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庆晚会那天,陈小北紧张得吃了两顿早饭。
第一顿是正常的包子豆浆。第二顿是赵宇飞塞给他的——“你手都在抖,吃点东西压压惊。”结果吃完更抖了,因为豆浆烫了嘴。
“兄弟,你就当台下全是萝卜白菜。”赵宇飞一边帮他整理衬衫领子一边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那我说点别的——你要是弹错了,千万别停下来,硬着头皮往下弹。观众听不出来。”
“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吓我?”
赵宇飞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都有。”
下午三点,陈小北到了礼堂后台。
苏念清已经在化妆间了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坐在镜子前,化妆师在给她弄头发。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——和迎新晚会那天几乎一样,但质地更好,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银色亮片,灯光一照像撒了星尘。
她从镜子里看到陈小北,微微点头:“紧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陈小北说这话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苏念清转过身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他今天穿了赵宇飞友情赞助的黑色西装——赵宇飞专门回家拿的,说是“十八岁成人礼那套,没怎么穿过”,穿在陈小北身上居然意外地合身。白衬衫,黑领结,头发用发胶抓过,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次元走出来的。
“好看。”苏念清说。
陈小北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的领结,歪了。”苏念清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帮他扶正了领结。她的手指碰到他喉结下方的时候,陈小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化妆间都能听见。
“好了。”她退回一步,“上台别紧张。跟着我的节奏走。”
“好。”
白薇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念清,该去候场了——哎呀,你们两个站在一起,我要拍照!”
她举起手机咔嚓一张。苏念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陈小北站在旁边,嘴角压都压不下去。
晚会七点开始。他们的节目排在第九个,算是黄金时段。
前八个节目陈小北一个都没看进去。他坐在后台的椅子上,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《献给爱丽丝》的谱子,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弹奏。苏念清坐在他旁边,安静地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“陈小北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第一次在迎新晚会上看到我,是什么感觉?”
陈小北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老实说:“矿泉水瓶掉地上的感觉。”
苏念清笑了:“我问的是你看到我的感觉,不是水瓶掉地上的感觉。”
“就是……很好看。”陈小北说,“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我当时想,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跟我有任何交集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陈小北转头看她。后台的灯光昏暗,她的脸被应急灯的暖光照着,白裙子的亮片一闪一闪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我在想,命运真会开玩笑。”
苏念清没有接话,但她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两厘米。
“第七个节目结束,准备第九个。”工作人员跑过来通知。
陈小北站起来,深呼吸了一下。苏念清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不管弹成什么样,我都会在你旁边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怕你忘了。”
两个人一起走向舞台侧幕。
幕布后面,能听到台下观众的声音——几千人的嗡嗡声,像远处的大海。陈小北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苏念清看了他一眼,伸出手,握了一下他的手指。凉凉的,很稳。
“跟着我。”她说。
灯光暗下来。主持人报幕:“下一个节目,钢琴合奏《献给爱丽丝》,表演者——经济学院,苏念清、陈小北。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白薇在观众席第三排疯狂鼓掌,赵宇飞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,嘴里念叨着:“兄弟,别掉链子别掉链子……”
幕布拉开。
两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白色三角钢琴上。苏念清和陈小北并排坐在琴凳上,她穿白裙,他穿黑西装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交叠在一起。
陈小北看了一眼苏念清。她微微点头。
然后,她的手指落下了第一个音符。
伴奏部分响起,轻柔的,像风吹过湖面。陈小北深吸一口气,在第四个小节加入主旋律。
前八个音符,他的手还是抖的,弹出来的声音有一点发紧。但苏念清的伴奏稳稳地托着他,像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,告诉他:没关系,我在。
第九个小节开始,他的手不抖了。
不是因为不紧张,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苏念清的琴声——那种稳的、从容的、有呼吸的声音,像是给他铺了一条路。他只需要沿着这条路走,就不会错。
曲子进入中段,旋律变得明亮起来。陈小北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动,速度越来越快,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。他想起苏念清教他的——“手腕放松,力量从肩膀传下来”——他照做了,琴声从指尖流出来,像水一样自然。
弹到那个他们练了几十遍的乐句时,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不是谱子,不是琴键,而是青城的山、青城的河、母亲在街口摆摊的背影、父亲在工厂加班的夜晚、苏念清在琴房里对他说“你弹得很好”时的表情。
手指自己动着,琴声自己流着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,琴键还在微微震动。
礼堂里安静了足足两秒。
然后,掌声响起来。不是礼貌性的掌声,而是真正的、被触动的、发自内心的掌声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在喊“安可”。
陈小北睁开眼睛,看到苏念清正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舞台灯的反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
“你弹得很好。”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因为有你在旁边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站起来,向台下鞠躬。掌声更响了。
白薇在观众席哭得稀里哗啦,赵宇飞一边递纸巾一边说:“你哭什么?又不是你弹的。”
“你不懂!他们太好了!太好磕了!”白薇抽泣着说。
赵宇飞翻了翻白眼,但自己也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回到后台,陈小北靠在墙上,长出一口气。他的后背湿透了,衬衫粘在皮肤上,但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座山。
苏念清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说,“你嘴唇都了。”
陈小北接过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是凉的——她特意准备的不冰的水。
“苏念清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跟你一起上台。”陈小北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是我这辈子,最紧张、也最开心的一次经历。”
苏念清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陈小北,”她说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陈小北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他没有问。因为他看到她笑的时候,脑子就了。
晚会结束后,两人一起走出礼堂。外面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,有人认出了他们,举起手机拍照。
“是那个合奏钢琴的!”“男生好帅!是哪个学院的?”“经济学院的,期中考试年级第一!”“他们是不是一对啊?好配!”
陈小北听到最后一句,脸红了。苏念清面不改色地往前走,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走出人群,苏念清停下来。
“陈小北,明天的约定,你还记得吗?”
“什么约定?”
“苏氏集团,下午三点。”苏念清看着他,“我爸要见你。”
陈小北的心沉了一下。他差点忘了这件事。
“你知道他找我什么事吗?”他问。
苏念清摇了摇头:“他没跟我说。但我猜,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陈小北沉默了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苏念清说,“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陈小北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保留,只有一种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。苏念清停下来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他。
是一个小小的丝绒袋子。
陈小北打开,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袖扣,上面刻着一个字母“B”——北。
“今天你穿西装,缺一对袖扣。”苏念清说,“这是我在网上订的,今天刚到。”
陈小北看着那枚袖扣,做工精致,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:“翻过这座山。”
他抬头看苏念清。
“你拍青城山那张照片的时候,写的也是这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苏念清点点头,“你翻过了青城山,来到锦城。以后还会翻过更多的山。这枚袖扣提醒你——不管山有多高,你都翻得过去。”
陈小北把袖扣攥在手心,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心脏。
“苏念清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念清看着他,月光下,她的白裙子像会发光。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楼门。
陈小北站在楼下,手里攥着那枚袖扣,月光洒在他身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女生宿舍楼的窗户。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,他知道那是苏念清的宿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袖扣上的字。
翻过这座山。
他笑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念清发来消息:“明天下午两点半,我在校门口等你。一起去。”
陈小北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他补了一句:“袖扣很合适。”
苏念清发了一个小猫微笑的表情包。
陈小北把袖扣别在西装袖口上,对着路灯照了照。
银色的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,像一颗星星。
他转身往宿舍走,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,礼堂二楼的走廊窗户边,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刚刚拍下的照片——陈小北站在月光下,低头看袖扣,苏念清站在女生宿舍楼下,回头看他。
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,像一幅双联画。
人影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夹的名字是:“陈小北。苏念清。证据。”
然后人影消失了。
没有人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