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回到螺壳的时候,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。
阿城没有睡。他靠坐在防垫上,头上缠着的布条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,手边放着那林安没带走的撬棍。蜡烛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,蜡油在货箱桌面上凝成一片白色的滩涂。钳子坐在对面,用仅剩的右手在笔记本上画图,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稳定。小伍蜷在角落里,脸上那道抓痕已经结了痂,睡得很沉,但在林安掀开检修口铁皮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——在第七区,没有人能睡得死。
“铁算盘给了你什么?”阿城问。
林安在货箱桌前蹲下,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。铁牙帮据点内部结构图摊开在烛光下,蓝笔标注的通道和哨点像一张摊开的血管网。筹码滚到地图旁边,骨白色的表面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三个消息。”林安说,“第一,铁牙帮三天后会运一批器官培养罐去天幕交接站,护送的是他们剩下的四个顶级打手。第二,护送期间据点防御会出现空洞,地图在这里。”他的手指点在结构图的入口处,“第三——赵疤眼已经把我们在器官黑市挂牌了。四个人,打包出售。”
集装箱里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钳子放下笔,把笔记本合上。他没有问“多少钱”——在边缘地带,被标价的人从来不问自己的价格,因为那个数字不会让你觉得值。阿城没有表现出惊讶,只是把撬棍往自己手边又挪了一寸,那种挪动不是恐惧,是在重新计算。
“天亮前如果不回仓库,出售协议自动触发。”林安把铁算盘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,“所以今晚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安置你们。集装箱宿舍回不去了,螺壳也不安全——赵疤眼知道这个地方。”
“他知道?”小伍从角落里坐起来,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睡意和猛然惊醒的警觉。
“他养了我六年。我藏东西的地方,他最清楚。”林安的目光扫过螺壳四壁,“他能找到军粮,就能找到这里。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第二件事呢?”阿城问。
林安的手指落在铁牙帮据点结构图的中心位置。“铁算盘说,一个月前铁牙帮缴了一批失窃物,据说是从第三势力的边缘实验室里流出来的。清单编号九号,内容不详。铁牙帮把它从所有公开交易清单上抹掉了。他们不卖。他们把它藏起来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要在护送队出发之前,进去看看。”
“时间窗口。”阿城拿起结构图,凑近烛光,“铁算盘说了护送队的出发时间——三天后。所以空洞不在三天后。空洞是现在。他们现在正在集结护送队,人正在从据点往外抽。越接近出发时间,据点越空。但你不会等到他们出发——你要在他们出发前就进去。”
“今晚。”
阿城把结构图放在膝盖上,指尖沿着蓝笔标注的通道一路滑过去。他的眼睛在烛光下移动得很快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像是在心里默算每一个换岗时间、每一条巡逻路线的重叠区间。钳子重新翻开笔记本,翻到铁牙帮义体型号的那几页,把还没画完的第七种型号的肩部接口剖面图快速补完,笔尖刮出的线条果断而锋利。
“据点内部至少会留两个值守。”阿城说,“铁牙帮不是赵疤眼,他们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。即使主力去打护送,值守也不会低于两人。”
“两个人,我能应付。”
“不能打。”阿城抬起眼,“你一打,整个据点的警报就会响。铁算盘给你的图上有标注警铃位置。”他指着结构图边缘的几个红色小叉,“总控在入口岗亭,分控在每层楼梯转角。你要进到核心储藏区,至少经过三道门,每道门都有独立警铃。除非有人帮你把第一道门的岗亭先弄哑。”
“我来。”小伍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
三个人同时转头。小伍已经从防垫上爬了起来,瘦骨嶙峋的身板在烛光下显得更加单薄。他脸上那道抓痕还泛着红肿,但眼睛已经完全清明了。“岗亭的警铃线路一般在亭子底部外侧,紧贴着地基。我在赵疤眼仓库修过三个月的电路——好吧,是被着修。他让我把所有警铃都改成统一中控,我改过,所以我知道最老式的那种警铃触发器怎么拆。”他顿了顿,舔了一下裂的嘴唇,“如果铁牙帮用的是老式型号,给我一个螺丝刀,两分钟。不需要进岗亭,从外面贴着墙卸掉面板就能拆。”
“你怎么过去?”钳子问。
小伍指了指头顶。螺壳的顶板有一个锈穿的通风口,铁栅栏早就掉了,洞口的直径只够一个极瘦的人钻过去。“废铁场通向鼠道的路径有旧管道。赵疤眼每次让我搬货的时候偷偷抽烟,我都躲在管道里面。从管道走到鼠道,再从鼠道穿到铁牙帮据点外围的回水沟,那条路我走过——跑腿送零件走过好几次。回水沟尽头是一排老式排水管,其中有一直通据点围墙内侧,管口没有封,只盖了一层铁纱网。够我钻进去。”
林安看着他。两个月前,小伍还只是一个在集装箱宿舍里说梦话、被赵疤眼骂了就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小孩。现在他站在蜡烛前面,瘦得像竹竿,但那条被他摸熟了的通风管道,此刻是能撬动一整个据点的杠杆。
“岗亭拆完之后呢?”林安问。
“我会在你进据点之后封锁正门。不是真锁——老鼠锁。用铁栓从里面把门闩死,外面的人一时半会撬不开。这样万一护送队提前回来或有人在外面巡逻想进来,他们会被挡在门外至少十五分钟。”小伍说到一半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了一下头发,“十五分钟够不够?”
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头看向钳子。
钳子把画完的笔记本撕下来一页,递给他。“你从斗兽场出来之后,我重新算过你的拳头力量。”图上详细列出了铁牙帮所有已知义体的弱点标注,并且在最下方用清晰的笔迹加了一段文字——不是形容,更像是机械师在出厂报告里写技术参数。“你的爆发力量集中作用在义体连接薄弱处时,能斩断B级以下所有非标接口。这个结论不是我猜的,是我按照碎骨液压臂接口的损坏程度反推出来的。你打穿他的接口需要的力道,比我想象的还要低。不是你的力量大,是你太准。”
“够用吗?”林安问。他从来没在乎过别人眼里的自己是什么级别,他只知道一件事:打就是死。
“够。”钳子说完,又把那一页翻过来,背面也写满了字,“我把黑市上常见的几种器官保存液列了清单。不管你从铁牙帮据点里带出来的是什么东西,如果它是泡在液体里的,必须保持原液。换液会导致样本失活——换了就是废物。如果它放着,那你需要恒温。人体体温,三十七度。低于三十四度超过两小时,大部分活体样本就废了。”
“样本。”阿城重复了这两个字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拿到的任务清单是‘九号’,没有任何标签。”钳子说,“但铁算盘说的‘实验废弃产物’——我修了十年义肢,没见过第三势力为任何一个‘废弃产物’专门编号。他们只会给‘无法销毁且无法公开’的东西编号。”
林安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说完。”他把结构图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,目光从阿城、钳子、小伍脸上依次越过,“接下来你听我说——从现在开始,集装箱宿舍、废品仓库、赵疤眼的地盘,回不去了。不管今晚我能不能从据点里拿出东西,明天天亮之后赵疤眼都会启动出售协议。所以你们在我回来之前必须撤出螺壳。”
他把兜里的营养浓缩液注射器放在阿城面前。“老瘸子,你知道怎么用。去鼠道最深的支线找他,把赵疤眼挂牌的事告诉他。他知道之后就会准备足够四个人用的临时庇护所——不是做好事,是他的棋盘上少一个子都不行。”
然后他转向钳子。“妹。把她从赵疤眼的管辖范围转移。用你黑市维修的老客户网络,找人在我们行动期间把她藏到赵疤眼够不到的地方。”
最后他看向小伍。
“你跟我去据点。拆完岗亭警铃之后,你就撤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原路返回,把拆警铃的工具和路线全部销毁。然后跟着阿城走。”
阿城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撬棍拿在手里掂了一下,然后递给林安。“带去。别用拳头砸铁门。你的拳头是用来砸人的。”他又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螺丝刀递给了小伍。
林安掂了掂撬棍,分量比上次轻了——不是撬棍轻了,是他的力量上限又向上挪了。
“要放饵。”阿城在林安掀开检修口的时候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钉进了凌晨的空气里,“铁算盘给你的据点结构图不是白给的。你在斗兽场赢了碎骨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了据点。铁牙帮的人都在等今晚。护送队抽走人手是事实,但留守的人会重点布防所有重要入口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林安蹲在检修口旁边,把据点结构图重新展开在膝盖上,“他们会看到一个人从正门进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他们会按警铃。但警铃不会响。”
他消失在检修口外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