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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《美人吟》的最后一个音符,在略显空旷的录影棚里悠悠散去,余韵却仿佛凝滞在空气中,带着一种与这档节目格格不入的宁静与悠远。

储戏丹站在原地,微微喘着气,脸颊因为投入演唱和紧张而染上两团明显的、辣的红晕,一直蔓延到耳。她唱完了,唱得很完整,甚至比昨夜练习时更多了几分真情实感。此刻,她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,心里像揣了只乱跳的小兔子,既羞于刚才在众目睽睽下唱了那样“女儿家”情态十足的歌,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做了件“出格”却畅快之事的隐秘兴奋。她下意识地,带着几分赧然和期待,偷偷望向电子琴后的徐成书。

徐成书刚刚收回落在琴键上的、苍白修长的手指。他看起来比弹唱前更疲惫了些,额发被细汗濡湿了几缕,贴在过分白皙的额角。背脊因为久坐和用力,传来熟悉的、尖锐的刺痛,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。听到歌声落下,他缓缓抬起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欣赏完表演的赞许,也无对储戏丹羞涩反应的回应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,甚至因为身体不适而显得愈发疏淡。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,微微靠着琴身,像一条被水冲到岸边的、奄奄一息的咸鱼,连挣扎的力气都懒得付出,只等待下一次汐,或者脆晒在原地。

储戏丹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头那点小火苗般的兴奋和羞涩,像是被泼了勺冰水,滋啦一声,凉了大半,只剩下更加滚烫的尴尬和一丝说不出的委屈。他……他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?

现场有短暂的寂静。工作人员似乎还没从那种过于“清淡”的表演氛围中回过神来,连负责带节奏的现场导演都忘了立刻喊“卡”。

这寂静,让其他几对嘉宾的反应,也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
何峰与迪丽肉巴那边,何峰脸上维持着精英式的得体微笑,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以为然,仿佛在评价一场不够专业的汇报演出。迪丽肉巴依旧面纱遮脸,看不清表情,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,在《美人吟》的旋律中,似乎有瞬间的失焦,望向了某个虚空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裙角。当歌声停下,她迅速收回目光,恢复了之前的疏离。

刘子威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,甚至还轻轻鼓了两下掌,只是那掌声在寂静中显得单薄而刻意。他看向储戏丹的眼神,带着长辈式的宽容,仿佛在看一个玩闹过了头的孩子,但转向徐成书时,那笑意便不达眼底,只剩下评估与一丝隐藏很好的阴冷。刘小菲靠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姿态慵懒,手指卷着自己一缕长发,目光在储戏丹绯红的脸和徐成书死人般的表情之间转了转,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、近乎讥诮的弧度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对刘子威说:“一个傻唱,一个装死,绝配。” 刘子威笑容不变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仿佛在叹息“年轻人不懂事”。

杨咪双手抱,蛤蟆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,但若仔细观察,能发现她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些。华雨晨则歪着头,眼神依旧飘忽,仿佛在回味旋律中的某个音节,又像是在神游天外,嘴里含糊地嘀咕着:“音阶很基础……情绪投射倒是……有点意思……” 杨咪似乎低声对他说了句什么,华雨晨茫然地“啊?”了一声,没接上话。

一种微妙而一致的情绪,在除储戏丹外的三位女嘉宾心中悄然泛起。那首《美人吟》,歌词直白地吟咏女性之美,旋律婉转轻柔,将“美人”置于“蓝蓝白云天”、“悠悠水边流”的自然画境中,赞其“眼中秋水”、“眉间远山”,叹其“俏也不争春”。这与她们平被灌输的、必须展现“强势”、“独立”、“批判”、“解构”的女性形象截然不同。

奇怪的是,这截然不同的形象,并未引起她们本能的反感。相反,在储戏丹那尚显稚嫩却足够真诚的吟唱中,某种被压抑已久的、关于“女性”本身的、更原始也更复杂的认知,被轻轻触动了。

迪丽肉巴想起幼时在北疆,外婆哼唱的、关于月亮和雪莲的古谣;刘小菲想起某次在海外剧院后台,一位资深女演员卸妆后,对着镜子轻抚眼角细纹时,那一声满足又怅然的叹息;杨咪想起更久以前,还未被叫做“杨老板”时,自己也曾迷恋过诗词里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”的描写。

自古美女爱英雄。

这句话毫无征兆地撞入她们脑海。不是当下被极端女权批驳为“封建糟粕”、“规训陷阱”的那种批判,而是一种更接近生物本能与社会历史无意识交织的、冷冰冰的陈述。强大的、有担当的、能带来安全感的雄性,更容易获得雌性的青睐,这是镌刻在基因里的生存逻辑。而“英雄”,不过是这种逻辑在文明层面的升华与叙事化。

眼前的徐成书,孱弱、病重、自身难保,与“英雄”二字毫不沾边。但储戏丹对他那份不合时宜的关怀,以及他方才弹琴时那种沉浸于创造某种“美”的专注(哪怕他本人看起来像条咸鱼),却隐约勾勒出另一种可能——一个男人,或许可以不强壮,不富有,不占据权力高位,但他可以有内在的坚持,有创造价值的能力,有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守护或创造一点美好事物的心气。 这种心气,本身是否就是另一种形式的“担当”?

而她们现在的“搭档”呢?何峰精于算计,一切以利益和“政治正确”为先;刘子威温和面具下是深不见底的虚伪与算计;华雨晨活在自己飘忽的艺术世界里,不接地气,更无承担现实的意愿。他们或许符合极端女权某些“不构成威胁”或“易于掌控”的筛选标准,但剥开那些被规训出来的、小心翼翼的姿态,内里还剩多少属于“人”,尤其是“男人”的骨血与担当?

不像男人,倒像被驯化得失去爪牙、只知按照指令表演的……牲畜。

这个尖锐到可怕的念头,几乎同时在不同程度上刺痛了三位女嘉宾的心。她们迅速将之压下,但一种更深的不适与空虚感,却悄然蔓延开来。极端女权告诉她们,要警惕、要批判、要压倒男性。可如果被她们“筛选”出来的,尽是些何峰、刘子威、华雨晨之流,那这场“胜利”的意义何在?一个由失去担当的男性和只有斗争姿态的女性组成的社会,真的就是她们想要的“平等”与“未来”吗?

《美人吟》像一面澄澈的溪水,短暂地照出了她们被极端思涂抹得面目模糊的内心,以及这个被扭曲的“婚配”游戏背后,那令人齿冷的荒诞。

“好!卡!”现场导演终于回过神,巴巴地喊了停,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,“感谢各位的表演!素材够了,大家休息一下,准备下一个环节!”

录制暂停,众人散开。储戏丹低着头,快步走到徐成书身边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去下洗手间。” 说完就匆匆跑了,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徐成书慢慢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脊椎,对周遭各异的视线视若无睹,独自走到休息区的角落坐下,闭目养神。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,但脑海却在高速运转。《美人吟》播出去了,如同一颗投入特定池塘的石子,涟漪能漾多远,暂时未知。但其他几位女嘉宾眼中那瞬间的恍惚与复杂,他并未错过。这算是一个微小的、积极的信号。

接下来的录制,是例行公事般的“情侣”互动访谈和游戏,在一种看似正常、实则心不在焉的氛围中度过。徐成书依旧扮演着体力不济的配角,只在必要时配合储戏丹完成规定动作。储戏丹则显得有些魂不守舍,时不时走神,反应也慢半拍。

一天的录制终于结束。徐成书回到自己的套房门口,正准备刷卡,脚步却顿住了。

门缝下方,露出一个白色信封的一角。

他缓缓弯腰,忍着脊椎的抗议,将信封捡起。很普通的白色信封,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。入手很轻。

打开。里面只有一张A4打印纸,上面是宋体加粗的黑色大字,散发着劣质打印机的油墨味:

“癞蛤蟆别想飞天,病鬼就该有病鬼的样子。**

再敢用那些陈腐破烂的‘英雄’故事污染空气,教坏女人,**

下次塞进你门缝的,就不是纸了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具体威胁内容,只有扑面而来的恶意和一种街头混混式的低劣恐吓。

徐成书拿着这张纸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甚至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淡漠。他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质地、折痕,又嗅了嗅那劣质油墨的味道。然后,他轻轻嗤笑了一声。

“真是……没品位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审视,“连恐吓信都写得这么没创意,用公共打印机?字库也不知道换一个?”

他将恐吓信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,拿在手里,刷卡进了房间。

房间内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城市远处的霓虹余光,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徐成书走到窗边,看着脚下灯火流转的营地和不远处更庞大的都市光影。

恐吓信的内容,指向性很明确——他“推动的英雄叙事”。不是警告他离哪个女嘉宾远点,也不是针对他个人在恋综里的表现。对方在意的,是他通过《泰罗奥特曼》小说,以及可能即将通过《美人吟》和其他方式,传播的“英雄主义”、“担当”、“集体主义”这些概念。

这印证了系统的预警,也符合他对这个世界扭曲源的认知。

“系统。”徐成书在心中默念。

【在。】系统的回应平稳而即时。

“分析这封恐吓信的来源可能性,及其背后代表的势力意图。与之前GVMC的收购邀约是否有潜在关联?”

系统界面微光流转,片刻后,信息流呈现:

【纸张为市面常见廉价办公用纸,油墨成分显示来自老旧型号的公共区域或低端文印店打印机,追查具体来源难度大,但排除了节目组内部高级设备及个人高端打印机。措辞风格粗鄙直白,带有街头暴力威胁色彩,与GVMC这类国际资本的手法不符。但威胁核心直指‘英雄叙事’,且知晓宿主在推动此事(《泰罗奥特曼》小说作者身份可能已暴露,或通过宿主持续关注恋综及储戏丹表演内容关联推测),显示并非随机或单纯针对宿主人际关系的扰。】

【综合判断:存在两种可能。】

【1. 极端女权组织中的底层激进派或雇佣的街头人员所为。此类组织架构松散,常有外围人员为表“忠心”或获取经费,自行其是采取低烈度恐吓手段。其目的在于制造恐慌,试探宿主反应,阻吓宿主继续传播“不受控”内容。】

【2. 与GVMC或有类似意图的资本方存在间接关联。资本方不便直接出手,但可通过对极端女权组织的资金、情报支持,或利用其内部激进派,进行此类“低成本警告”,既施加压力,又撇清自身。宿主拒绝GVMC收购,并声明将继续拓展奥特曼系列,已触及某些资本的核心利益——他们不希望看到不受控的、能塑造健康男性担当形象的IP崛起,这与其长期、推动极端女权与极端个体自由主义叙事,以维持社会对立、方便资本控的整体战略相悖。】

系统的分析冰冷而清晰,将一张交织着意识形态斗争与资本利益博弈的大网,隐约勾勒在徐成书面前。

他想起文档中提到的世界源:男性战死率超65%,人口危机深重。《婚配强制法》是政权绝望下的粗暴补救。而极端女权与资本的合流,则是在利用这种绝望,一方面阻挠《婚配强制法》落地(保持女性的“不婚”武器),另一方面通过扼一切倡导男性担当、集体奉献的英雄主义叙事,从文化和精神上剩余的男性,让他们要么在《婚配强制法》的威胁下绝望,要么臣服于极端女权规则,变成何峰、刘子威那样失去脊梁的“合格品”。

真正的硬汉与英雄少了,有担当、愿意为集体付出的男人绝迹了,人口如何恢复?种族如何存续? 但这似乎正是某些资本乐见的——一个分裂的、对立的、陷入低欲望与内耗的社会,虽然可能走向慢性消亡,但在彻底崩溃前,却更容易被资本和少数攫取话语权的团体掌控,从中榨取最后的利益。至于民族未来?那不是他们关心的。

徐成书的存在,他传播的故事,就像一颗试图扎进这片有毒土壤的异类种子。虽然现在还很微弱,但已经让某些人感到了不安。恐吓信,就是这不安的第一声低吼。

“所以,我这是戳到肺管子了?”徐成书对着窗外闪烁的霓虹,微微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。

他转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台灯,将那份恐吓信随手扔进抽屉角落,和一堆废稿纸混在一起。然后,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《泰罗奥特曼》的完结后台数据,又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
标题暂定:《奥特兄弟列传·佐菲篇》。

恐吓?低劣的恐吓,只会让他更加确认,自己正在做的事情,是有价值的,是触动了某些真正肮脏的东西。

身体依旧在疼痛,呼吸依旧会因为久坐而变得不畅。但听力的恢复,让他与世界重新建立了更清晰的连接。系统的存在,给了他逆天改命的可能。而前世那些浩如烟海的故事,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。

他们要扼英雄叙事,扼男人的担当?

那他偏要写,要唱,要讲。不仅写泰罗,还要写佐菲,写赛文,写无数在黑暗中挺身而出、为守护而战的光之巨人。不仅唱《美人吟》,将来还要唱更激昂、更热血的英雄战歌。

他要在这贫瘠扭曲的文娱荒原上,硬生生出一条血路,用英雄的故事,为自己挣命,也为这个绝望的世界,重新点燃一缕关于勇气、担当与希望的火光。

至于那封没品位的恐吓信……

徐成书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,开始敲下《佐菲篇》的第一行字。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和那双平静眼眸深处,悄然燃起的、不再掩饰的锐利锋芒。

“看来,得加快进度了。” 他低声自语,敲击键盘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间里,清脆而坚定。

(第八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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