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残留的那点薄凉,顺着田埂慢慢褪净了。天边没有鲜亮的晨光,就铺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,低低压在连绵的山头边上。风刮得很轻,带着田间刚破土的青草味儿,贴在皮肤上爽爽的,一点都不刺骨,刚好衬着村里假意平和、内里戒备的心思。
梧家村顺着天光自然醒转,没有半点刻意规整的动静。
几声零散的鸡啼从院坝里飘出来,高低不齐,透着常烟火气。家家户户的土烟囱里,陆续钻出细窄的白烟,慢悠悠往上飘,混在晨雾里慢慢散开。晨起的村民揉着眼睛推门出门,抬手挡了挡薄雾,照常生火淘米、收拾农具,脸上平平淡淡,没人外露昨夜遭遇夜袭的紧绷,谁都看不出夜里刚出过暗藏风波。
昨夜敲定的反套计划,全程闭口不提。核心知情的就四个人加一个跑腿的:梧熊拿总主意,郭嘉排布心思,典韦管近身硬防,黄忠控外围高点,最后阿虎带队跑腿落实。私下碰面只低声说两句要紧事,街头巷尾遇见也只随口搭话,脸上半点异常神色不露,刻意把全村氛围放得松弛又寻常。
天光彻底亮透,村里常烟火气铺得满满当当。
村口活水溪畔,几个早起忙活的妇人蹲在青石板边,手里攥着木槌一下下捶打粗布衣裳,力道慢悠悠的,间隙里随口唠两句庄稼长势、家里粗粮余量的闲话,声音不高不噪,贴合晨间安稳氛围。田间壮年汉子扛着锄头、铁锹结伴往外走,顺路拎着菜秧,去补全昨夜被匪寇踩烂的几畦嫩菜苗,顺手平整田埂边被踩塌的软泥,手脚不停,神色淡然。
早前安置在后山空房的流民,也被零散分派了手边杂活。
有人蹲柴垛旁劈硬柴,木斧起落节奏杂乱;有人弯腰修补村口松动的竹篱笆,随手捡路边碎石夯实桩脚;还有人拿着竹扫帚,慢慢清扫村边落满枯叶的土路。人群东一簇西一伙,活快慢全凭自己,看着散漫无序,半点没有集结设防的模样。
外头暗处要是有人远远窥探,只会笃定这就是个埋头过子的普通村落,没城府、没防备,压想不到一层烟火外壳底下,早就把后山要道、高低点位全布好了局,只等恶人夜里钻圈套。
梧熊赶在晨雾没散的时候,独自快步走上村口高地。
昨夜值守留下的篝火余灰彻底冷透,浅浅铺在石边地面上,没有半点余热。黄忠靠在背风的粗石上,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弓臂磨旧的木纹,一下一下,动作沉稳又静心,眼底沉着冷静,始终盯着远处山林动静。
“昨夜劳烦老将军守岗,费心了。”梧熊走到身侧,压着嗓子轻声开口,怕扰了周遭晨间的安静。
黄忠抬眼淡淡扫了一眼村落全貌,随口应声,语气朴实无华。
“守好村口门户,本分该做的事,谈不上费心。”
“今晚还要再倚仗你一趟,是关键关口。”梧熊直接切入正题,不绕多余弯子,“后山那座废弃破庙,四面全是密林遮挡,小路岔口又多,最适合扎堆密谋。典韦带精锐贴林子里近身埋伏,我想劳烦你挑五六个眼神稳、手上不慌的老手弓箭手,提前占住周边三处制高点。”
“不用主动下山硬碰,就稳稳蹲在高处,锁死所有向外逃窜的岔路小路。等匪寇全数钻进包围圈,高处箭矢一压,他们前无退路、后无遮挡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黄忠顺着他的指向扫了一圈后山方位,心里快速盘完地形利弊,脆点头应下。
“稳妥。我午后就绕着山林踩一遍实地点位,哪里视野无遮挡、哪里有死角,都记牢靠。天擦黑之前,悄无声息把弓箭手排布到位,全程不亮明火、不出动静,绝不让外围眼线察觉端倪。”
两句简短对接,夜间关键布防就彻底敲定,利落不拖沓。
辞别黄忠,梧熊径直去找值守巡墙的典韦。
大块头这会儿正蹲在墙避风处,手里捏着粗面窝头小口啃着,手边就一碟腌渍萝卜,吃得安静又踏实。他素来话少心稳,只认准守住防线、听从安排,不爱琢磨背后弯弯绕绕的算计。
梧熊挨着他蹲下,说得直白接地气,没有半点客套。
“今晚有硬仗要收网,该咱们动手了。”
典韦咽下嘴里粮,抬眼定定看着他,静静等候后续吩咐,神色没有半分起伏。
“李家今晚要把收拢的三十多个散匪,全扎堆拉去后山破庙待命。”梧熊压低声音,把底细说透,“分两拨人手分头作恶,一拨悄悄绕去上游溪水源头,往水里掺脏东西污了全村活水;另一拨摸去村边外围,趁乱抢囤粮、毁篱笆,一点点耗垮咱们基。”
“你挑二十个近身能打的壮汉,全部潜伏在破庙周边密林深处。别带长戈长矛,太过扎眼容易暴露,每人只配短刀、硬木棍,近身缠斗刚好够用。”
“等高处亮起烟火信号,立刻封死破庙所有出入口,往里稳步合围。不用赶尽绝,刻意留三四个活口,回头拿着人证当面指证李家,把背后主谋的把柄抓牢。”
典韦听完所有安排,不多问一句缘由,只沉稳点头应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不用多余保证,他向来行事靠谱,近身合围、稳住局面从来不会出半点纰漏。
最后对接负责村内巡逻的阿虎,安排明面演戏的环节。
郭嘉一早便靠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,手里捏着一细长狗尾草,指尖随意搓揉把玩,模样闲散得像无事闲逛的村民。白人多眼杂,不方便扎堆密谋,只能并肩慢慢踱步,随口低声交代。
“你白天带队正常巡村,不用紧绷着神经刻意设防。”郭嘉语气随意,贴合周遭常氛围,“脚步放慢一点,值守的乡勇累了就靠墙歇脚、随口唠两句闲话,看着松散懈怠就对了。”
“林子边、土坡后藏着不少李家派来的眼线,全是盯着咱们摸底的。就让他们看足看够,咱们越散漫,他们夜里越敢放心大举进攻。”
阿虎皱了皱眉,心里有点顾虑,低声反问:“咱们故意装弱演戏?万一他们胆子变大,不等夜里,白天就直接带人闯过来挑事咋办?”
“不可能。”郭嘉轻轻摇头,笃定得很,也顺势埋下反派后续阴招的伏笔,“李禄心思阴毒又谨慎,最爱躲在背后耍小聪明,从来不敢明面硬刚留把柄。昨晚刚派小股人手试探完底细,现在就憋着等夜里大批量动手,一次性污水源、耗人力、抢存粮,多层阴招叠加着来,绝不会白天冒险露头,给自己惹上官府麻烦。”
“你夜里带队卡在山腰中段小路,死死截断他们往李家大宅回撤的后路就行。别提前靠前暴露身形,等密林里开打、匪寇乱了阵脚,再带队合围捡漏抓人,稳妥不出错。”
阿虎瞬间通透,当即应声:“放心,我肯定演得像,半点不露马脚。”
明暗两手布局、全员点位分派妥当,一张贴合山林地势的合围大网,悄无声息铺展开,专等恶人落网。
白就这么不紧不慢往前过,晨雾散尽,头慢慢爬到半空,气温温温软软的。
村外暗处,果然处处藏着窥探的人影,全是李家派来盯梢的下人,还有昨夜侥幸逃回去的残匪。他们躲在树丛后背、土坡阴影里,不远不近隔着整片田地,死死盯着村里一举一动,不敢靠前半步。
他们亲眼所见的,全是刻意营造的假象。
村口值守乡勇三三两两靠在篱笆旁闲聊,随手揣着粮边唠边啃,站姿松散,没人认真瞭望外围动静;田间村民只顾埋头打理庄稼,没人分心留意周边山林异动;后山进出小路无人把守,流民随意来回穿梭,杂乱无章,半点管控秩序都没有。
这些打探到的消息,一字不差、一句不漏,飞快传回李家大宅前厅。
李禄安安稳稳坐在主位木椅上,指尖轻点椅扶手,听着手下探子逐条回禀村里乱象,眼底慢慢漾开阴冷的笑意,心里暗自笃定胜券在握,愈发轻视梧家村众人。
“说到底就是一群只会种地的乡下人,没眼界、没城府。”
“夜里挨了一次敲打,转头就抛到脑后,半点提防心思都没有。稍微装两下弱势,就彻底放松警惕,真好拿捏。”
旁边贴身管家躬身立在一旁,轻声请示后续安排,贴合反派闭环阴谋:“少爷,那咱们今晚就按原定计划行事?三十多名人手全数赶往后山破庙集结,兵分两路同步办事,一边污染溪水断绝活水,一边趁乱劫掠村边囤粮?”
“稍等片刻,不急。”李禄抬手拦下,心思缜密又阴狠,“等那两个被俘带伤的匪寇回来亲口回话再说。”
“他俩带着箭伤回去,说辞才够可信,才能稳住外头所有散匪的心。等他们说村里粮草不足、防备空虚,所有人手放下顾虑,咱们今晚才能一举成事,不留后患。”
没片刻功夫,门外值守下人快步躬身入内,低声禀报:“少爷,昨夜被箭射伤那两个匪寇回来了,就在院外候着,伤势看着不轻,走路一瘸一拐,面色格外憔悴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进前厅,肩头、腿上的箭伤只草草缠了粗布止血,脸色惨白泛虚,浑身透着惊魂未定的疲态,模样看着格外真切。一进门就深深低头弯腰,不敢抬眼直视李禄,满心惶恐不敢露馅。
李禄放缓语气,假意带着几分体恤,实则句句暗藏试探,核实消息真假。
“被困在村里这大半夜,没受严苛磋磨吧?村里是不是人手紧缺,顾不上看管外人?”
疤脸匪寇强压着心底慌乱,严格按着提前交代的假话,掺着自身真切伤势和受惊感受,如实回话,假话说得有模有样。
“回少爷,没怎么为难我们,就是看管看着严实,内里乱得一团糟。村里囤粮撑不了几,家家户户都在省着口粮,私下里多有怨言;夜里巡守就寥寥几个人,熬到后半夜全都犯困打盹,随便就能摸进村子;后山活水溪边压没人值守,四下都是空档。他们只当昨夜是山野流寇闹事,半点没猜到是您在背后调度,防备松得没边。”
伤情是真的,受惊是真的,疲态是真的,掺在假话里,半点编造痕迹都看不出来。
李禄听完所有回话,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打消,眼底冷意翻涌,当即起身下令。
“甚好。你们下去安心养伤,事成之后,粗粮、铜钱,加倍赏你们,绝不亏待。”
转头看向管家,语气陡然冷硬,敲定最终阴毒部署,补牢全章反派伏笔:“天黑之后,传令所有收拢人手,全员隐秘赶赴后山破庙集结待命。三更时分,准时兵分两路,一路速去上游污水断源,一路悄然袭扰村边抢粮毁物。只暗中消耗,不正面硬拼,一点点拖垮全村人心物资,等他们内乱四起,咱们再收尾拿捏。”
管家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出门传令,暗地里开始调动所有外围人手,只等入夜发难。
李家上下,全都以为胜券在握,满心等着坐收渔利,压没察觉,自己早已一步步钻进死圈套,所有调度全在旁人掌控之中。
头慢慢向西沉落,暖融融的天光一点点褪去,山野边际染上暗沉暮色。
梧家村照旧按时收工归家,炊烟再次袅袅升起,孩童在院坝里追逐嬉闹,妇人在家生火做饭,烟火平和,和往傍晚没有半点差别。
唯有梧熊、郭嘉几人心里清楚,天黑之后,后山山林里,就要开始一场净利落的反围。
郭嘉依旧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晚风吹动衣角,带着山间微凉的气,和暗处潜藏的机相互映衬。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暗影,神色从容平静,没有半分紧绷。
李家机关算尽、连环阴招不断,自以为掌控全局,殊不知从第一波夜袭试探开始,就稳稳踩进了提前布好的局里,步步都顺着咱们的心思走。
梧熊快步走到身侧,低声禀报收尾情况:“所有埋伏人手全部到位,全程无声无明火,没惊动任何外围眼线。黄忠弓箭手占住高点封死退路,典韦密林近身待命,阿虎山腰卡断回撤路线,三面合围,只等匪寇扎堆。”
郭嘉轻轻颔首,语气淡然笃定:“安稳等着就好。天黑透,人聚齐,一次性收网兜底。今晚把这批外围爪牙全数端掉,掐断李家所有暗处人手,往后他再想背地里耍阴招,也没可用的人了。”
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山野,林间晚风沉静无声,只剩枯叶偶尔轻轻落地。
后山孤零零的破庙,立在密林最深处,冷冷清清,透着一股肃气息。
一道道黑影,顺着零散隐秘小路,陆续往破庙靠拢集结。三十多名残匪怀揣发财美梦,满心踏实扎堆等候,等着夜里抢粮领赏,没人察觉暗处无数双眼睛,早已死死锁住整片包围圈。
一场毫无悬念、净利落的反向收网,即刻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