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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无论最后我们谈成什么数目,那二十万,我一定用美元付清。”
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”不过韦先生您肯定也明白,眼下官价和市面上的价,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。

所以这总价,我们是不是能再议一议?”

韦游抬起眼,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
口气不小啊,他暗自思忖。

说实话,一开始他都没指望真能换到足额的外汇。

目光落在郑杉脸上,那神情太轻松了,不见半点为难。

不知怎的,韦游心里那点怀疑,竟松动了几分。

“这个……郑先生,我多嘴问一句,您手上,真有那么多外汇?”

他迟疑片刻,还是把话问出了口。

“这一点您放一百个心。”

郑杉脸上的笑意没变,“真要成了,现金也好,支票也罢,随您方便。”

这话让韦游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一些。

但他没立刻松口,只道:“价钱的事,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商量。

这不是小事,我一个人做不了主。”

“应当的。”

郑杉点了点头,“要是价钱还能松动,您随时知会我。

我也正好再把房子前后仔细瞧一遍。”

他留下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——是胡同街道那部公用电话的号码,联系起来虽要费些周折,但总能找到人。

韦游表示记下了。

又简单寒暄几句,郑杉便和李园一道告辞。

其实韦游还想探问对方在海外具体做什么营生,可毕竟是头回见面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刚走出大门,李园就忍不住了:“你真看上这院子了?”

“你觉得不好?”

郑杉反问。

“好是真好,可这价码也真是……”

李园叹了口气,把后半截劝说的话吞了回去,“你自己拿主意吧,总之多掂量掂量。”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郑杉拍了拍他的肩,“走,晌午了,找地方填填肚子。”

“回去吃不行吗?外头吃多费钱,再宽裕也不能这么花。”

李园的声音低了下去,透着不舍。

午后光线斜斜地切过巷口,郑杉停下脚步,视线扫过两侧斑驳的院墙。”再转转,”

他说,“现在折返太耽搁工夫。”

身旁的李园没再吭声,只在饭馆点菜时盯着菜单犹豫半晌。

若不是郑杉添了盘荤菜,桌上恐怕只剩清汤寡水。

搁下筷子,两人在树荫下歇了片刻,又起身往巷子深处走。

这回打听的是韦家——最近可曾大规模置换旧家具。

先前匆匆几眼,郑杉已留意到那些蒙尘的老物件:雕花木柜、缺角的瓷瓶、泛黄的藤椅。

在多数人眼里,这些不过是该扔的破烂,他却清楚,若都是真东西,往后价值难以估量。

可惜他对古董一窍不通。

即便有人拿拙劣的仿品糊弄,他也未必能识破。

消息得继续探听。

这念头也提醒了他:趁现在没人看重,倒是可以慢慢收些老物件。

反正正打算置办宽敞屋子,总有地方堆放。

头西沉时,郑杉心里踏实了些——至少没听说韦家扔换旧家具。

晚饭时分,李园死活不肯在外头吃,直说浪费钱。

郑杉只好跟着往回走。

幸好家里还留着半碗肉。

昨天他没回来吃饭,母亲特意将肉留了一半。

郑杉眼眶有些发热,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。”还是妈惦记我。”

“去,这么大个人也不嫌臊。”

钟慧秀拍开他的手,语气却软,“还不是怕你过两天又嚷着要吃肉?全家就你嘴挑。”

郑杉只当没听见,转身去看老五写作业。

小姑娘确实伶俐,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,不多时便写完搁笔。

至于老四——

郑杉瞥了一眼就不忍再看。

那孩子正揪着头发苦思冥想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爬行的蚂蚁。

家里对老四的功课早没了要求,反正他快毕业了。

说来也怪,如今连学校老师对这些孩子也放任不管,都知道他们考不上高中。

别的学生索性不写作业,老四却不同。

哪怕一道题也解不出,他仍每天工工整整地写完,按时交上去。

郑杉看着弟弟弓背伏案的侧影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,敲门声轻得像猫爪挠过木板。

郑杉刚躺下,就听见魏成军在门外压着嗓子喊他。

他应了一声,披衣起身——隔壁屋里老四的鼾声已经起来了,那小子沾枕头就着,雷打不醒。

拉开门,月光正好泼在魏成军脸上。

颧骨那块青紫肿得发亮,嘴角还裂着道口子,血痂凝成深褐色。

衣裳领子歪斜着,蹭了好几块灰。

“跟人动手了?”

郑杉侧身让他进来。

魏成军咧了咧嘴,牵动伤口时吸了口凉气。

他没接话,手往怀里探,摸出个用旧手帕裹得严实的小包。

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叠得齐整的纸币,还有几张粮票压在最底下。”山哥,你点点数。

票是按市价换的,错不了。”

郑杉接过来,就着月光一张张捻开。

手指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数到最后一分不差。

他把钱拢好,抬眼盯着对方:“伤是为这个弄的?”

魏成军别过脸去,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。

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,那道伤疤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
“小事。”

他转身要走,“山哥早点歇着。”

“站住。”

郑杉声音不高,却让魏成军脚底像生了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乱晃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。”你不说清楚,这钱我拿着烫手。”

魏成军肩膀垮了下来。

他转回身,月光全照在他脸上,那些伤痕显得更刺眼了。”说出来丢人。”

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。

郑杉没催他,走到槐树底下找了块青石板坐下。

石板沁着夜里的凉气,透过薄薄的裤料渗进来。

他拍了拍旁边位置。

魏成军磨蹭着过来,却没坐。

他仰头看着槐树黑黢黢的枝杈,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山哥,我说是被我那些兄弟揍的,你信不信?”

“信。”

郑杉答得脆。

魏成军被噎住了,张着嘴半天没出声。
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谁家婴儿的啼哭,细细的一缕,很快又散了。

郑杉这才笑了,笑声低低的:“逗你的。

到底怎么回事?”

魏成军蹲下来,捡了截枯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。

划痕在月光下泛着白。”自从揣上你那两百美金,我在他们跟前就成了这个。”

他竖起大拇指,又狠狠折下去,“可钱这东西,揣着揣着就揣出事儿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树枝咔嚓一声折断。”今晚他们拉我去喝酒,三杯下肚就开始套话。

问哪来的美金,问能不能也带他们发财。

我说这是帮人办事的钱,他们不信,非说我藏着掖着不够意思。”

地上划出的道道越来越深,泥土翻了起来。”后来不知谁先动了手,说我独吞好处。”

魏成军扔掉断枝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其实他们就是眼红。

以前称兄道弟,看见钱就红了眼。”

槐树叶子又一阵响,这次更密了,像许多只手在同时鼓掌。

郑杉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口袋里那叠纸币的边缘。

纸边有些毛糙,刮着指腹微微发痒。

“伤看着重,其实没动真格的。”

魏成军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“他们下手有分寸,我也没真还手。

就是……”

他摸了摸嘴角,“就是这面子,算是彻底撕破了。”

月光移到了院墙,阴影吞没了大半个院子。

郑杉也站起身,石板上的凉意已经浸透了衣裳。

他把钱揣进内兜,拍了拍魏成军的肩。

手掌落下去时,能感觉到对方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
魏成军确实有门路,那两百美元最终换成了两千一百三十五元现金。

除去答应给郑杉的两千块,他们几人净赚了一百三十五元——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,毕竟才短短几天工夫。

按照郑杉先前的嘱咐,魏成军还设法将部分钱换成了粮票等各类票证。

他们从特殊渠道弄来的票证价格比市面上低一些,魏成军原打算就按换给郑杉,毕竟人家这么信任自己。

可那几个称兄道弟的伙伴临时变了卦,想抬高价格再转手。

反正郑杉不清楚底细,只要不太过分,应该察觉不了。

魏成军顿时火了。

他觉得这群人不讲义气,更是贪心不足——能赚到这些钱,全靠郑杉的路子。

他脾气本就急躁,话越说越难听,争吵很快升级成扭打。

最后便落得这副狼狈模样。

郑杉听完,只觉得有些好笑。

这类事情他并不意外,原本想着只要魏成军别做得太过分,自己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。”以后别跟那群所谓兄弟混了。”

他开口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眼下这点钱就能对你动手,将来数目大了,我怕你连命都搭进去。”

这话并非全然吓唬人。

年轻人血气方刚,又被那些江湖规矩裹挟,头脑一热的时候,人命往往显得很轻。

魏成军闷闷应了一声。

经过这事,他也算看清了那些人的面目。”我知道。”

他低着头说。

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去你爸安排好的厂里上班?”

郑杉又问。

“不去。”

这次魏成军答得脆,“厂里一个月才几个钱?”

尝过甜头的年轻人,心已经野了,再也看不上那点固定工资。

郑杉沉默片刻。

十八岁的年纪,求稳确实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。

“这样吧,”

他忽然说,“你在那条道上不是还有些关系吗?我最近想收些古董字画之类的东西。

你要是遇到靠谱的卖家,就替我留意,成交了给你提成。

另外,以后我需要用外汇的时候,也可以继续找你兑换。”

今天看房子时,郑杉就动过收藏的念头。

但他实在没兴趣成天泡在这些老物件里——古董玩意儿对他而言,吸引力终究有限。

郑杉将一叠钞票递过去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。

魏成军盯着那些纸钞的边缘,指腹无意识地搓了搓,最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

钞票的触感有些粗糙,带着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气味,沉甸甸地压在手心。

“先拿着用。”

郑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没什么起伏,“不够了再来找我。”

魏成军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他攥紧了那叠钱,纸张边缘硌着掌心的纹路。

上次那两百美元的事之后,有些东西似乎变了,又似乎没变。

他听见郑杉转身离开的脚步声,然后是房门合上的轻响。

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
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,拂过后颈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回家,或者不回家——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。

最终他还是拉开门,走进了外面浓稠的夜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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