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棠在净世庵住了一个多月。
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子。每天早起，去药房认毒，跟着阿蘅学那些人的东西。阿碧死后，莲心没有再找她的麻烦，只是偶尔来药房转转，看她一眼，然后走开。那眼神让林昭棠不舒服，但她学会了不去想。
那天下午，阿蘅忽然跑来找她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快，跟我来！”阿蘅拉起她就跑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山下带回来一个小丫头，可好玩了！”
林昭棠被拉着穿过空地，跑到庵堂后面的一排小屋前。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，都是庵里的姐妹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
阿蘅挤进去，林昭棠跟在后面。
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孩。八九岁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袄，袄上全是泥。她脸上还挂着泪痕，但已经不哭了，正睁着大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。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有人问。
“辛儿。”女孩小声说。
“多大了？”
“九岁。”
“怎么来的？”
女孩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开口——林昭棠认得她，叫阿秀，是跟着莲心下山的姐妹之一。
“我们在山下碰上的。”阿秀说，“她爹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，正跟老鸨谈价钱呢。那丫头跪在地上哭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她爹一脚踹开她，说‘卖了你，你弟弟才有活路’。我们看不下去，就上去拦了。”
“拦下来了吗？”
阿秀笑了笑：“我们跟老鸨说，这孩子我们要了。老鸨不肯，说价钱都谈好了。我们加价，加到两袋米，老鸨才松口。她爹一开始还不乐意，后来听说有米拿，就答应了。”
“那她爹呢？”
“让他明天来庵里取米。这会儿应该在来的路上吧。”
姐妹们笑起来，有人说“活该”，有人说“这种爹，就该让他白跑一趟”。
林昭棠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个女孩。女孩抬起头，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那眼睛很大，很亮，黑漆漆的，像两颗洗过的葡萄。
她忽然想起弟弟。
弟弟的眼睛也是这样，又黑又亮，看着她的时候，总是笑。
女孩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点怯，有点害羞，但确实是笑。
林昭棠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—
那天傍晚，女孩被安置在庵里，跟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住在一起。阿秀给她拿了一套净的衣服，又端了饭去。女孩吃得很快，像饿了很久。
林昭棠坐在旁边看着，心里高兴。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又脏又饿，被人收留。现在看到别人也被收留，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是自己欠下的，终于还了一点点。
阿蘅在旁边说：“这丫头命好，遇上我们。要不然，这会儿已经在窑子里了。”
林昭棠点点头。
是啊，命好。
她看着那个女孩，心想：净世庵真是个地方。虽然……虽然那些毒药、那些“练手”让她害怕，但至少，这里会收留受苦的女子。这就够了。
至少，比那个卖女儿的爹强。
她想起那个爹，心里忽然有点好奇：那个人会来取米吗？明天他会是什么表情？会不会后悔？会不会看一眼女儿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希望他来。希望他看到女儿在这里好好的，心里能好受一点——虽然他做错了事，但毕竟是亲爹。
她这样想着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—
夜里，林昭棠睡不着。
也许是白天那个女孩让她想起了弟弟，也许是别的原因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怎么也合不上眼。
窗外有月光，很亮，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她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推门出去。
外面很安静。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，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，火光幽幽的，像鬼火。她顺着空地走，不知不觉走到庵堂后面。
那里是静玄住的地方。
她刚想转身回去，忽然听见有说话声。
是静玄的声音。
她停下来，侧耳听。
“办妥了？”
“妥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——是莲心。
林昭棠屏住呼吸，悄悄往前挪了几步，躲在一棵树后面。
月光下，静玄站在门口，莲心站在她面前。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，但夜里太安静了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人呢？”静玄问。
“了。”莲心说，“追到山脚下，一刀就解决了。”
林昭棠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了？谁？
“米呢？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静玄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莲心继续说：“按您的吩咐，没留活口。尸体扔在山沟里，狼会处理。”
静玄嗯了一声，转身进屋。
莲心站在原地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也走了。
林昭棠蹲在树后面，浑身发抖。
了。了。了。
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那个爹。那个卖女儿的爹。那个答应来取米的爹。
死了。
被了。
米也被抢回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树后蹲了多久。腿麻了，手也麻了，但她动不了。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有那两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转：
“了。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—
第二天早上，林昭棠回到屋里，一夜没睡。
阿蘅来找她，她没理。阿蘅问她怎么了，她摇摇头，不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不能说。说了，会怎么样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不能说。
上午，那个女孩——辛儿——在空地上玩。她换了净的衣服，梳了头，看起来精神多了。几个姐妹围着她，逗她说话。她笑起来，咯咯的，声音脆脆的。
林昭棠站在远处，看着她。
女孩玩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，看见了她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跑过来。
“姐姐！”她跑到林昭棠面前，仰着头，“姐姐，昨天是你来看我吗？”
林昭棠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。
女孩笑了：“姐姐，这里真好！有饭吃，有地方睡，还有好多姐姐陪我玩！”
林昭棠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女孩等了一会儿，见她不说话，也不在意。她又说：“我爹说今天来给我送米。等他来了，我要告诉他，我在这里可好了，让他别担心。”
林昭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女孩说完，又跑回去玩了。
林昭棠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女孩身上，照在她新换的衣服上，照在她蹦蹦跳跳的脚上。
她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话：“了。”
她想起山脚下那条山沟。想起狼。想起那个男人——那个卖女儿的爹——躺在那里，眼睛睁着，望着天。
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。
也许在想女儿。也许在想那两袋米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她只知道，那个女孩永远等不到她爹了。
永远。
—
那天下午，林昭棠一个人坐在屋里，很久没动。
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笑脸，和她说的那句话：“我爹说今天来给我送米。”
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以为找到了好地方。以为这里的人都是好人。以为那些姐妹都和她一样，是被救的。
但现在她知道，不是。
这里的人，也会人。
一个她以为“虽然做错了事，但毕竟是亲爹”的人。
她不知道那个爹该不该死。她不知道卖女儿的人，是不是该死。
但她知道，他不该死得这样悄无声息。
不该让女儿永远等不到。
不该让女儿还在高兴地等。
她忽然想起阿蘅说过的那句话：“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。”
她想，也许她也在“过来”。从那天晚上开始，一点一点，变成莲心那样的人。
不，她不想。
但她能怎么办？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那个女孩的笑脸，她会记住。
那个爹的死，她也会记住。
也许这就是净真说的“光”？
不，这不是光。这是别的什么。
她说不清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，一直坐到天黑。
—
【第七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