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晚风裹着菜地刚翻耕过的湿泥味,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,不算刺骨,贴久了却透着一股子浸人的凉。天边连片云絮压得低低的,把仅存的一点微光全遮严实,整片村落静悄悄的,只有巡夜火把偶尔跳一下橘色火苗,晃得土墙边的树影歪歪扭扭挪位置,衬得周遭愈发沉寂,也暗合着暗处藏着的叵测心思。
方才那波悄摸夜袭被稳稳压下去,村里半点乱都没起。巡夜乡勇的脚步按着固定频次绕村打转,鞋底碾过硬土壳,发出细碎的摩擦响,单调又安稳。忙活了一天的村民,大多已经蜷在屋里草铺上歇下,没人多嘴议论方才的动静,乱世里守村过子,夜里遇点小麻烦,早就成了常态,没必要慌慌张张扎堆起哄。
村口高岗上,黄忠还守在老位置。随手把长弓斜靠在身侧粗砺石块上,指尖慢悠悠摩挲着箭杆磨旧的纹路,闭着眼养神调息。方才两箭制敌,于他而言不过是抬手间的小事,半点耗不住心神。只要村落防线不出纰漏,外围没有大批人影异动,多熬这大半宿,他压不在意,周身沉静的气场,稳稳兜住了村口大半安防。
典韦照旧沿着外墙缓步巡查,步子沉而稳,不疾不徐。不爱多言,也不刻意四下张望扫动静,只凭着常年厮练出的本能,留意墙边每一处能的死角、松动的土坯。他不用掺和后头的盘问谋划,守好眼前看得见的地界,挡住贸然靠近的外人,就是最实在的本分,沉默伫立的模样,天然就让人心安。
全村各处都安稳如常,唯独后院柴房这一小块地方,气氛闷得发紧。门边悬着一盏铁皮旧油灯,灯芯烧得偏偏的,时不时噼啪爆出一星半点小火花,风一吹火苗就左右乱颤,昏黄光影在木门、泥墙上晃来晃去,把周遭衬得又闷又压抑,刚好压住柴房里囚犯心底的侥幸,天生就适合问话审实情。
柴房里头堆得满满当当,杂乱摞着晒的硬柴捆、豁口的旧竹筐、锈迹斑斑的闲置农具,角落还堆着半囤过冬备用的稻草。尘土混着柴草的涩气、夜里飘进来的气,再裹上两道伤口漫开的淡淡血腥味,闷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轻几分。
两个中箭被俘的匪寇,实打实被粗麻绳捆死在实木立柱上。绳结勒得又紧又牢,深深嵌进手腕皮肉里,勒出一圈泛紫的压痕,稍微动一动就扯得生疼。肩头、腿上的箭伤还在慢慢渗血,粗布衣衫浸得发黏发凉,两个人浑身止不住轻轻打哆嗦,脑袋埋得死死的,眼皮都不敢往上抬半分,连偷偷打量旁人的胆子都没有。
梧熊没急着迈步往里走,就立在柴房门槛外顿了片刻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的木柄,余光扫过两个蔫头耷脑的俘虏,神色平静,心里已经提前做好了问话的盘算,不急躁,也不会心软留情。
郭嘉走在最前头,手里随手捏着一细细的柴枝,不是要动手责罚人,只是随手攥着晃两下,慢悠悠的小动作,不刻意造势,却自然而然透着一股沉敛气场,不用多说什么,就压得屋里气氛更凝重。
阿虎贴身守在柴房门口,特意挑了两个身强力壮、嘴严实不多话的年轻乡勇守在两侧。把闲杂流民、好奇凑热闹的村民全拦在十步开外,不许任何人凑近偷听半句问话内容,严防消息提前走漏,坏了后续布局。
郭嘉抬步走进柴房,径直走到两个俘虏跟前,语气放得平平和和,没有厉声呵斥,也没有刻意吓唬,就跟随口唠家常似的,语速不快不慢。
“我不跟你们绕弯子,也不故意折腾人,就问三句实话。好好答,少受罪,还有活路;敢撒谎糊弄,谁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“第一,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,半夜摸过来糟蹋菜地、偷袭村子。”
“第二,外头还藏着多少跟你们一伙的残匪,今晚后半夜,还会不会分批再过来闹事。”
“第三,李家到底给你们许诺了什么好处,后续还打算用什么阴招,一步步为难我们整个村子。”
问话直白接地气,没有半句虚话,直戳核心要害。
两个俘虏一开始还心存侥幸,想着硬扛一阵子就能蒙混过关,不敢轻易出卖背后的李家。领头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,咬着后槽牙强撑,低声嘟囔了两句,只说一伙人都是走投无路饿慌了,自己想着来村里偷点粮食糊口,没有旁人暗中指使调度。
郭嘉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辩解,连眼神都没多给。
旁边阿虎心领神会,上前半步,抬脚轻轻往疤脸汉子没受伤的腿边蹭了蹭,力道拿捏得刚好,不伤人筋骨,却精准蹭到皮肉最敏感疼的地方。
一瞬间,疤脸汉子后背猛地冒出一层冷汗,喉咙里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,浑身疼得下意识蜷缩起来,心里那点硬气,当场就垮了大半。
“硬扛真没必要。”郭嘉语气始终没变,依旧淡淡的,“李家躲在大宅里暖屋喝酒、安稳歇着,半点风险不担。你们替他们跑腿卖命,出事了就被随手舍弃,在这里挨疼受罪,实在不值当。”
“老老实实把实情全说出来,夜里就找人给你们包扎止血,再端两碗热杂粮粥垫垫肚子,不亏待你们。敢继续嘴硬扛着,天亮直接拖去后山荒沟,任由你们自生自灭,没人会多管半句。”
没有狠厉威胁,全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大白话,却比打骂更有震慑力。
瘦小一点的那个匪寇最先扛不住,心里的防线彻底崩了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哆嗦,连连点头说全交代、不敢撒谎,只求别把他扔去后山荒地里。
他一开口,旁边原本强撑的疤脸汉子,也彻底没了硬扛的心思,顺着话头,把所有内情全兜底说了出来。
真相果然和郭嘉提前预判的分毫不差,李家的连环阴招全露了底,伏笔稳稳扣住前文铺垫。
就是李家大宅的贴身管家,悄悄出城摸去山林,私下联络收拢了三十多个走投无路的零散黄巾残匪,拆成好几小队分散蛰伏,不扎堆露面,避开村里耳目。今晚先派七八个人过来假意偷袭、糟蹋菜地,就是为了试探村口安防松紧、巡夜人手排布底细,纯纯摸底探路。
要是村里夜里防备松散、人手不足,后半夜就全员集结压上来,明火执仗抢粮仓、掳走落单留守村民,顺带烧掉村外围几间偏房,打乱全村人心。
要是防备严实、不好硬闯强攻,就立刻调转方向,摸去后山唯一一处活水溪流源头,往水里丢烂淤泥、腐坏杂草,悄悄污染全村饮用水源,不费一兵一卒断村里活路。
从第二天起,李家还会亲自传话,勒令周边三个依附听命于自家的小村落,全面切断和梧家村的所有往来。不许卖一粒盐、一件铁制农具、半点储备粗粮,彻底把梧家村孤立围困起来,慢慢耗空村里物资、拖垮人心。
等村里物资紧缺、人心浮动混乱的时候,李家再暗中托人往县衙递话,刻意栽赃抹黑,扣上私藏匪寇、私下囤兵作乱的名头,借官府的手,一举把梧家村彻底抹平,半点净把柄都不留。
一桩桩、一层层,全是阴毒又不露痕迹的算计,听得旁边守着的阿虎咬牙憋气,心里实打实燃起怒火,也让后续反布局有了完整逻辑支撑。
听完所有口供,梧熊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来,没说话,心里却把李家所有阴毒路子、后手底牌,全都摸得一清二楚,后续应对的主意,瞬间就有了雏形。
郭嘉听完所有细节,神色依旧从容淡定,没半点意外,心里早就预判到李家会这么布局。随口又多问了两句关键细碎:和李家管家接头的具体心腹是谁、后山哪座破庙是据点、明晚什么时辰全员汇合待命。
两个俘虏不敢隐瞒,一一老实回话,细节说得明明白白。
问到这里,郭嘉直接抬手示意打住,不用再多盘问。眼下掌握的人证、内情、据点线索,足够反向设局,把所有来犯之人一网打尽。
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梧熊,轻轻点头示意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梧熊会意上前,目光落在两个惊魂未定的俘虏身上,语气脆利落,给足明确选择。
“现在给你们两条路,自己选。”
“第一条,乖乖听我们安排,回头给李家带一句假话,老老实实配合我们做事。事情办妥,绝不伤你们性命,治好箭伤,再给足量粮路费,直接赶出地界,从此两不相欠,各走各路。”
“第二条,执意不肯配合,现在就按匪寇论处,直接绑去后山路口处置,不用等到天亮。”
两个俘虏早就吓破了胆,哪里还敢犹豫,连忙连连点头,争先恐后表态愿意听话配合,让怎么传话就怎么传话,半点不敢违抗。
郭嘉顺势补了一句,稳住两人心态,避免中途反悔出岔子。
“放心,我们说话算数,不诓你们,也不着你们上前线拼命,就传一句简单口信,风险极小。安稳办完,立刻放你们走。”
安抚好人心,稳住俘虏,短短半炷香不到,夜间问话、摸清敌情、拿捏人证,全程净利落,没半点多余动静。
关好柴房门,安排专人分班严加看守,不许旁人接触俘虏,避免消息外泄。梧熊、郭嘉、阿虎三人,并肩走出夜风里,压低声音,快速敲定后续对策。
阿虎压着满腔火气,率先开口提议,性子直来直去:“公子,奉孝先生,不如我连夜带一队精锐乡勇,直接冲到李家大宅去,把那帮背地里耍阴招的小人全抓起来,一锅端了,省得他们天天躲在暗处搞小动作添堵。”
郭嘉轻轻摇头,冷静拆解利弊,驳回莽撞想法。
“不能这么做,时机不对,也落不下好名声。”
“李家在这片地界扎多年,和县里乡绅、县衙公差都有交情人脉,牵扯极广。咱们主动带人硬闯大宅动武,没有官府凭据,反倒会被扣上聚众寻衅、以下犯上的罪名,得不偿失。”
“眼下咱们只守不主动挑事,等着他们主动露头作恶,手里攥实人证物证,到时候再理论,才占全所有道理,官府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”
阿虎挠了挠头,心里憋着气却也懂了利弊,又追问稳妥法子:“那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们,天天在暗处轮番折腾咱们村子吧?等着太憋屈。”
郭嘉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轮廓,夜风掠过林梢,沙沙作响,和暗处潜藏的危机呼应,心里早已铺好完整反套布局,语气笃定从容。
“不用咱们主动出手招惹是非。顺着他的阴招往下接,反手给他们铺一张死圈套就行。”
他抬手,分别点了点后山溪流方向、外围几条隐秘小路、山林破庙方位,条理清晰排布每一步安排。
“明天白天,全村照常过子,该开荒种地就开荒,该修补篱笆就修补,该储备粗粮就储备。半点异常神色不露,不让外围窥探的残匪看出咱们已经摸清底细,就让李家以为咱们还懵在鼓里,防备依旧松散。”
“入夜之后,分批悄悄调派人手,不打火把、不出声响。典韦带近身精锐,埋伏在山林破庙周边阴影里;黄忠调度所有弓箭手,占住附近高处制高点,封死所有逃跑小路;乡勇队分守侧翼死角,层层合围,不留缺口。”
“再放这两个俘虏按时回去复命,带一句提前编好的假话:就说梧家村夜里人手紧缺、巡夜敷衍,全村人心慌慌,粮仓储备快要见底,后山水源也没人专门看守,处处都是破绽。”
“李家素来自负阴险,听到这些假消息,必定认定时机成熟。今晚试探完底细,明晚必然集结所有残匪全数出动,一边强攻外围、一边堵截水源,双线施压,想着一举拖垮咱们村子。”
“等他们全员钻进咱们的埋伏圈,再统一发信号,当场合围拿下,人证、物证、李家调度信物,一并抓齐全。”
步步推演,环环相扣,把李家的心思、行动全算死,稳妥又高效,还不用担半分风险。
梧熊听完,心里瞬间亮堂,当即拍板敲定所有安排:“就按奉孝这个法子来。我亲自去跟黄忠、典韦对接排布人手,全程隐秘调度,绝不走漏半点风声,保证埋伏天衣无缝。”
夜色越来越沉,晚风依旧微凉,村里灯火次第安稳亮起,巡夜脚步始终不曾停歇。
表面上风平浪静,村落安然无恙,暗地里一张精密大网,已经悄然铺开,牢牢罩住后山整片山林。
李家还躲在大宅里,满心算计着怎么耗垮梧家村、坐收渔利。
他们压想不到,自己派出去的所有爪牙、所有后手阴招,早已被尽数看穿,明晚只会主动钻进死圈套,自取恶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