。”男人说,“她已经七岁了。我错过了她五个生。不是出差,就是加班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。
“我跟自己说,明年一定不这样。但我知道,明年大概率还是这样。”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江白没有打破那个沉默。
最后,男人站起身来,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。
“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”
“我没说什么。”
“就是因为你没说什么。”男人说,“如果你说‘没关系,孩子会理解的’‘工作也很重要’之类的话,我可能就不想说了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领带,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男人推开门,走进了夜色里。
手机震了。
【叮!倾诉者二:错过女儿生的父亲。】
【倾诉内容:工作与家庭的永恒矛盾。】
【倾听质量:A级。理由:你把矿泉水瓶放在他旁边。那个动作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】
【进度:2/?】
江白看着屏幕上的字,把手机放下。
窗外,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江白忽然想起周老太太。想起她说“有些事情不是一个人不能做,是一个人做意思就不对了”。
原来倾听也是这样。
不是一个人不能倾诉。
是一个人倾诉的时候,旁边有个人,哪怕什么都不说,意思就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