够力荐小说推荐网
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

第4章

裁缝铺在县城老街的尽头,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。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——“秀兰裁缝铺”,五个字,是周秀兰自己用油漆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但擦得很净。

沈星辰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扇老旧的卷帘门,心里堵得慌。

小时候她放学后总是来这里,趴在缝纫机旁边的凳子上写作业,听着母亲踩缝纫机的嗡嗡声入睡。那些声音是她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,比任何摇篮曲都让人安心。

但现在,这扇门可能要永远关上了。

周秀兰在铺子里收拾东西,把那台老式的飞人牌缝纫机擦了又擦。铁质的机身被她摸得发亮,踏板上的漆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。

“妈,真的没办法了吗?”沈星辰走进去,蹲在母亲旁边。

周秀兰没有抬头,继续擦着缝纫机。

“房东说了,这块地卖给开发商了。人家要盖商场,下个月就要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租了二十年,没有地契,没有产权,人家收回去,天经地义。”

“可是你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衣服……”

“二十年又怎样?”周秀兰抬起头,看着沈星辰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,“这铺子不是我的。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”

沈星辰握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粗糙、裂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水渍——那是常年给衣服画线留下的痕迹。

“妈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
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周秀兰把手抽回去,继续擦缝纫机,“你一个学生,别管这些。妈还能动,换个地方也能做衣服。”

沈星辰没有说话。她知道母亲在逞强——这个铺子的位置是老街最热闹的一段,换了地方,客源就没了。二十年的老主顾,都是认着这个门牌来的。

季司寒在县城的宾馆里查资料。

他把开发商的文件调了出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名称是“老街商业综合体改造工程”,开发商是“京南远达置业有限公司”。

他搜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。

一层一层往上追溯,最终的控制方,是季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子公司。

季司寒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。

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又是他爸。
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爸。”

“怎么了?”季正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贯的冷淡。

“县城老街的改造,是季氏旗下的公司在做?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间裁缝铺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季正弘打断了他,“那间裁缝铺在拆迁范围内。按照合同,房东已经签了字,铺子下个月交还。”

“爸,那是星辰妈妈做了二十年的地方。你能不能……”

“不能。”季正弘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这是商业,不是我个人的慈善。而且,那间铺子的房东不是周秀兰,她只是租客。租客没有权利要求不拆。”

季司寒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“那如果我把那间铺子买下来呢?”

季正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买不起。”他说,“整个地块是一起出让的,不单独卖一间铺子。你要买,就把整块地买下来。多少钱你知道。”

季司寒没有说话。

“司寒,我知道你想帮她。但有些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。”季正弘的声音缓和了一些,“你可以给周秀兰安排一个新的铺面,租金优惠,甚至免租都可以。但你不能阻止拆迁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季司寒坐在桌前,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冷冰冰的文件,很久没有动。

沈星辰在裁缝铺里帮母亲打包。

东西不多——几卷布料、一箱子线轴、两把剪刀、一堆画粉,还有就是那台缝纫机。

“妈,这台缝纫机你还要吗?”

“要。”周秀兰的声音很坚定,“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。她当年就是用这台缝纫机,养大了你舅舅和我。”

沈星辰摸着那台缝纫机的机身,上面有一块黑色的污渍,怎么都擦不掉。她记得母亲说过,那是她小时候调皮,把墨水打翻了溅上去的。

那时候姥姥还在,母亲还年轻,子虽然穷,但一家人在一起。

“妈,姥姥要是知道你现在做衣服做得这么好,她一定很高兴。”

周秀兰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你姥姥走的时候,我才二十岁。她最后一口气说的不是‘照顾好你弟弟’,而是‘秀兰,你以后要靠自己了’。”周秀兰的声音哽咽了,“这台缝纫机,养大了你,也帮你还了你爸的债。我对得起你姥姥。”

沈星辰抱住母亲,把脸埋在她肩上。

“妈,你对得起所有人。”

下午,季司寒来到裁缝铺。

他看到沈星辰和周秀兰在打包,没有多说什么,卷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搬东西。他把那些沉重的布料一捆一捆地从架子上搬下来,码好,用绳子扎紧。

周秀兰看着这个平时穿得净净的年轻人,此刻蹲在地上,袖子卷到手肘,手背上沾了灰,额头上有汗珠。

“小季,你不用这个。”

“阿姨,没事。”

周秀兰看着他搬完布料,又去拆墙上那些挂着的样衣。他得很仔细,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。

“小季。”

“阿姨。”

“你爸知道这里的事吗?”

季司寒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季司寒沉默了几秒,没有隐瞒:“他说这是商业,不是慈善。他不同意阻止拆迁,但愿意帮您找新的铺面。”

周秀兰笑了一下,那种笑里没有嘲弄,只是一种了然。

“你爸说得对。我本来就不是房东,人家收回去,天经地义。”

“阿姨……”

“小季,你不用觉得对不起。”周秀兰走过来,把一块叠好的布料放进箱子里,“我这辈子,什么都不怕。换个地方而已,我的手艺还在,客人还会来找我。”

季司寒看着她那双手,粗糙,但是稳。那双手做过几千件衣服,没有一件出过差错。

“阿姨,我会帮您找到最好的新铺面。”

周秀兰看着他,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像拍自己的孩子。

“好。阿姨信你。”

晚上,沈星辰和季司寒坐在老街的石阶上。
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。裁缝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,门口堆着几个打包好的编织袋。

“季司寒。”沈星辰抱着膝盖,看着对面的老街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说可以给我们找新铺面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不是施舍?”

季司寒转过头看着她。

“不是施舍。”他说,“是换一种方式的弥补。而且,手艺在那里,不管搬到哪儿,客人都会跟过去。不是因为你爸给了铺面,是因为你妈值得。”

沈星辰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季司寒,你说的对。”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,“其实我担心的不是铺子,是我妈。她这辈子,缝纫机就是她的全部。你让她换个地方,她可能不习惯,可能没有客人,可能……”

“她有你。”季司寒握住她的手,“有你在,她什么都不怕。”

沈星辰侧头看着他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季司寒,你怎么总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一直在看你。”季司寒说,“从你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开始看了。”

沈星辰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了。

第二天,季司寒约了开发商的经理见面。

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刘,西装革履,说话客气但不失强势。他看到季司寒的时候,表情微微变了一下——显然,他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。

“季公子,您亲自来谈这个事,我很意外。”

“我不是代表季氏来的。”季司寒的声音很平,“我代表周秀兰女士。她在老街的裁缝铺做了二十年,下周就要搬走。我想问,有没有可能给她争取一段时间,让她找到新铺面之后再拆?”

刘经理想了想:“这个我可以跟上面申请,但最多延期一个月。整个的工期很紧。”

“一个月够了。谢谢。”

“季公子,我多嘴问一句——周秀兰是您什么人?”

季司寒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两个字:“家人。”

刘经理没有再问,签了一份延期协议。

季司寒把协议拍照发给周秀兰。

周秀兰回了一条语音:“小季,谢谢你。”

季司寒听了两遍,把手机收起来。

回到裁缝铺,周秀兰正在给最后一个客人量尺寸。

客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穿着朴素,说话大嗓门:“周姐,你搬走了我可怎么办?我这二十年的衣服都是你做的,别人做的我穿不惯!”

“我给你新地址,你来找我就是了。”周秀兰一边量一边说,语气和平时一样。

“那离新地方远不远?”

“还没定呢。定了我告诉你。”

“行,你告诉我我就去。不管多远。”

客人走了之后,周秀兰坐在缝纫机前,摸着那台机器,久久没有说话。

沈星辰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
“妈,我刚才看了一下县城的出租信息。老城南边有一条新开的商业街,铺面不大,但人流量还可以。要不要去看看?”

周秀兰转过头看着女儿,忽然笑了。

“星辰,你长大了。”

沈星辰愣了一下。

“以前你只会躲在我身后,现在你帮我想办法了。”周秀兰的眼睛里有泪光,但嘴角是笑着的,“妈高兴。”

沈星辰蹲下来,把脸埋在母亲膝盖上。

“妈,以后我来养你。”

周秀兰摸着她的头发,声音哽咽了。

“好。妈等着。”

下午,沈星辰和季司寒去看那个新铺面。

在新商业街的转角处,不大,只有裁缝铺的一半。但玻璃门很大,阳光能照进来,地上铺了浅色的瓷砖,比老街的水泥地净很多。

沈星辰站在铺子中间,想象着母亲的缝纫机放在哪里、布料架放在哪里、试衣镜挂在哪面墙上。

“这里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我跟房东谈。”季司寒拿出手机。

“等一下。”沈星辰按住他的手,“季司寒,这个铺面的租金,我来付。”

季司寒看着她。

“不是跟你客气。”沈星辰说,“我妈的手艺值得一个好铺面,但我不想所有的事都是你来解决。这是我妈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”

季司寒看了她几秒,收起了手机。

“好。那你付租金,我帮忙谈价格。”

沈星辰笑了:“成交。”

晚上,沈星辰在旅馆房间里写稿子。

她写了最新一章:女主角的妈妈失去了做了二十年的铺子,但没有失去手艺和客人。女主角站在新铺面的阳光下,对母亲说“以后我来养你”。

她停下来,读了一遍,眼泪掉在了键盘上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周秀兰:星辰,新铺面的事,妈想好了。租。租金妈自己出,你不用管。

沈星辰擦掉眼泪,回了一条:妈,我出。我已经长大了。

周秀兰:你长大了,但妈还没老。租金妈出,你攒着钱以后结婚用。

沈星辰哭笑不得,回了一个表情包。

周秀兰:小季今天帮我搬东西,手都磨破了。你给他涂点药。

沈星辰一愣,她没注意到季司寒的手磨破了。

她放下手机,走出房间,敲了敲季司寒的门。

季司寒开门的时候,手里拿着纸巾,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搬布料的时候蹭了一下。”

沈星辰拉着他坐到床边,拿出自己随身带的小药箱,用碘伏给他消毒。季司寒疼得吸了一口气,但没有缩手。

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小伤。”

“小伤也是伤。”沈星辰给他贴上创可贴,贴完还用手按了按,“以后搬东西叫我一起。”

季司寒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粉色的、印着小草莓的创可贴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深夜,季司寒一个人坐在旅馆的窗前。

窗外是县城安静的街道,路灯昏黄,偶尔有夜归的人走过。

他打开手机,看着那个加密相册。照片已经到了一百二十多张。

他翻到最早的那一张——沈星辰作文比赛领奖时的侧脸,穿着校服,头发扎得很紧,表情紧张但眼神坚定。旁边是沈建国的照片?不,没有沈建国。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沈建国长什么样。

他翻到最新的一张——今天在裁缝铺门口拍的,沈星辰蹲在母亲身边,两个人一起擦那台老缝纫机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退出了相册,打开和周秀兰的对话框。

季司寒:阿姨,新铺面的合同我谈好了。租金第一年优惠,后面两年不变。您什么时候有空,我带您去看。

周秀兰秒回了一个语音:“小季,谢谢你。你比我们家星辰还上心。”

季司寒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

他回了一条文字:阿姨,星辰也很上心。她今天说以后要养您。

周秀兰发了一个笑脸。

季司寒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县城的星星比京南多,他找到了北极星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是沈星辰。

沈星辰:季司寒,你还醒着?

季司寒:嗯。

沈星辰:我今天写稿子的时候,写到女主角的妈妈,哭了。

季司寒:为什么哭?

沈星辰:因为我想到了我妈。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苦。

季司寒:她现在有你了。

沈星辰:嗯。也有你。

季司寒看着这三个字——“也有你”,嘴角的弧度很久没有收起来。

季司寒:沈星辰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

沈星辰:跟你学的。

季司寒笑了,笑得很轻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他没有再回复。

因为他想把这几个字留着,明天再看一遍。

窗外,那颗北极星还亮着。

季司寒关了灯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明天,他要带周秀兰去看新铺面。后天,他回京南。大后天,他有一场考试。

子还是要过,但不一样了。

因为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
继续阅读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