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主角是周缄的这部精彩小说《隐秘之语》是由著名作家谏乄语倾力创作的一部玄幻脑洞类型文学著作,推动了整个故事情节的不断发展和演进,同时也引出了更多精彩故事线,绝对不容错过的佳作,书荒必看。
隐秘之语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周缄这一觉睡得并不沉。
像人是躺下了,心口里那细线却还半悬着,没真落地。
梦也有。
却不再是焚骨井里那种灰重得压人的梦。
梦里只是很碎的一些白边角。有人在巷口翻饼,有人把木盆往井沿上一磕,脆生生一响;还有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拿煤块画圈,画着画着,圆圈里忽然多出一粒极小的白火。周缄刚想细看,那白火又被谁伸手一抹,变回了煤灰。
他是在这样的半梦半醒里被敲门声惊起来的。
声音不重。
却很有节律。
咚。
咚咚。
停一停,再来两下。
这是西监后舍里老差役催人起身时惯用的敲法,不急,也不给你赖。
周缄睁开眼时,窗外天已大亮。
糊黄的窗纸透着一层白,桌角那张写着“井形巷”“旧灯”“晏”的小纸还压在原处,只是晨光换成了午前那种偏薄的亮,把字照得更淡,也更稳。
他坐起身,脑子先是沉了沉,接着才慢慢回正。
喉咙不算疼。
只是。
左腕那道旧疤也不再烫了,剩下一点隐约的绷感,像被人拿细线轻轻勒住,还没完全松开。
“周缄?”门外的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还活着没?”
这话听着不吉利,在西监却算寻常。
这里的人问候彼此,往往先问活没活。
活着,就能接着当差。
死了或者疯了,后头自然有人来收铺盖。
“活着。”周缄应了一声,嗓音比平时更哑一点。
门外那人“啧”了一声:“活着就快点。前头发午食了,迟了只剩锅底。”
周缄揉了揉眉心,下床开门。
门外站着的是同舍另一头的杂录吏,姓柴,单名一个禾字。年纪比周缄小两三岁,脸窄,眼亮,走路一向快,说话也快,是西监里少见那种还没被阴气熬得发灰的人。
柴禾手里端着个缺口木碗,碗里还剩半个菜团,显然是已经先吃上了。
他一见周缄的脸,先愣了愣。
“你这模样,真像昨夜从哪口井里捞出来的。”柴禾压低声音,“顾执笔今早问过你一回,我说你回来得晚,补觉呢。他没叫我硬把你拽起来。”
周缄心里微微一顿。
“他什么时候问的?”
“天刚亮不久。”柴禾道,“就从后舍门口路过,往你这边看了一眼,顺嘴问的。你放心,不像是要拿人,就是看着……像早知道你昨夜没睡个安生。”
这话说得不算明。
可西监里的人就是这样。
有些事你不用说透,说透了反而容易坏。
周缄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柴禾摆摆手,“快去吃吧。今天厨房那边难得有热汤,不知是谁往伙房拨了点好煤,汤都比平时滚。”
他说完要走,目光却无意间往屋里一扫,扫到桌角那块烧硬的麻布时,脚下顿了一下。
“这什么?”
周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神色没动:“灯把上掉的旧缠带。昨夜回来路上捡的,想着垫笔盒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在西监这种地方,半真半假的东西最好用。太真了像交底,太假了又容易叫人起疑。
柴禾果然没再细问,只撇了撇嘴:“你这人是真会穷讲究。别人垫笔盒找块布头就完了,你还非捡烧过的。”
周缄淡淡道:“顺手。”
“行吧。”柴禾把碗往臂弯里一夹,“我先走,你待会儿若去问簿房,帮我把昨儿那卷丙字供档带回来。老胡抄了一半又犯瞌睡,把墨点蹭满了,司案房那边正骂。”
周缄应下。
柴禾走远后,院里仍能听见他边走边喊另一间屋子的人起身,嗓门脆得像冬天晒裂的薄冰。
周缄站在门口听了片刻,忽然有点想笑。
不是开心。
只是人夜里刚从焚骨井那样的地方摸回来,第二天一开门,撞上的却是柴禾端着破碗催饭、顺便抱怨老胡抄档又打盹的声音。这样一比,昨夜那些几乎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的灰、火、旧名,竟真被白天这层琐碎给挡住了一半。
他洗了把脸,把桌上那张小纸折起来,夹进一本最寻常的旧册子里,又将麻布收进袖袋最里层,这才往前头走。
西监的伙房设在西北角,离后舍不远。平最招人嫌,也最招人去。嫌是因为那地方终年烟大、油味杂,夏天酸、冬天呛;招人去则是因为整个西监里,只有那里还像个衙门里有人正经活着的地方。
周缄到时,院里已经坐了好些人。
有押送夜犯回来的差役,眼底乌青,端着大海碗狠狠汤;有刚从签房轮值下来的执录,手上还沾着灰墨,吃饭时都不忘把袖口往后卷高些;还有两个看门的老军靠在墙晒那点不成气候的冬阳,一边掰饼一边争昨天城南那场赌钱,到底是谁出千。
锅边站着的还是伙房婆子孙婶。
人矮,腰粗,嘴比勺子还利。
她在西监了十几年,谁进谁出她未必记得全,谁一顿能吃几碗、谁什么时候开始不敢吃葱蒜、谁夜里听了脏话第二天舌会发白,她却记得清清楚楚。
周缄刚排到锅边,孙婶就把勺子一顿。
“你昨晚死哪去了?”
院里有几个人闻声抬头。
周缄神色平常:“后头抄旧档,晚了点。”
“抄旧档能把人抄成这样?”孙婶眼一斜,瞥见他眼下那点没褪净的青色,“汤多给你一勺,别说我没照应。回头要真一头栽灶门前,脏的还得是我这地。”
嘴里照旧不饶人。
手下却真多舀了半勺。
汤里是些切碎的青菜和薄得几乎能透光的肉末,搁平常不算什么,可在西监这种地方已算有点油水。
周缄接过来,道了声谢。
孙婶哼了哼:“别谢,煤是顾执笔今早拨来的。你要谢,谢他去。”
周缄手里的木碗微微一顿。
“顾执笔拨的?”
“不然呢?”孙婶忙着给下一人盛饭,嘴上却没停,“往常伙房哪舍得早晨就烧这种整炉新煤。今天天没亮,签房来人说,顾执笔吩咐,多添一炉,前夜当差的人都给口热的。还叫多煮一锅姜汤。你们这些整宿不睡、尽听脏东西的人,喝口热的也省得我回头一天收两回尸。”
这理由很像顾照庭会给的理由。
冷。
硬。
像是只在管秩序,不在管人。
可事情落到伙房这口锅里,便还是会叫人觉得,他至少记着昨夜谁们没睡。
周缄端着碗,在靠窗的一张旧长凳上坐下。
柴禾已经吃完大半,看见他过来,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孙婶骂你没?”
“骂了。”
“那说明她今天心情还行。”柴禾满意地点点头,“她若真生气,本不骂,只给你舀一勺清汤照照影。”
周缄低头喝了一口。
汤温温热热,寡淡,却实在。
顺着胃往下走时,人像也跟着往白天里落了一层。
柴禾吃东西快,嘴却没闲着。
“你不知道,今早前头可热闹。城东送来个夜里乱嚷嚷的酒鬼,说自己梦里见了门,非要告到司言监来。结果问了半天,原来是昨晚喝高了,半夜摸错了自家茅房门,头撞在门框上。问簿房的人差点没把他扔出去。”
旁边一名押役听见了,嘴道:“扔出去还是轻的。要我说,这种人就该罚他在西监门口站半天,让他知道什么叫门不是门。”
几个人一笑。
笑里没多少真乐。
却也不沉。
像在这样一个地方,大家早学会拿最薄的一点玩笑给自己垫底,免得哪天真被什么压塌了,连笑都忘了怎么笑。
周缄听着,没有多话。
他平吃饭也这样,安静,能少说便少说。
可今天这点寻常人的闲话入耳,却让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放松。不是因为这些笑话真好笑,而是因为它们粗糙、琐碎、没有意义,正因为没有意义,才像白里该有的东西。
吃到一半,伙房门口忽然静了静。
那静不是没人说话。
而是原本东一句西一句散着的声音,忽然自己收了一寸。
周缄抬头,就见顾照庭从院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还是那身收得极整的深灰长袍,肩上压着冬薄雾留下的一点湿气,像刚从外头查完一圈回来。西监里多数人见他都不敢立正得太显眼,只会在端碗、弯腰、挪凳子的间隙里把背悄悄挺一点。
顾照庭没有往里深走,只站在门边,对伙房里扫了一眼。
那目光不急,不厉。
却很稳。
像把院里这些人、这些碗、这些热气和今天这点难得的白松弛都轻轻按在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。
孙婶在锅边扬声:“顾执笔,这锅姜汤还够,要不要给签房那边另送一桶?”
“先紧着夜值的人。”顾照庭道,“剩下再送。”
“成。”
他说完本可就走,目光却落到了周缄这边。
不躲,也不。
就那么停了一停。
隔着半个院子,周缄仍觉出那目光里有东西掠过去了。
像是在看他有没有发热,有没有咳血,有没有把昨夜某件本不该碰的东西碰得太过。
可顾照庭终究什么都没问。
只淡淡道了一句:
“午后去一趟签房。”
周缄放下木勺,应道:“是。”
顾照庭转身便走。
院里那点先前微微收起的声息,等他出门后,才又慢慢散开。
柴禾咬着饼,小声道:“你看,我没骗你吧。他今天确实不像要拿人。”
周缄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说的是,顾照庭越是不问,越叫人觉得他已经知道了某个边。
只是还不准备现在伸手。
饭后,周缄没立刻去签房。
顾照庭说的是午后,那便还有一点白边角可用。
他先替柴禾去问簿房取了那卷丙字供档,又顺道去旧纸房领了两刀薄笺。回来时经过西监中庭,正碰见老胡抱着一摞墨迹未的问录往司案房送,边走边打哈欠,差点和迎面来的押役撞个满怀。
老胡五十来岁,眼袋很重,写了一辈子供录,手稳得很,人却困得更稳。西监里不少年轻人都拿他打趣,说他若哪天站着写写睡着了,多半笔还不会歪。
果然,这回他怀里的那摞纸晃归晃,最上头的墨字却一个没蹭花。
“你替我拿两卷。”老胡见了周缄,半点不客气,“昨儿夜里问那群疯酒鬼,问到鸡叫,眼都睁不开了。”
周缄顺手接过两卷,陪他走了一段。
老胡边走边抱怨:“现如今什么人都往司言监送。半夜撞个门也说自己见了怪,媳妇骂两句也敢说家里有听影。真当咱们西监是替他们看梦的?”
“也不能全怪他们。”周缄道,“外头人怕。”
“怕是怕。”老胡撇嘴,“可怕也得分真假。真要哪天怪东西走到他眼前了,十有八九又连跑都跑不动。”
说完,他像忽然想起什么,侧头看了周缄一眼。
“你昨儿那场刑我没去,后头只听人说不太平。你没事吧?”
这句问得很平常。
既不是套话,也不是多管闲事。
就是一个在西监熬久了的老人,对另一个还算看得顺眼的后辈随口问一句。
周缄脚下顿了顿,才道:“没大事。”
“没大事就好。”老胡应了一声,“有大事也先别急着撑。咱们这种人,最怕不是脏东西,最怕自个儿觉得还能撑。哪天真撑断了,旁人连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歪的都看不出来。”
这话和看井的夜里那句“先别记太多”并不一样。
却从另一个方向,把同一层意思又轻轻按了一遍。
周缄听着,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活得久一点的人,其实都懂这点分寸。只是懂归懂,各人说出来的口气不同罢了。
送完问录,他绕回后院时,头已经偏了一点。
西监的冬阳光没什么暖意,照在青砖地上,像薄金粉扫过一层,很快就要散。院角晒着两床洗旧了的棉被,是后舍里谁趁白难得有空晾出来的;廊下还挂着几双补过底的布鞋,鞋尖朝下,边角磨得发亮。
这些琐碎之物落在司言监这种地方,原本很不合。
可它们一旦真挂上去,反倒替这地方添了点说不上来的稳。
至少让人知道,这里的人并不全是影子。
他们也要换鞋,也会晒被,也会在某个太冷的早晨为了多一勺热汤而提早半步去伙房排队。
周缄回到自己屋里,把丙字供档给柴禾放到桌上,又将领回来的薄笺搁好。
那张夹着三行字的小纸还安安静静压在旧册中,没再冒出来。
他看了它一眼,没有打开。
白里不宜多碰昨夜的事。
这一点,不管是看井的,还是老胡,抑或顾照庭方才那个什么都没问的眼神,都在无形中提醒了他。
周缄便当真不去碰。
他坐了一会儿,甚至还把破了线的袖口重新缝了两针。
针脚不算好。
却很密。
线从布上穿过去,一进一出,单调得近乎无趣。
可也正是这种无趣,叫人心里那股浮着的劲一点点沉下来。
等缝完最后一针,窗外的头已越过院墙,斜斜照进来,把桌角那本旧册子的边也照亮了一线。
周缄把针回针包,站起身,拍了拍袖子上的细灰。
午后的签房还在等他。
昨夜焚骨井的旧灯,今早伙房的热汤,白里这些细碎得近乎寻常的声息,也都已经在他身上各自落了一层。
接下来再往前走,便不必像夜里那样只靠一口绷到极处的气。
人总要先从白天里走稳,到了晚上,才撑得住更深的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