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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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不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第十天,林寻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。
不是受伤——苏衍的攻击虽然狠,但每次都控制在“会疼但不会废”的范围内。是累积的疲劳。连续十天的高强度训练,每天只睡四个时辰,吃的只有粥和野菜,没有任何肉食补充。他的身体在一点点被掏空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,火苗还在烧,但油快了。
那天早晨,林寻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,眼前突然一黑,双腿发软,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。膝盖磕在泥地上,闷响一声,但他感觉不到疼——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,像一块被拧了水的抹布。
老李第一个冲进来。他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跑到林寻身边,仅剩的那只手探到林寻的额头上,然后脸色变了。
“发烧了。”老李转头冲着门外喊,“苏衍!”
苏衍从隔壁房间走出来,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林寻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机器。
“烧到多少了?”她问。
老李把手贴在林寻的额头上试了试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至少四十度。他这十天消耗太大了,身体撑不住了。”
苏衍走进来,蹲下身,两手指搭在林寻的手腕上,探了探脉。她的手指冰凉,贴在林寻滚烫的皮肤上,像一块冰。林寻在昏迷中微微颤了一下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。
“疲劳过度,加上伤口感染,”苏衍收回手,站起来,“死不了。”
老李抬起头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怒意:“死不了?他烧成这样,你跟我说死不了?你是想把他练死?”
苏衍低头看着老李,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“他父亲当年受的伤比这重十倍,烧到四十二度,照样上战场,”她说,“他不是温室里的花,他是林无道的儿子。如果连这点苦都受不了,他就不配拿那把刀。”
老李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知道苏衍说得对。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,是给怪物走的。林寻要么变成怪物,要么死在这条路上。没有第三种选择。
苏衍转身去了灶房,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药汤回来。这次的药汤和之前的不一样——颜色更深,几乎是黑色的,气味也更冲,有一股刺鼻的苦味和腥味混在一起,闻一下就让人皱眉头。
她蹲下来,一只手捏开林寻的嘴,一只手把药汤灌了进去。林寻在昏迷中被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,但药汤还是咽下去了大半。
“让他睡一天,”苏衍站起来,把碗放在桌上,“明天继续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
老李坐在林寻床边,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裂的嘴唇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他把酒葫芦拿起来,灌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“林无道,”他在心里默念,“你儿子快撑不住了。你要是还活着,就给他点力气。”
林寻在昏迷中做了很多梦。
他梦到苍澜城。梦到城南菜市口的那面墙,他在那里蹲了十年,从七岁蹲到十七岁。梦到包子铺的老王头,拿着擀面杖追了他三条街。梦到老陈,把咬了一半的馒头扔给他。梦到疯婆子,蹲在城隍庙的角落里,嘴里念叨着“要变天了”。
然后梦到了血雨。暗红色的雨从天而降,落在苍澜城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屋顶、每一个人身上。梦到了神堕者,那些灰白色的、没有眼白的东西,它们撕裂人的口,掏出人的心脏,像撕一块破布一样把人撕成碎片。
梦到了疯婆子的尸体。她的脖子被扭断了,脑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着,眼睛还睁着,嘴还张着,像是在说最后一句话。
要变天了。
林寻在梦中挣扎着,想喊,喊不出来。想跑,腿动不了。想拿起断刀,手不听使唤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苏衍的声音,不是老李的声音,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低沉,很遥远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,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来的。
“站起来。”
林寻在梦中猛地睁开了眼睛——不是真的睁开眼睛,是在梦中睁开了意识的眼睛。他看到了一片黑暗,黑暗中有一个人影。那个人影很模糊,看不清脸,看不清身材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一个男人的轮廓,站得很直,像一把在地上的刀。
“你是谁?”林寻问。
那个人影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座雕像,像一座山,像一个不会倒下的标志。
“站起来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。
林寻的意识猛地一震,从梦中醒了过来。
天已经黑了。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老李不在屋里,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和一碗药汤。林寻撑着床板坐起来,浑身酸痛得像被马车碾过,额头上还烫着,但比早上好了一些。
他端起药汤,一口气喝完。苦味从舌蔓延到喉咙,他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。喝完药,他又端起粥碗,粥已经凉透了,稀得能照见人影,但他喝得很快,几口就见了底。
肚子填了东西,身上有了点力气。他把碗放下,拿起床头的断刀,慢慢地站起来。腿还在发软,但能站住。他把断刀在腰间,扶着墙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院子里,苏衍坐在石墩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,整头白发像是会发光。她脖子上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条活着的蛇,缓缓地蠕动着。老李坐在另一边的门槛上,酒葫芦放在膝盖上,已经睡着了,打着轻微的鼾。
林寻走出来的时候,苏衍没有回头,但她开口了。
“烧退了?”
“退了点,”林寻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还没退完。”
“那你出来什么?”
林寻走到院子中央,抽出断刀。月光照在刀身上,那些暗红色的神血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,像是刀身上刻着一幅古老的画。
“训练,”林寻说,“你说过明天继续。我想提前开始。”
苏衍转过头看着他。淡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——清瘦、苍白、浑身是伤,但站得很直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的身体还没恢复,”她说,“现在训练,你会受伤。”
“你之前说过,我父亲烧到四十二度照样上战场,”林寻说,“我烧到四十度,凭什么休息?”
苏衍沉默了片刻。然后她站了起来,从腰间抽出那把黑剑。
“好,”她说,“但我不会因为你有病就手下留情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
苏衍的剑动了。
这一次,林寻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如之前。反应慢了半拍,肌肉的爆发力下降了至少三成,连握刀的力气都比平时小了很多。苏衍的第一剑他差点没躲开,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在衣服上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第二剑,他挡了,但断刀差点被震飞。
第三剑,他没挡住。黑剑的剑脊拍在他的手臂上,力道不大,但精准地打在了麻筋上。林寻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断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。
林寻弯腰去捡。苏衍的剑停在他面前,剑尖指着他的眉心。
“你的刀掉了,”苏衍说,“在真正的战斗中,刀掉了就是死。你不会有机会捡。”
林寻没有反驳。他蹲下来,用还在发麻的右手捡起断刀,站起来,重新摆好姿势。
“再来。”
苏衍的剑又动了。这一次林寻学聪明了——他知道自己的右臂力量不足,改用双手握刀。左手握住刀柄靠近刀身的位置,右手握在柄尾,两只手把刀柄夹在中间,像夹一块三明治。这个姿势是老李前两天教他的,说是在力量不足的时候可以用双手弥补。
黑剑刺来。林寻双手握刀,横在前,用刀身挡住了剑尖。剑尖顶在刀身上,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。林寻的双手被震得发麻,但他没有松手,反而把刀身微微倾斜,让剑尖顺着刀身滑了出去。
卸力。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技巧——不用硬碰硬,用角度把对方的力道引向别处。
苏衍的剑滑出去之后,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极短暂的失衡——不到半息的时间。林寻捕捉到了这个瞬间。他右脚往前一踏,双手握刀,从下往上撩起,刀尖直奔苏衍的腹部。
苏衍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往后一仰,断刀从她腹部上方一寸的位置划过。但这一次,林寻没有停。他的刀撩到最高点之后,手腕一转,刀势从上往下劈了下来——这是连击。他之前从来没有打出过连击,因为他的身体跟不上。但今天,在发烧、浑身酸痛、右臂发麻的情况下,他打出了连击。
苏衍这次是真的意外了。她的身体还在后仰的状态中,来不及做出第二次闪避。她只能把黑剑收回来,横在身前,用剑身挡住了林寻的劈砍。
“铛!”
断刀砍在黑剑上,火花四溅。林寻的双手虎口同时裂开,血喷了出来,但他没有松手。他咬着牙,把刀压在黑剑上,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。
苏衍站在原地,单手举着黑剑,挡住了林寻的全力下压。她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,但她的手臂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只是微微一弯,不到一手指的幅度,但林寻看到了。
他让她弯了一下手臂。
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下,但那是他第一次让苏衍的身体产生了反应。不是躲,不是闪,而是真正的、被迫的受力反应。
苏衍手腕一抖,黑剑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,把林寻连人带刀震退了三步。林寻踉跄着后退,用断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。
他抬起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,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,混着血,滴在泥土里。
苏衍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的不屈,从觉醒级,到了不屈级。”
林寻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屈的等级,”苏衍把黑剑收回腰间,“一共有六个等级——觉醒、不屈、破障、无畏、斩神、不灭。你之前的状态,只是摸到了门槛,连觉醒都算不上。但从刚才那一刀开始,你已经正式进入了觉醒级。”
她走到林寻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觉醒级的特征是——第一次站起来。面对死亡威胁,你选择了站起来,而不是跪下。苍澜城沦陷的那天晚上,你面对神堕者的时候,你没有跪。从那一刻起,你的不屈就已经觉醒了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林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断刀的刀柄上沾满了他的血,血顺着刀身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
“但我还是打不过你,”林寻说,“连你的一手指都比不上。”
苏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用了三年,从觉醒级到不屈级。你用了十天。”
林寻抬起头,看着苏衍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冰冷的、像冰雕一样的脸上,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不是笑容,不是温柔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、像是一层冻了太久的冰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,”苏衍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觉醒级到不屈级,是最容易的一步。不屈级到破障级,才是真正的坎。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。”
她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去睡觉。明天继续。”
林寻站在院子里,握着断刀,浑身是血,浑身是汗,发烧还没退,伤口还在疼。但他的口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
不是烛火,是篝火。
第十一天,林寻的烧退了。
不是因为药有多神奇,而是他的身体终于适应了这种般的生活。苏衍说,人的身体有很强的适应性,只要不死,就会慢慢习惯任何环境。林寻的身体在经历了十天的极限压榨之后,开始做出调整——新陈代谢加快,伤口愈合速度提升,肌肉的恢复能力增强。
“你的身体在进化,”苏衍说,“不是修炼,是进化。这是不屈的副作用——不屈意志会反哺肉体,让肉体变得更坚韧。你爹当年也是这样,他的身体在一次次突破极限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,最后强到可以硬抗神的攻击。”
林寻听着,把碗里的粥喝净。今天的粥里多了一小块咸菜,是苏衍从灶房角落里翻出来的,不知道放了多久,咸得发苦,但林寻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今天不练了。”苏衍说。
林寻愣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从苏衍嘴里听到“不练了”这三个字。十一天了,每一天都是天不亮就开始,天黑才结束,从来没有间断过。今天怎么就不练了?
苏衍看出了他的疑惑,淡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。
“苍澜城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
林寻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什么动静?”
“神教的人来了。”
老李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。他走到林寻面前,用仅剩的那只手按在林寻的肩膀上。
“神教,是信仰神的教派。他们不认为神是人族的敌人,他们认为神是应该被崇拜的对象。一万年前你爹镇压诸神的时候,神教就存在了,只是一直躲在暗处。现在诸神的力量在复苏,他们也浮出了水面。”
“他们来苍澜城做什么?”林寻问。
“找你,”老李说,“找你爹的遗物,找你——林无道的后人。”
林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断刀。
苏衍站在窗前,看着苍澜城方向升起的烟。不是战火,是神教的人在焚烧尸体——那些死于神堕者之手的尸体。他们在做“净化”,把被神堕者死的、可能被神念污染的人全部烧掉。
“他们有几个人?”林寻问。
“先头部队,大约二十人,”苏衍说,“为首的一个人,是神教的一个执事,筑基境巅峰。以你现在的实力,打不过。”
林寻沉默了。筑基境巅峰。在苍澜城,赵天行是筑基境初期,已经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了。筑基境巅峰,比赵天行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跑,”苏衍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跑,他们会追上来。等他们查完苍澜城,确定你不在城里了,我们再走。”
“去哪?”
苏衍转过头看着他,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寻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冰冷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更像“决定”的东西。
“北荒域。那里有镇神柱,有守柱人,有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林寻没有问守柱人是什么。他知道,该知道的时候,苏衍会告诉他。
他站起来,把断刀在腰间,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看着远处苍澜城方向的烟。烟很浓,很黑,在灰白色的天空上画出一道道扭曲的线条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老李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,把酒葫芦递给他。
“喝一口。”
林寻接过酒葫芦,灌了一大口。酒还是那种劣质的烧酒,辣得像刀子,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辣,甚至觉得有点好喝。
“老李,”林寻说,“神教的人会找到这里吗?”
“会,”老李说,“早晚的事。”
“那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
老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烟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灵魂的疲惫。
“林寻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林寻转头看他。
老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寻浑身一震的话。
“你爹当年不是一个人。他有一群战友——最信任的兄弟,最忠诚的部下。他们跟着你爹一起打神,一起流血,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神战之后,你爹消失了,他的战友们有的死了,有的散了,有的……藏起来了。”
他看着林寻的眼睛。
“我就是其中之一。但不是最强的。最强的那些人,还活着,藏在九域的各个角落。他们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林寻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等你长大,等你觉醒不屈,等你拿起这把刀,”老李说,“等你继承你爹的遗志,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。”
林寻握着断刀,心跳得很快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——不是被需要,而是一种更沉重的、像是一副担子压在了肩膀上。
这副担子,叫“林无道的儿子”。
这副担子,他父亲留给他了。
苏衍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她把布包扔给林寻,林寻接住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粮、水囊、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短衫。
“穿上,”苏衍说,“你那件破棉袄不能穿了。”
林寻把黑色短衫抖开,发现这件短衫的布料很特殊——不厚,但很密实,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质感。短衫的口位置,用暗红色的线绣了一个图案——一把刀。不是完整的刀,是一把断刀,和他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你爹的衣服,”苏衍说,“他年轻时候穿的。我留了一万年。”
林寻的手指抚过那个断刀的图案,指尖能感觉到针脚的纹路。一万年前,一个人穿着这件衣服,面对诸神,举起了刀。一万年后,这件衣服穿在了他儿子的身上。
他把黑色短衫穿上。短衫有些大,但苏衍说,等他再强壮一些就合身了。
苏衍看着他穿着那件黑色短衫的样子,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——像是冰面下的暗流,汹涌却无声。
“走吧,”她转过身,“天黑之前,我们要离开这里。”
林寻走到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废弃的农舍。院子里的石墩、灶房的黑锅、墙角的枯草、那棵老槐树——他在这里住了十一天,受了十一年的伤,流了十一年的血,觉醒了不屈。
“老李,”林寻说,“你跟我们走吗?”
老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笑了笑。那是一个很苍老的、很疲惫的、但也很温暖的笑。
“我走不动了,”他说,“我的腿和胳膊,已经撑不了那么远的路了。我留在这里,给你们断后。”
林寻的喉咙发紧:“老李——”
“别废话,”老李打断他,“我是你爹的兵,我这条命早就是他救的了。守护你,是我最后能做的事。你走,我留下。如果神教的人找到这里,我会让他们知道——林无道的兵,还没死绝。”
林寻看着老李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。那不是浑浊,那是沉淀——一万年的沉淀,把一个人从战士沉淀成了酒鬼,又从酒鬼沉淀成了最后的样子。
他忽然跪下了一只膝盖。
不是跪拜,是军礼。老李教过他——林无道的兵,不跪拜任何人,只行这种军礼——单膝跪地,右手握拳,按在口心脏的位置。
“老李,”林寻说,“保重。”
老李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他用仅剩的那只手,握拳,按在口,回了同样的军礼。
“走。”
林寻站起来,转身,跟着苏衍走进了苍澜城外的荒野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头,是不能回头。回头了就走不了了。
姜晚晚跟在后面,从废弃农舍的角落里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服,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,脸上抹了灰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。苍澜城沦陷的那天晚上,她从密道逃出来,在城外躲了两天,然后被苏衍找到,带到了这里。
她一直很安静。从来到这座废弃农舍开始,她就很安静。不哭,不闹,不抱怨,吃饭的时候吃,睡觉的时候睡,训练的时候在旁边看。苏衍没有训练她,她也不问为什么。
林寻和她说过几次话,但每次都说不了几句就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救了她,但没救下她的父亲,没救下姜家,没救下苍澜城。他能说什么?说“节哀”?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?这些废话他自己都不信。
但姜晚晚没有怪他。她只是安静地跟着他,像一个影子。
三个人走在苍澜城外的荒野上,身后是废弃的农舍,更远处是苍澜城的废墟,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。冬天的荒原,草都枯了,只剩下一片灰黄色,风吹过来,卷起尘土和枯叶,打在脸上生疼。
林寻走在最前面,苏衍在他左边一步远的位置,姜晚晚在他右边两步远的位置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风声。
走了一个时辰之后,林寻忽然停下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苍澜城的方向。距离已经远了,苍澜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黑线,横在天边。那条黑线上方,烟还在升,但已经淡了很多,像是快要散尽了。
他在那里活了十七年。
在那里要饭、挨打、受冻、被人叫废物。在那里遇到了老李、遇到了姜晚晚、遇到了苏衍。在那里看到了血雨、看到了神堕者、看到了疯婆子的尸体。在那里拿起了断刀,觉醒了不屈。
苍澜城给了他命,也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“林寻,”苏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走了。”
林寻转过身,大步向前走去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苍澜城的烟在他身后渐渐散去,像是这座城在和他告别。但林寻知道,苍澜城不会从他的记忆里散去。那些事、那些人、那些疼,会一直跟着他,走到北荒域,走到幽冥域,走到九域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不会忘记。
因为忘记,是对死去的人的背叛。
他不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