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在后半夜才把阿城安顿好。
钳子说的废弃集装箱在第三堆场最深处,被两摞压扁的报废车壳夹在中间,从外面看完全是死路。入口是集装箱底部一道被撬开过的检修口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。阿城把这里叫做“螺壳”——太小,太不起眼,捕食者懒得伸爪子。
里面被阿城断断续续收拾了三个月。墙角铺着从赵疤眼仓库顺出来的防垫,一个倒扣的货箱当桌子,上面摆着半蜡烛和钳子留下的简易维修工具。阿城靠在防垫上,头上缠着从他自己袖口撕下来的布条,血已经止住了,脸色在烛光下仍然白得发青。
“铁算盘让你什么时候去?”阿城问。
“明天晚上。十二号支线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阿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说“我陪你去”——不是不想,是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。他只是把手边那撬棍往林安的方向推了推,这个动作代替了所有说不出的话。
林安没有拿撬棍。“你留着。赵疤眼的人如果找到这里,你至少有个东西能砸。”
“你呢?”
林安拍了拍自己的拳头。“够用。”
天亮前的几个小时,他靠在螺壳外墙和废车壳之间的夹缝里,闭眼但没有睡着。身体里的火种也在休息,但那种休息不是沉睡,更像是某种低功耗待机,随时准备好被唤醒。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经历斗兽场那一战之后正在重新编织——更紧密、更坚韧、每一纤维之间的咬合都比之前多了一个层次。
老瘸子的营养浓缩液还贴着他的肋骨。铁算盘的地图折在内袋里。
天刚擦黑他就醒了。第七区的夜晚比白天更嘈杂——黑市开张,义体工坊开始切割骨骼,地下斗兽场的霓虹招牌准时亮起。林安从螺壳里钻出来,绕开赵疤眼的人经常活动的几条通道,贴着废铁堆的阴影往鼠道方向走。
鼠道主通道的喧嚣在他经过斗兽场之后渐渐变薄,拐进支线隧道之后彻底消失了。
十二号支线是六条支线里最窄的一条。隧道顶壁比主通道低了将近一半,两侧墙壁间距只够两人并肩通过。应急灯在这里彻底绝迹,唯一的光源是从地面偶尔的管线裂缝里渗出来的微量荧光——那是上层区排往下层的工业废液在黑暗中发出的幽蓝微光,美得不像是污染物。地面有积水,踩下去时发出的回声比主通道更深,说明前方的空间正在收窄。
林安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摸黑前行,脚步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。火种在血管里缓慢地搏动着,像是某种内置的声呐,在视觉失灵的情况下为他构筑出另一套感知世界的坐标。
转过第七个弯角之后,他看见了光。
那不是鼠道常见的应急灯惨白,也不是霓虹招牌的刺眼红紫。是一化学照明棒,嵌在隧道侧壁的裂缝里,发出稳定而冷淡的蓝光。光芒边缘勾出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的人形轮廓。
铁算盘。
和昨晚同样的装束——旧西装、拆了领带、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右手戴着薄手套,左手边的折叠桌上放着一只白色搪瓷杯,热气在蓝光里升腾成极细的白线。他面前摆的不是昨天那只蜡烛,而是一台老式机械打字机,黄铜色的金属部件在化学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打字机旁边放着一沓白纸,最上面一张已经打了几行字,墨迹还是新的。
“你很准时。”铁算盘抬起头,声音和昨晚一样——不轻不重,不冷不热,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像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。
林安站在隧道中央,将彼此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个随时发力又能随时后退的临界尺寸上。“你要我来,我来了。”
“坐。”
铁算盘的薄手套指向对面——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叠椅,和铁算盘自己坐的那把一模一样。林安不记得昨晚见过这把椅子,也不记得今天进入十二号支线的任何人曾从外面搬进来任何家具。但他没有在这个细节上浪费时间。他坐下了。
“交易的模式,”铁算盘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,白色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,“简单。我问你三个问题。你回答。据你回答的内容,我决定给你多少信息。你觉得不公平,可以走。什么时候觉得交易不对等了,随时可以走。”
“之前来过的人,有没有人说这不公平?”
“当然有。但只要他们走了,交易就取消。从来没有人任何人从铁算盘手里拿东西——这是鼠道唯一不需要人命的规矩。”
林安静了一下。“第一个问题。”
铁算盘的手指落在打字机键盘上。他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个按键都脆利落,金属字模敲在滚筒上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。
“你觉得老瘸子为什么帮你。”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抬头。
“他需要一个结果。做了一辈子的假设需要活着被验证。”林安说。
铁算盘的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。“你觉得他把你当成什么?”
“武器。”
两个字敲完,铁算盘的指尖悬停在半空中。打字机的滚筒走完一行,发出清脆的一声叮。他抬头看了林安一眼——不是审视,是确认。
“最后一个。如果你选错了——如果老瘸子的计划失败了,如果你的力量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到——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?”
这个问题在狭窄的隧道里来回撞击了好几轮。头顶的管线渗出一滴幽蓝色的废液,砸在积水表面,涟漪一圈圈扩散开,触到林安的靴底,又反射回来。
“变成死人。”林安说,“也可能是清道夫要拆的零件。”
“不是‘变成’。”铁算盘摘下打字机上的纸,对着蓝光照了照,然后放在桌角,“你在第七区早就是了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过来。
林安低头看。纸上打着他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,一字不差。而在他的回答下方,是另一段已经预先打好的文字——打印的力度和字间距显示,铁算盘在他走进这条支线之前就打好这一段了。
“林安。变异者,不确定级,推测一级增强系。两个月前觉醒,目前力量上限估测五倍于正常成年男性。已知战绩:斗兽场击败T-72液压义体持有者碎骨。”
他的个人资料。精确到令他后颈发凉的程度——除了“火种”这个名字和赤金瞳色,几乎所有关键参数都在上面。而“火种”和“赤金”两项,铁算盘没有写。林安不知道这是不知道,还是故意没有写。跟铁算盘打交道的人不需要知道他的判断依据,只需要知道结果。
“这是你的第一笔报酬。”铁算盘重新拿起搪瓷杯,“你的信息在鼠道已经值钱了。铁牙帮悬赏你的人头,三千新币。赵疤眼把你作为‘待售潜力资产’在器官黑市挂了名。黑市剂的价格在你打赢碎骨之后的一夜之间涨了两成。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害怕——是让你知道你从进鼠道的那一刻起就不是来花钱的。你是来被人标价的。”
他把杯子放下,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,推到林安面前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地图,和一张手写的清单。
“这是第二笔。三个你应该知道的消息。第一,铁牙帮三天后会从旧工业区运送一批货到天幕交接站。货的内容是一批刚从中立区黑市购入的培养罐,每个罐里都泡着完整的器官培养基——心脏、眼角膜、脊柱神经束。总价值足够买下整个第七区东片。护送这批货的人是铁牙帮剩下的四个顶级打手,每一台的义体型号都在你的弱点图之外。”
“第二,”铁算盘继续说,“这批货跟你们无关。但护送这批货的人,是铁牙帮最核心的打手。护送期间,他们的据点防御会出现一个空洞。这个空洞的持续时间不公开,但入口通道地图在信封里。”
林安打开信封。地图是手绘的,标注了铁牙帮在第七区据点的内部结构,每一层通道、每一处哨点、每一个换岗时间都用蓝笔写在边上。字迹和铁算盘打字机上的字体完全不同——更潦草,更急促,像是有人在很大压力下默写出来的。
“你要闯一次铁牙帮的内部。一个月前他们缴了一批失窃物,据说是从第三势力的边缘实验室里流出来的。清单上说,那东西是实验废弃产物,价值为零。但铁牙帮缴获它之后的第二天,就把它从所有公开的交易清单上抹掉了。他们不卖。他们是把它藏起来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安问。
“我的情报网络只能查到清单编号——九号。内容不详。”铁算盘端起杯子又抿了口茶,语调仍未脱离交易的彬彬有礼,“但铁牙帮从公开清单上主动抹掉一件战利品,这件事上一次发生——是藏匿从第三势力九号实验室流出的变异者基因序列。我建议你自己去看看。”
他说“建议”这个词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一个人来”时完全一样。不是建议。是坐标已经钉在了你面前的地图上,你踩或者不踩,它都在那里。
林安把信封折好放进内袋。“你说三个消息。这是两个。”
铁算盘站起来,将桌上搪瓷杯端在手里。打字机被推到桌子一角,腾出来的桌面上只剩下最后一枚筹码——骨白色,比昨晚那枚略小,边缘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显示它被很多人拿在手里掂量过,又被同样多的手还了回去。
“第三。赵疤眼要卖的人不止你一个。器官黑市上他挂了一份‘打包出售’的清单——四个活人。你排在第四。前面三个,是你的名字加在一起。”他把筹码放在林安面前,“这份清单已经开始流通。明天天亮之前如果你没有回仓库,他会认为你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,自动触发协议里的出售条款,清单上的前三个名字从待售变成已售。阿城。钳子。小伍。”
林安握紧了拳头。骨节轮廓在化学冷焰的蓝调阴影里挤成一道发白的棱线。
“消息给你了。要不要做什么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铁算盘的皮鞋踩在积水中,声音很轻。
他把那化学照明棒从墙缝里,蓝光开始变暗,变冷,收缩成指尖大的一小点,然后彻底熄灭。整个十二号支线归于纯粹的黑暗,只有积水中残留的几片幽蓝荧光还在原地喘息,像退去的浪沫在礁石缝里最后一次挣扎。
林安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名字。阿城。钳子。小伍。还有那个字——“卖”。
他把桌上那枚骨白色的筹码拿起来,擦亮火柴摸了一下。筹码正面是铁算盘那个小小的算盘标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林安在微弱的火柴光下凑近辨认,是一笔账。
“信息预支。下次来还。”
火柴灭了。他将筹码攥进掌心,骨片边缘的棱角硌着指骨,疼,但是一种令人清醒的疼。然后他站起来,在净的黑暗中朝来路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