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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正凝望时,那群人里忽然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,径直朝首席方向走来。

扶苏的视线掠过几排席位,最终落在靠后的角落。

那里坐着几个异邦装束的人——唐宫侍从甚至没给他们安排像样的位置,任由他们隐在殿柱的阴影里。

其中为首的那个男人正朝这边望过来,撞上扶苏目光的瞬间,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,像一条蛰伏的蛇。

“不必理会。”

扶苏转过脸,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一划,“棋盘已经落子,几颗硌手的石子改变不了棋路。”

张仪垂眼笑了笑。

他方才只是习惯性地提醒,其实心里清楚,那些人的存在与否,对即将敲定的盟约产生不了任何涟漪。

酒气混着熏香在空气里浮沉,他嗅到一丝铁锈般的涩味——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飘来的。

殿内另一侧,两道视线却穿过晃动的烛影,钉在扶苏的侧脸上。

李承乾坐在上首,手中的玉杯许久未动。

酒液表面映出他半垂的眼睑,那里面结着薄冰。

更靠后的席位上,长孙冲几乎要将自己的指节捏碎。

他父亲长孙无忌就坐在身侧,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咬住远处那个身影——就是那个人,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自幼便认定的姻缘线。

“抬头。”

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鞭子抽在耳畔,“今这场合,你若失态,便是将长孙家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。”

长孙冲的下颌线绷紧又松开。

他低下头,盯着案几上雕花的银盘,盘底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。

不甘像滚烫的铅水灌进腔,可他只能咽下去,咽得喉咙生疼。

长孙无忌不再看他,只在心底叹了口气。

他何尝不明白儿子那点心思?可当利益的天平摆上朝堂,私人的婚约便轻如飞灰。

让这孩子亲眼看看也好——看看那个从秦国来的年轻人,看看两人之间隔着的,何止是千山万水。

殿外忽然传来靴底踏过石阶的密集声响。

所有的交谈、所有的目光、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,都在这一刻凝固。

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:

“圣驾至——”

保和殿的门槛外,明黄色的衣摆率先映入眼帘。

迈步而入,步伐沉缓却带着某种碾过地面的重量。

长孙皇后随行在侧,衣饰庄重,面容平静如深潭。

其后鱼贯而入的嫔妃们,衣裙窸窣,环佩轻响,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绣。

然而许多人的余光,却不由自主地被一道红色身影攫住。

那是李丽质。

她从未穿过如此浓烈的颜色——绯红的宫裙像晚霞倾泻而下,腰肢处收束的剪裁让每一寸曲线都成为无声的宣告。

可这般夺目的装束,竟未掩去她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。

反而因这抹红,那疏离成了雪地里绽开的梅,冷而艳,令人不敢视又移不开眼。

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殿内,长睫下那双眸子潋滟如 ,却在触及某处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

满殿之人早已俯身垂首。

在一片低垂的脊背中,只有她静静立在帝后身侧,像一株突然被灯火照亮的红珊瑚。

百官俯首之际,唐王携后宫众人走向殿宇深处的高台。

那道身影是否会在场?

长乐公主跟在母亲身后,目光却如游鱼般掠过席间每一张面孔。

直到望见前排那个挺拔的轮廓,她眼里的光骤然亮了起来——果然是他。

凉亭那的惊鸿一瞥,早已将某种独特的气息刻进记忆。

此刻即便那人低垂着头,那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依然清晰可辨。

心跳在确认的瞬间开始加速。

能列席国宴又居于上宾之位,身旁还伴着秦国那位著名的丞相……除了传闻中的那个人,还有谁配得上这般排场?

她的注视有了温度。

席间的青年忽然抬起眼帘。

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,凉亭里的情景再度浮现。

只是这一次,彼此都读懂了对方身份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意义。

原来是她。

扶苏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他未曾料到,那在孔府偶遇的少女,竟就是即将与自己缔结婚约的长安明珠。

意外之余却又觉得合理——若这般人物都称不上大唐最珍贵的珍宝,世间便再无配得上此名号之人。

视线交错不过刹那,某种微妙的涟漪却在两人心底同时漾开。

此时殿中已坐满宾客。

唐王举起酒樽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定格在秦国使团的方向。”今夜盛宴,专为远道而来的秦 子及诸位使臣而设。”

他的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,“既入我大唐疆界,寡人自当尽地主之谊。

诸位不必拘礼,当畅饮至天明。”

这番话明确将荣耀赋予秦国使团,而对另一批使者只字未提。

捧与贬,皆在不言中。

扶苏从容离席举杯:“陛下盛情,外臣岂敢辜负。”

他衣袖轻扬掩住饮酒的动作,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中,“谨以此酒,敬谢陛下。”

唐王放声大笑。

殿内顿时掌声四起,气氛被推至沸点。

丝竹之声恰在此时流淌而出。

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蝶群般翩跹入殿,将盛满珍馐的玉盘依次呈上。

乐师拨动琴弦,舞姬们踩着节拍散入席间,裙裾旋开成朵朵绽放的莲。

长乐公主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
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上首——那位秦 子正与邻座谈笑风生,偶尔转来的视线里含着春风般的温和笑意。

她慌忙垂下眼帘,颊边泛起薄红。

“身子不适么?”

身侧传来母亲关切的低语。

“没……没有的事。”

长孙皇后顺着女儿先前的目光望去,随即了然轻笑:“既是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,多看几眼又何妨?”

乐声越发悠扬,淹没了少女未能说出口的辩解。

殿内灯火映着酒光,的声音落下时,空气里浮起一阵低低的动。

扶苏搁下手中的铜樽,指尖在冰凉的纹路上停了片刻。

他听见身侧有人吸气,有人将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门边那道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。

紫纱裹着的身形移进光里,腰际束得极紧,一柄长剑的轮廓斜在背后。

裙摆开衩的地方,光线滑过肌肤,白得晃眼。

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,像一片薄云飘过水面。

张仪侧过脸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“那街市上遇见的,原来就是她。”

扶苏没有应声。

他记得父亲提过长乐公主的封号,却从未想过会以那样的方式先见到本人——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,少女的侧脸在光里一闪而过。

此刻她坐在对面席间,垂着眼,耳泛着极淡的绯色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缕金线。

长孙无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转,端起酒盏抿了一口。

酒是温的,咽下去却像滚过一道薄刃。

她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时的情形,也是这般宴席,也是这般四下无声的打量。

“公孙氏。”

的声音带着酒意,在殿中荡开,“今这剑,须舞得尽兴。”

紫衣女子躬身一礼,抬起脸时,眼尾微微上挑。

算不上绝色,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像深秋的潭水,映得出人影,却探不到底。

扶苏看着她解下背上的剑。

剑鞘是乌木的,没有任何纹饰。

她的手按上剑柄的瞬间,殿内最后一点私语也消失了。

忽然有风。

不知是从哪扇窗隙钻进来的,烛火齐齐一晃。

紫影便在这时动了——不是起舞,是抽剑。

寒光划出的弧线快得让人喉头发紧,紧接着便是破空声,短促、锐利,像冰层乍裂。

她旋身时裙摆绽开,露出的小腿线条绷得笔直,脚尖点地的力道却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
剑锋每一次转折都带起细微的风鸣,时而贴着颈侧掠过,时而倒悬指天,剑尖颤出的残影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。

席间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
扶苏看见剑光几次几乎擦过她的锁骨、腰侧、脚踝,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间隙。

那种游走在刃尖的从容,比直白的惊险更让人脊背发麻。

酒气混着熏香,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稠厚的氛围。

长孙无垢瞥见女儿悄悄抬了眼,目光追着那道紫影,唇边抿起一点很浅的弧度。

剑势忽然转急。

公孙氏跃起的动作像鹤,长剑在头顶挽出一连串的环,银光织成网,网 的身影却忽然慢了下来——慢得近乎诡异。

她悬在半空似的,足尖离地三寸,缓缓后仰,腰肢弯成的弧度让人想起弓弦将断未断的瞬间。

然后坠落。

却是轻飘飘的,紫纱拂过地面,连尘埃都没有惊起。

剑尖在她落地前最后一刹收住,停在喉前半寸,静止得像从未动过。

殿内死寂了足足三次心跳的时间。

掌声炸开时,扶苏才发觉自己握酒樽的指节有些发白。

他松开手,瞥见张仪正抚掌低叹:“难怪张旭观之得草书笔意,吴道子由此悟运墨之法……原来传言不虚。”

公孙氏收剑入鞘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,在烛光下亮晶晶的。

她行礼时气息已平,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只是众人的幻觉。

大笑,举杯邀众人共饮。

酒液入喉的灼热里,扶苏看见长乐公主侧过脸,与母亲低语了一句什么。

长孙无垢笑了笑,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下的发丝。

殿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,更漏声遥遥传来,像某种悠长的余韵。

殿中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得细长。

那位被称作“大娘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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