赢牧合上舆图时,窗外正飘起细雨。
他忽然觉得,有些刺就该连剜出,哪怕要带出血肉。
李信接令的那天,营中起了雾。
传令兵的马蹄声撞碎寂静时,许多士卒正在擦拭兵器。
他们大多没有过往——战乱中沦为孤儿,被不知名的势力拾去锤炼,最后像器具般陈列在此,等待被主人唤醒。
人生薄得像张草纸,只写着寥寥几行:流浪、受训、效命。
周岩和韩仓并肩走出军帐。
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,竟都从对方眼中看见同样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仇恨,而是某种更钝重、更冰冷的执念。
仿佛他们活着的意义,就等着将刀锋送进某个特定部落的膛。
山林深处,林氏部落正举行祭典。
篝火舔舐着兽骨,巫祝的吟唱在雾气里蜿蜒。
他们不知道,一支沉默的军队已像镰刀般贴地而来,即将割断这片延续百年的生息。
赢牧推开窗,雨丝斜打进屋里。
他忽然想起项梁倒下的那个黄昏,血渗进泥土时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。
原来铲除一颗棋子这般轻易,轻易得让人几乎感到空虚。
那么剿灭一个部落呢?他摩挲着虎符凹凸的纹路,指尖传来青铜特有的凉。
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。
一声,两声,撕开雨幕,惊起满山飞鸟。
楚国早年视此为皮肉之痒,未加理会,更不愿将兵卒耗在荒山野岭间。
于是越地山民的气焰渐嚣张。
他们早已把闯入中原劫掠当作寻常事,频频下山袭扰边陲村落,搅得百姓夜难安。
赢牧不会容忍这般行径。
他对待山民的手段清晰分明。
要么归顺,举族迁入他的疆域,学耕习种,不出两三代人,便能将越民全然融入;
要么覆灭,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。
不肯离开故土的部落,便让他们永远沉睡于深山之中。
林氏部落尤为顽固。
即便秦军屡屡进,他们仍拒绝走出群山。
最终,赢牧令他们与山峦同葬,再无苏醒之。
此举带来一桩实利——
他的辖地再度扩张,以南边的焱县为心,向南延伸了一倍有余。
不止土地增广,连人口也添了许多。
并非所有越民部落都如林氏那般倔强刚硬。
面对秦军锋镝与赢牧许诺的田亩粮谷,即便心中不甘,多数部落还是陆续迁出深山,在焱县城外落脚生。
可想而知,
只需再过十年八载,待下一代长成,
这些山野之民便会成为他治下妥帖的百姓。
……
始皇二十六年,九月十三。
这一对赢牧而言,注定刻入记忆。
在五张二级修行加速符不计代价的催动下,
他的仙道修为,继武道跨入淬体境后,终于迎来骤变——
一缕传说中的魂魄于识海凝结,让他迈入磁暴天仙之道的第二重境界:凝魄。
凝魄境,标志散乱的神识与精神汇聚成团。
这团凝聚之物,
便是世人所说的魂魄,
亦是修道者口中的神魂。
神魂既成,有何益处?
赢牧亲身所感,
变化远比言语更真切。
其一,记忆如刀刻斧凿,过目便能不忘;
其二,心神凝定如潭,外物难扰,行事专注异常;
其三,无须 冥思,亦能察觉天地间磁力流转,甚至调谐神魂波动,与外界磁场相合,滋养精神——
这般境界,若放在江湖或仙门传说里,大抵便是“天人合一”
了。
而最紧要的一点,
在于魂魄既成,便可凭意念驱策精神力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凝魄境的修者,已具备施展术法的基。
自然,眼下所能为者,不过是轻微扰心神或扰动磁场,
譬如令人耳畔生幻听、眼前浮虚影之类,
远非话本里挥手唤火球、引雷落雨那般玄奇。
毕竟,那等事理,不合天地常道。
“虽有些不足,总算是踏进了非凡之门。”
赢牧望着眼前那始终悬空的发丝,低声一叹。
以精神力驭使一细发,
已是他突破后所能抵达的极限。
即便只是这般微末之举,至多维持十几次呼吸,
若再久些,脑海便如针扎斧凿般疼起来——
那是真切的肉身痛楚,
并非虚言譬喻。
至于凝魄之后可修习何种术法,
这疑问早在他领主等级升至二级时便有答案。
可供择选的术法寥寥无几,
略具实用者不过几类:
驱物、宁神、摄心、浅层幻象、惧意萌生之类,
皆属低微辅佐之术。
每项术法末尾皆附一行小慎用于心志坚凝之人,否则易遭反噬。
何谓心志坚凝?
答案因人而异。
钟山脚下,夯土新筑的墙垣在正午光里投下短促的阴影。
赢牧勒住缰绳,目光掠过那些赤膊搬运巨木的身影。
汗水沿着脊背沟壑淌下,渗进被踩实的泥地。
三个月前这里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,如今锯木声与号子混成一片,竟有了城的雏形。
传令官带来的消息还在耳中回响。
珠江——那两个字像枚烧红的铁钉,烫进他等待了七十余个夜的焦躁里。
他抬手抹去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转向身侧的老者:“备马。
现在就去。”
道路是新辟的,马蹄踏碎尚未碾实的土块。
赢牧盯着前方蜿蜒的山道,忽然想起昨在竹简上瞥见的那些符文。
凝魄之境已破,神识如细网撒开,能触到活物精神泛起的微澜。
可那些记载于兽皮上的术法,对付孩童或许能令其啼哭,遇上壮年男子却未必能使其眼皮颤动半分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这等手段,不学也罢。
城墙的轮廓从山坳后浮现时,他嗅到了湿木与石灰混杂的气味。
李信竟真在此处垒出了一座要塞。
赢牧眯起眼,看着士卒们将削尖的巨木夯入壕沟边缘。
动作整齐得像庖丁解牛,每一记重锤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。
他忽然觉得,让这些人只握刀剑是种浪费。
“殿下。”
披甲的身影从营门内快步迎来,甲叶碰撞声清脆如碎玉。
赢牧翻身下马,靴底陷进半寸深的浮土。”听说找到了?”
“斥候昨回报,在东南方向二百里外见到三条水道交汇,冲积出的平野望不到边际。”
李信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什么不该被风听见的秘密,“只是瘴气太重,探路的三人里回来了两个,还有一个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一阵突然刮起的风卷走了。
赢牧点了点头,目光却仍黏在那些搬运石料的士卒身上。
他们的肩膊被绳索勒出深红的印子,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,可脚步丝毫不见乱。
五万人,再加上征召来的民夫——这个数字在他心里翻了个身,沉甸甸地压住了方才那点关于珠江的欣喜。
他走进营寨时,看见有人蹲在火堆旁烘烤湿透的绑腿。
白汽腾起来,混着汗酸与柴烟的味道。
赢牧停下脚步,忽然开口:“这些弟兄,平除了练筑城,可还有别的营生?”
李信怔了怔: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赢牧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,布靴踩过一滩积水,溅起的泥点沾上了袍角。
帐帘掀开的刹那,他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地图,墨线勾勒出的山川像某种巨兽的骨骼。
整个下午,他坐在那张虎皮垫子上,听着将领们汇报粮秣损耗与越民袭扰的次数。
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油纸。
赢牧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打,节奏却与帐外的号子声错开半拍。
他想起府库里那些刚刚清点完毕的金饼,在昏暗的库房中泛着哑光。
若按市价折算成这些人的工钱,恐怕撑不过十天。
暮色爬上帐顶时,他忽然站起身。
“珠江的事,明再议。”
他说,“今夜我想在城里走走。”
所谓“城”,其实只是两道土墙围出的空地。
但赢牧走在其中,竟听见了孩童的啼哭——不知是哪位百夫长的家眷,竟随着大军南下了。
哭声从一顶破旧的帐篷里漏出来,很快被女人的低哄掐断。
再往前走,他看见几个士卒围坐在篝火旁,用树枝挑着面饼烘烤。
焦糊的香味飘过来,有人说了句什么,引得一片低笑。
赢牧站在阴影里,看了很久。
回到暂居的木屋时,福伯已点亮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,像某种不安分的活物。
老人递来温好的米酒,赢牧接过来抿了一口,辛辣感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殿下可是在愁珠江的事?”
福伯问。
赢牧摇头。
他盯着灯焰中心那点蓝芯,忽然说:“你说,若我许他们在此地安家,分田置屋……他们会愿意留下吗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屋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,整齐得像心跳。
“老奴不懂这些。”
福伯最终说,“但老奴知道,人总想有个能回去的地方。”
赢牧笑了。
他放下陶碗,碗底与木案碰撞出沉闷的声响。
第二清晨,他站在尚未完工的城楼上,看着晨雾从山林间缓缓流淌下来。
李信按剑立在身侧,等待指令。
“珠江要探,城也要筑。”
赢牧说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但不必急着让弟兄们拼命。
从今起,凡参与筑城垦荒者,按工时记档。
待城池落成,可按工量换取田宅份额——就在这座城里。”
李信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殿下,这不合……”
“我知道不合规矩。”
赢牧打断他,“所以不是赏赐,是买卖。
他们出力,我出地契。
若将来有人想走,府衙可按市价回购田宅,绝无拖欠。”
他顿了顿,补上一句,“当然,留下的,税赋减半。”
风忽然大了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李信沉默了很久,久到雾散尽,露出山下蜿蜒的河道。
“末将会传达下去。”
他终于说。
赢牧点点头,转身走下城楼。
石阶尚未凿平,踩上去有些硌脚。
走到一半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李信的声音,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殿下这法子……倒让末将想起咸阳那些卖期房的商贾。”
赢牧没有回头。
他的嘴角弯了弯,继续往下走。
木屋的门开着,晨光斜斜地切进屋内,照亮浮尘的舞蹈。
他在案前坐下,展开空白的竹简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远处又传来号子声,这次听着竟有些像歌谣。
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,车厢里的年轻男子将目光从窗外收回。
他想着那些即将被筑起的墙垣与沟渠,想着铁器翻开泥土后露出的深色地层。
只要屋舍立起,田垄划开荒野,便不愁无人愿意留下——总有人渴望一片能遮雨的瓦,一方能播种的土。
他比百年后那些精于算计的商人更懂得如何空手攫取利益。
后世的营造者至少需掏出银钱支付劳力的酬金,而这位年轻领主连一枚铜板都不必付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