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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我们把那本沾血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烧了,取暖。火焰很亮,照亮了每个人的脸。林薇说,文科综合最后一道大题是‘论述文明传承的载体’。我现在知道了,载体不是书本,是记得书本的人。

——陈默的记,2023.5.12 凌晨

广播站在教学楼顶楼,天台旁边,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。门是铁门,漆成绿色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广播重地,闲人免进”。锁是普通的挂锁,锈了,但还结实。

周坤用发卡撬了三次才撬开。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股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里面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户,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,透进来的光勉强能看清轮廓。

陈默第一个走进去。脚下是木地板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房间中央是一张旧木桌,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调音台,旋钮和推子都积满了灰。旁边是一个麦克风,罩着破了的防喷罩。墙边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塞满了磁带、CD,还有几本发黄的广播稿。

“还能用吗?”林薇跟在后面,用手电筒照了照调音台。

“试试。”陈默找到电源线,在墙上的座上。按下开关,调音台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,居然亮了——橙黄色的光,在灰尘里像萤火虫。

“有电!”苏晴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惊喜。

整个校园已经断电五天了。实验楼靠着应急灯和手摇发电机维持,但广播站居然还有电?陈默顺着电源线找到源头——墙角有一个小型的UPS(不间断电源),绿色的指示灯亮着,显示电量还有30%。

“广播站的UPS是独立系统,平时给设备稳压,断电后能维持几个小时。”李卫国老师走进来,看着那个铁盒子,“但这个已经五天了,还能有电,说明……”

“说明有人维护过。”林薇接过话,她检查了UPS,发现上面很净,没有灰尘,和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,“最近有人来过这里,给UPS充电了。”

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警惕起来。广播站有人来过,而且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这意味着校园里还有其他幸存者,而且刻意隐藏了自己。

“先检查设备。”老张守在门口,警棍在手,眼睛盯着走廊。

陈默打开调音台,熟悉了一下旋钮和推子。他高一的时候参加过广播站,虽然只值了几个月班,但基本作还记得。林薇在旁边清理麦克风,用纸巾擦掉灰尘。苏晴在检查墙角的纸箱,王磊帮忙打手电。

赵强没有来。他被留在实验楼,负责警戒。虽然他的状态稳定,但大家还是不放心让他外出——万一他的“感应”吸引感染者呢?万一他在关键时刻变异呢?虽然没有人明说,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:赵强现在是一个需要被监控的资产,而不是一个完全可靠的同伴。

陈默调试好设备,戴上耳机,打开麦克风开关。他清了清嗓子,然后意识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说什么?”他看向林薇。

林薇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昨晚写的东西:

广播稿草案

时间:2023年5月12 上午10:00

内容:

1. 呼叫幸存者

2. 告知安全点(实验楼)

3. 提供基本信息(感染者特性、生存建议)

4. 心理安抚

5. 约定下次广播时间

“试试吧。”林薇说,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期待。

陈默接过稿子,深吸一口气,按下通话键。麦克风上的红灯亮了。

“江城市第一中学的幸存者们,你们好。”

他的声音通过广播站的扩音器传出去,在天台的回音壁上回荡,然后通过校园里那些还没损坏的喇叭,传向每一栋楼,每一个角落。声音有点失真,但清晰可辨。

“这里是实验楼幸存者广播。如果你能听到,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陈默停顿了一下,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。远处,场上的感染者停下脚步,抬起头,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但这一次,他们没有聚集,只是停在原地,像在倾听。

“我们目前在实验楼五楼建立了临时避难所,有食物,有水,有基本药品。如果你还活着,如果你能安全移动,可以尝试前来汇合。但请注意安全,感染者对声音敏感,行动时请保持安静。”

他念着稿子,一条一条,像在播报天气预报。但这不是天气预报,是生存指南。

“感染者特性:移动缓慢,视力差,但对声音和活动目标敏感。攻击头部可以使其停止行动。避免被抓伤或咬伤,伤口有极高感染风险。”

念到这里,他想起赵强,想起刘大庆老师。伤口感染风险,他们已经用生命验证过了。

“如果你被困,请尽量寻找坚固的房间,封堵门窗,保存体力。我们每天会在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进行广播,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用任何方式发出信号——灯光,声音,或者……”

或者什么?陈默卡住了。稿子上没写。

林薇迅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推过来:“或者在窗户上贴SOS标志。”

“或者在窗户上贴SOS标志。”陈默照念,“我们会观察,会尝试救援。”

“最后,”他看向稿子最后一段,那是林薇手写的,“请保持希望。文明没有消失,只要还有人记得。我们在这里,等着你。”

他念完了。松开通话键,广播停止。校园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风吹过天台的呜呜声。

接下来是等待。等待回应,等待信号,等待证明他们不是这个校园里最后的活人。

十分钟,二十分钟。没有回应。

“也许没人了。”王磊小声说,声音里带着失望。

“也许有人,但不敢回应。”老张说,“在末里,暴露自己就是风险。”

“再等等。”林薇说,她走到窗边,擦掉一块玻璃上的灰尘,用望远镜观察校园。这是从物理实验室找到的,教学用的,倍数不高,但够用。

她慢慢扫过每一栋楼,每一扇窗户。教学楼,宿舍楼,图书馆,行政楼。大部分窗户是黑的,或者碎了,但有一些关着,拉着窗帘,看不清里面。

“那里。”她忽然说,指向图书馆的三楼,“窗户上有字。”

陈默接过望远镜。图书馆三楼,东侧,一扇窗户的玻璃上,用白色的东西写着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:

有人

三个

字是写在玻璃内侧的,用的是粉笔或者石灰。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,指向楼下。

“图书馆有人,三个,困住了。”陈默放下望远镜,心跳加速,“他们在求救。”

“但图书馆……”李卫国老师皱眉,“图书馆一楼大厅是开放空间,感染者可能很多。而且楼里有书库,空间复杂,容易被包围。”

“得救他们。”陈默说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包括林薇,眼神复杂。

“公约第一条。”陈默说,“在确认死亡之前,每个人都被视为完整的人。他们还是人,在求救。”

“但救他们可能需要冒险。”老张说得很直接,“我们不知道图书馆里有多少感染者,不知道那三个人是什么状况,不知道救他们的过程中我们会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点头,“但如果我们不去,他们可能会死。如果我们去了,可能会有人死。但如果我们不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们不去,我们制定的公约就只是纸上谈兵。我们说‘每个人都被视为完整的人’,但只在安全的时候才适用?那公约有什么用?”

没人说话。陈默的话像一把刀,剖开了他们一直回避的问题:在末里,善良的代价有多高?你愿意为陌生人冒多大风险?

“投票吧。”林薇说,拿出了公约副本,“按公约,重大决策全员投票。”

但这次,投票变得异常艰难。因为这不是选A或选B,是选“可能害死自己人”或“可能害死陌生人”。

“我同意救。”陈默第一个举手。

“我也同意。”林薇第二个举手。

周坤看了看他们,举手:“算我一个。”

老张犹豫了很久,举手:“我是保安,救人是我的职责。”

李卫国老师举手:“我是老师,学生求救,我不能不管。”

张婉老师举手:“我是医生,他们可能需要医疗帮助。”

王姨犹豫着,举手:“说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。”

苏晴举手,没说话。王磊最后也举手,手在抖。

全票通过。但通过之后,是更沉重的问题:怎么救?

“需要计划。”林薇拿出笔记本,“图书馆平面图谁有?”

没人有。但李卫国老师记得大概布局:“图书馆地上五层,地下两层。地上是阅览室、书库、办公室,地下是密集书库和设备间。一楼大厅是主要入口,但可能有侧门,在建筑西侧,通向内部庭院。”

“感染者分布呢?”老张问。

所有人都看向陈默手里的望远镜。陈默再次观察图书馆。一楼大厅玻璃门碎了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。但门口有几个感染者在游荡。楼上有几个窗户开着,窗帘飘动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感染者。

“赵强。”陈默忽然说,“赵强能感应感染者。他应该能告诉我们图书馆里的情况。”

这是个好主意,但也有风险——让赵强外出,万一他变异,万一他的“感应”吸引感染者?

“让他来。”林薇说,语气果断,“我们需要他的能力。而且,如果他真的能成为我们和感染者之间的桥梁,那他的价值就远远超过风险。”

老张用对讲机联系实验楼。半小时后,赵强来了,由李卫国老师和张婉老师护送。他穿着长袖校服,遮住了身上的黑色,但脸还是正常肤色,只是眼睛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色。

“图书馆?”赵强听完情况,闭上眼睛,像在感受。几秒后,他睁开眼,脸色有点白:“很多。非常多。一楼大厅……至少二十个。楼梯间……十几个。三楼……就是那个有字的房间周围,相对少,大概三四个。但整栋楼……我感应到的总数,超过一百。”

一百个。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他们只有十一个人,能战斗的不到一半,要在一百个感染者中救三个人,几乎不可能。

“但……”赵强又说,“他们大部分集中在低层。三楼以上很少。而且,他们……好像在休眠。”

“休眠?”张婉老师问。

“就是不动,或者很少动。”赵强努力描述,“像在睡觉,但又不是睡觉。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,但很微弱,像待机状态。”

“白天休眠,晚上活跃?”林薇推测,“或者,他们需要能量,活动少了就进入休眠状态节省能量?”

“有可能。”张婉老师说,“如果感染者还保留部分生物特性,那么能量代谢是个问题。他们没有正常进食,只能靠……靠什么?病毒本身提供的能量?或者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大家都想到了——靠攻击活物,获取新鲜血肉?

“如果大部分在休眠,那我们有机会。”老张说,“悄悄进去,不要吵醒他们,把人救出来,悄悄出来。”

“怎么不吵醒?”周坤问,“图书馆里都是书架,碰倒一个就全完了。”

“那就小心。”赵强说,“而且,我可以……引导他们。”

“引导?”

“我感应到他们,他们也能感应到我。如果我释放一点‘信号’,他们可能会朝我这边移动。我可以把他们引开,给你们创造机会。”
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默说,“万一他们攻击你呢?”

“他们应该不会攻击我。”赵强说,“我现在既不是完全的人,也不是完全的感染者。他们对我……好奇,但不攻击。我试过,在实验楼楼下,有几个感染者靠近我,围着我转,但没动手。”

这又是一个新发现。赵强成了感染者中的“灰色地带”,既不被完全排斥,也不被完全接受。

“那试试。”林薇说,“但必须有完整的计划,必须有撤退方案,必须有人接应。”

计划制定了两个小时。最终方案:

救援行动:图书馆三人

时间:今天下午三点(感染者活跃度较低时段)

分组:

1. 引导组:赵强、周坤(赵强引导感染者,周坤保护)

2. 救援组:陈默、老张、林薇(进入图书馆救人)

3. 接应组:李卫国、张婉、王姨、苏晴、王磊(在图书馆外接应,制造噪音备用)

路线:从图书馆西侧小门进入(通常锁着,但周坤会开锁),上三楼,救人,原路返回。

装备:武器、对讲机、荧光棒(不用手电)、绳索(必要时从窗户撤离)

信号:对讲机静默,用荧光棒闪烁为信号(绿光:安全,红光:危险)

计划定下,开始准备。每个人检查装备,检查防护,检查对讲机频道。食物和水装好,医疗包备好。气氛紧张得像要上战场。

下午两点半,全员就位。图书馆西侧的小门隐蔽在灌木丛后,门是铁门,锁着,但锁是普通的挂锁,已经锈了。周坤用工具撬开,门吱呀一声打开,里面是黑暗的走廊。

赵强第一个进去。他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:“走廊安全,但前面拐角有两个,在休眠。我们绕过去。”

引导组先行,救援组跟在后面五米。走廊很黑,只有荧光棒的微光,蓝色的,像鬼火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,还有那种甜腥的腐败味。

图书馆内部比想象中更破败。书架倒了一些,书散落一地,有些被撕碎了,纸页像雪片一样铺满地面。墙上挂着名人名言,玻璃框碎了,字迹还在:“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——高尔基”。现在,阶梯断了,人类在倒退。

他们顺利绕过了那两个休眠的感染者。感染者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口没有起伏,像死人,但赵强说他们还“活着”,只是休眠状态。

楼梯在三楼。楼梯间里有更多感染者,但大部分在低层休眠。他们小心翼翼地上楼,脚步轻得像猫。陈默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,他努力控制呼吸。

三楼到了。走廊很长,两边是阅览室的门。那个有字的窗户在走廊尽头左侧的房间。

“前面有四个,活动状态。”赵强低声说,“我引开他们,你们趁机过去。”

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,脚步声故意放大。那四个感染者立刻转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声,朝赵强走去。赵强不慌不忙,引着他们朝反方向走。

救援组迅速通过,来到那个房间门前。门关着,但没锁。老张轻轻推开门。

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三个人蜷缩在角落,两男一女,都穿着校服,看起来是学生。他们看见有人进来,先是惊恐,然后认出是活人,眼泪瞬间涌出来。

“别出声。”老张压低声音,“跟我们走。”

三个人点头,站起来。他们很虚弱,走路摇晃,但还能动。林薇检查了一下,没有明显伤口,只是脱水和饥饿。

“外面怎么样?”其中一个男生小声问。

“我们引开了感染者,但时间不多。”陈默说,“跟紧我们。”

他们原路返回,但走到楼梯口时,出问题了。

楼下传来吼声——不是赵强引导的方向,是另一个方向。更多的感染者被惊醒了,开始朝楼上移动。

“被发现了!”老张说,“快跑!”

他们冲下楼梯,但二楼楼梯口已经被感染者堵住。至少十个,挤在楼梯上,朝上爬。

“退回去!”陈默喊。

他们退回三楼,但三楼的感染者也被惊动了,从两边围过来。前后夹击。

“去窗户!”林薇说,“用绳索从窗户下去!”

但窗户外面是三层楼高,没有绳索他们下不去。而他们只带了一条绳索,不够这么多人。

“你们先下!”老张说,挡在楼梯口,警棍在手,“我挡住!”

“不行!”陈默说,“一起走!”

“没时间了!”老张吼道,“听命令!林薇,带他们从窗户下!陈默,你协助!快!”

林薇咬牙,拉着那三个幸存者冲向有窗户的房间。陈默跟上,帮忙打开窗户,固定绳索。

楼下,感染者已经冲上来了。老张一人挡在楼梯口,警棍挥舞,砸倒一个,又一个。但感染者不知疼痛,不知恐惧,只是往前涌。

“老张!”陈默喊。

“走!”老张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平静,“告诉李老师,我尽力了。”

然后感染者淹没了他的身影。

陈默眼眶一热,但没有时间哭。他帮林薇把绳索绑好,让那三个幸存者先下。一个,两个,三个。然后是林薇。

“陈默,快!”林薇在楼下喊。

陈默抓住绳索,最后看了一眼楼梯口。老张已经不见了,只有一群感染者在撕扯什么,血溅在墙上,在昏暗的光线里黑得像墨。

他翻身出窗户,顺着绳索滑下。落地时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接应组冲过来,把他们拉到安全距离。图书馆里,吼声还在继续,但渐渐平息。

赵强和周坤也撤回来了,两人都带着伤——赵强手臂被抓了一道,周坤肩膀被咬了一口,但都没破皮,只是淤青。

“老张呢?”李卫国老师问。

陈默摇头,说不出话。
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又一个人死了。用一条命,换了三条命。

值吗?没人问,但每个人都在想。

回到实验楼,清点人数:去时十一人,回来十三人(加三个幸存者),但少了老张。新来的三个人,两个男生一个女生,都是高二的,躲图书馆五天了,靠喝饮水机的水和吃零食活下来。

他们被安排休息,喂食物和水。林薇给他们检查身体,没有感染迹象。

陈默坐在窗边,看着图书馆的方向。天快黑了,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。他想老张,那个沉默的保安,当过兵,总是挡在最前面,最后也挡在最前面。

他拿出本子,想写什么,但笔尖颤抖,写不下去。最后他只写:

2023.5.12 下午 17:30

老张死了。

救回三人。

公约第一条:在确认死亡之前,每个人都被视为完整的人。

老张确认死亡。

但他救了三个完整的人。

值吗?

不知道。

但老张选了值。

他合上本子,看向实验室里。新来的三个学生缩在角落,惊恐又感激地看着他们。赵强在包扎伤口,黑色已经蔓延到整条手臂,但他还活着,还清醒。周坤在擦铁尺,眼神空洞。林薇在更新幸存者名单,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
王姨在念佛,这次声音大了些,像在超度。苏晴在调琴,调的是《安魂曲》。王磊在发抖,但也在帮忙分食物。李卫国老师在黑板上画新的地图,把图书馆标为“危险区域”。张婉老师在整理医疗记录,写老张的最后时刻。

十三个人了。又多了三个。但少了一个。

文明就是这样传承的吗?用一条命换三条命,用三条命换更多命,直到最后,每个人都欠着别人的命,每个人都背负着别人的死亡?

陈默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天他们救了人,但也失去了人。这就是末里的等式,永远不平衡,永远在倾斜。

窗外,天黑了。星星出来了,和昨晚一样多。

广播站的UPS该充电了。明天还要广播,还要告诉其他可能存在的幸存者:这里有人,这里还有文明,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陈默站起来,走到广播设备前。林薇跟过来,递给他一张新的稿子。

“今晚播这个。”她说。

陈默接过稿子,上面不是生存指南,是一首诗。辛波斯卡的《在一颗小星星下》:

我为称之为必然向巧合致歉。

倘若有任何谬误之处,我向必然致歉。

但愿不会冒犯幸福,

我向所有的痛苦致歉。

……

陈默看着这些句子,眼眶又热了。在末里读诗,多么奢侈,多么无用,但又多么必要。

他打开设备,调整麦克风,开始读:

“江城市第一中学的幸存者们,晚上好。这里是实验楼广播站。今天,我们失去了一位同伴,但救回了三位同伴。生命在流逝,也在延续。”

他停顿,吸了一口气,继续:

“现在,我想读一首诗。给逝者,给生者,给所有在黑暗中坚持的人。”

然后他开始读辛波斯卡。声音通过电波,传向黑暗的校园,传向每一扇可能有人在听的窗户。

诗很短,很快就读完了。陈默关掉麦克风,等待。

一开始,没有回应。只有寂静。

然后,很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口哨。不成调,但清晰。

接着,另一个方向,有手电筒的光闪烁,三短三长三短,是SOS。

再然后,更远的地方,有人敲击金属管道,铛,铛,铛,像钟声。
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回应从校园各处传来。微弱,但存在。

还有人活着。不止他们,不止图书馆那三个,还有更多,躲在不同的角落,听着广播,等待着希望。

陈默看着林薇,林薇也看着他。两人眼里都有泪光,但也在笑。

文明没有消失。只要还有人记得诗,记得声音,记得在黑暗中回应另一个声音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少今晚,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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