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背着半篓金银花从山里回来。
秋天的金银花开得不如夏天多了,但花朵更厚实,香气也更沉。祖母说这时候采的花晒后药性最足,泡水喝能清肝明目。我把竹篓斜挎在肩上,沿着河岸走,远远就看见桥头站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人。
他站在河边,手里拿着相机,对着水面拍了很久。我走近的时候,他居然没有发觉。他的姿势很专注,身体微微前倾,右眼贴着取景器,左手稳稳地托着镜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我凑过去看了一眼。水面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鸟,没有鱼,没有船,只有夕阳碎成的一片橘色的光。那些光被微风推着,在水面上轻轻颤动,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点,像谁撒了一把金粉。
“没有鸟,也没有鱼。”我说。
他放下相机,侧头看我。这一次,他的目光比上一次更直接了一些,但还是很温和,像冬天晒太阳的那种暖,不烫人。
“我就是想拍下这片光。”他慢慢地说,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,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,“下午四点半的光,落在水面上会碎成十二种颜色。”
十二种颜色。
我从小就认识河滩上每一种石头,能叫出山里每一种花的名字,会看云识天气,能从水流的声音判断上游有没有下过雨。但我从来不知道,碎在水面上的光有十二种颜色。
我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。还是橘色的,碎碎的,亮亮的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我问。
“拍照片的。”他说。然后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以前给人拍,现在拍山水。”
他说话的节奏很慢,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口。这种说话方式在山里很少见。这里的人说话快,嗓门大,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谁家在喊谁吃饭。
我没再多问。山里来的陌生人,总有些自己的故事。不该打听的就不打听,这是祖母教我的道理。
但他住在桥那头,我在桥这头,要进山就得经过他的门。
慢慢地,我过桥的次数变多了。
从前我进山走西边的路,出山走东边的路,桥只是经过,不算在路线里。可自从那个人住了下来,我绕远也会从桥上走一趟。有时候自己都没察觉,等走到桥中央了,才反应过来——哦,我又走这条路了。
有时候他在河边坐着,面前支着三脚架,镜头对着远处不知名的方向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有时候他蹲在桥下的石阶上,用手拨着水面,把倒影搅碎,再等它慢慢聚拢,像是在研究什么,又像只是发呆。
最常看见的是黄昏。他坐在门槛上,相机搁在膝盖上,一个人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。他的侧脸被晚霞染成淡金色,轮廓很深,像山水画里用焦墨勾出来的线条。他看起来很安静,但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,而是像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四周都是海水,没有人能游过去。
我们渐渐地开始说话。
起先是我经过的时候他点个头。后来是他递过来一个刚摘的梨——他在后院发现了一棵野梨树,结的果子不大,但很甜。再后来是我坐在他门前的石阶上,看他调那些我看不懂的参数。他的相机上有好几个按钮,他按起来很快,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,但一旦停下来,就会盯着屏幕发很久的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有一天他问。
“阮青禾。”我说,“阮是阮那个阮,青是青色的青,禾是禾苗的禾。”
他听了以后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好名字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沈砚洲。”他说,“沈阳的沈,砚台的砚,洲是沙洲的洲。”
“京城来的?”
他点头:“京城在北边,很远很远了。”
“三千六百里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学的时候地理课学过。”我说,“我们这儿到京城,直线距离三千六百里。”
他没说话,看着我,目光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。是意外,还是别的什么,我说不清楚。
“你怎么把自己弄到我们这山沟沟里来了?”我问。
他没直接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对面山上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崖壁说:“那里可以攀上去吗?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座崖壁叫鹰嘴崖,因为形状像鹰嘴而得名。崖壁几乎是垂直的,但侧面有一条隐蔽的小路,只有山里人才知道。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山上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“你闭着眼睛走过?”
“……那是夸张的说法。”
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:“但你要去那里做什么?”
“那里看落的角度最好。”他说,语调和平时不太一样,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,“整个山谷都能收进去,光会从山顶往河谷里沉,先是金的,然后是紫灰的,然后是深蓝的。”
他说起光的时候,语气变得很轻很柔,像在念一首很轻很轻的诗。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些,不再像老井那样沉,而是像溪水,有光在流动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晒成小麦色的手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草药渍。忽然有一些局促,把手藏到身后去了。
“明天落之前,我带你去。”我说。声音比我预想的要低,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他听见了。
他笑了。那是他来这里之后,我第一次看他笑得舒展。不是礼貌性的微笑,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笑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三道细细的皱纹,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。
那一刻,河面上的光碎成了什么颜色,我忘了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