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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楼梯间那场近乎耳语的质问和那个极轻的触碰,像一场短暂而混乱的梦,在沈知意回到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鲜花香气的VIP病房后,变得更加不真实。

周璟言早已不在,特护说“周先生接了电话,说公司有事,先走了”。

沈知意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眼角—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触感,和那声低哑的“沈知意”带来的、莫名的悸动。

她猛地甩甩头,将那荒谬的感觉驱逐出去。

他是周璟言,是周怀山的儿子,还是一个危险、偏执、随时可能毁掉她一切的男人。

她不能,也不该对他有任何超出恐惧和憎恶之外的情绪。

可心跳的频率,和脸颊偶尔莫名的发热,却骗不了人。

下午,闺蜜乔薇风风火火地冲进了病房。她是个自由画师,性格开朗跳脱,是沈知意沉闷婚姻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亮色。

“知意!我的天!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第一时间告诉我!” 乔薇将带来的巨大果篮和一堆母婴用品扔在沙发上,扑到床边,抓着沈知意的手,眼睛瞪得溜圆,“怀孕了?!真的假的?周怀山那个工作狂终于开窍了?可以啊姐妹!”

乔薇咋咋呼呼的声音,带着真实的惊喜和关切,像一道阳光,暂时驱散了沈知意心头的阴霾。看着好友兴奋的脸,沈知意积压了数的恐惧、委屈、茫然,突然像找到了一个缺口。

“薇薇……” 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哽咽。

乔薇立刻察觉出不对劲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,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是不是周家那个老太婆又给你气受了?还是孕吐太难受?”

沈知意摇了摇头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下来。她看了一眼外间正在整理物品的特护,用眼神示意乔薇。乔薇会意,起身对特护笑了笑:“姐姐,能麻烦你去帮知意买点她平时爱吃的酸梅吗?孕吐嘴里没味。”

特护点点头,离开了病房,体贴地带上了门。

门一关上,沈知意的防线彻底崩溃。她抓住乔薇的手,泪水汹涌而出,压低了声音,却止不住话里的颤抖:“薇薇……怎么办……我完了……我真的完了……”
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你别吓我!” 乔薇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,连忙抽纸巾给她擦眼泪。

沈知意语无伦次,将酒吧那夜的荒唐,医院走廊的对峙,家宴的修罗场,昨晚病房的惊魂,以及楼梯间那令人心悸的触碰和质问……断断续续,隐去了最关键的身份和名字,只说是“一个陌生人”、“一个意外”,但将那份恐惧、挣扎和腹中孩子可能归属的惊天秘密,以及周璟言那些充满威胁和暧昧的言行,模糊又痛苦地倾诉了出来。

乔薇听得目瞪口呆,嘴巴张成了O型,好半天才消化完这堪比狗血连续剧的信息量。

“……” 乔薇憋了半天,只吐出这两个字,脸色变幻不定,“所以……你怀孕了,但孩子可能不是周怀山的?是那个……酒吧的……陌生人的?而那个人……他还缠上你了?还知道你可能怀了他的孩子?!”

沈知意痛苦地点头,眼泪又落下来:“薇薇,我该怎么办?周怀山和婆婆现在都高兴得不得了,以为这是周家的长孙……我……我不敢说,我害怕……”

“废话!这能说吗?!” 乔薇压低声音,急道,“说了你就完了!周家什么门第?周怀山那性子,能容忍这个?还有你婆婆,不得生吞活剥了你!”

“我知道……可是那个人……他不会放过我的。他今天早上还来了,是周怀山让他来的……他看我的眼神,说的话……我好怕,薇薇,我真的好怕……” 沈知意浑身发抖。

乔薇抱住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眉头紧锁:“这个人到底是谁?他怎么知道你在哪?还能让周怀山叫他来照顾你?他到底想什么?要钱?还是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好像……不只是要钱那么简单。” 沈知意想起周璟言眼中那偏执的、近乎毁灭的光芒,和他说的“我们之间,没完”,不寒而栗。“他……他好像很恨,又好像……很矛盾。”

“矛盾个屁!这就是个变态!跟踪狂!偏执狂!” 乔薇气得咬牙切齿,“报警!知意,我们必须报警!告他性扰,恐吓!”

“不行!” 沈知意立刻摇头,抓住乔薇的手臂,“不能报警!一旦报警,事情就瞒不住了!而且……而且那晚……是我先……”

乔薇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眼中的绝望,也沉默了。是啊,一旦报警,沈知意的名声,周家的脸面,还有这个孩子的秘密,就全完了。

“那……告诉周怀山?让他处理?毕竟是他的地盘,对付这种人总有办法。” 乔薇又出主意。

“不!不能告诉他!” 沈知意反应更激烈,眼中满是恐惧,“怀山如果知道了……他不会原谅我的,这个婚姻就彻底完了……而且,那个人……他好像并不怕周怀山,他甚至……”

她想起了周璟言对周怀山那声平淡的“爸”,和他提到“周家长孙”时那冰冷的讽刺。那个人,似乎就游走在周家的边缘,冷静地看着这场荒诞戏码上演。
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你就任他拿捏?” 乔薇急得团团转,“知意,你得想清楚,纸包不住火!这孩子月份越大,越瞒不住!到时候生出来不像周怀山,你怎么解释?DNA一做,什么都完了!”

乔薇的话像重锤,砸在沈知意心上。这也是她最深的恐惧。她抚摸着小腹,那里依旧平坦,可里面孕育的,却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 沈知意茫然地摇头,眼泪止不住,“薇薇,我好累,我好怕……有时候我甚至想,这个孩子不该来……”

“胡说八道!” 乔薇立刻打断她,握住她的手,语气严肃起来,“孩子是无辜的!知意,不管他父亲是谁,这孩子现在在你肚子里,就是你的骨肉!你不能有那种念头!”

沈知意泣不成声。

乔薇叹了口气,放缓语气: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稳住。你先好好养胎,把身体养好。那个人那边……你先虚与委蛇,别激怒他,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。周怀山这边……他对你怀孕,是什么态度?”

提到周怀山,沈知意心情更加复杂。她擦了擦眼泪,低声说:“他……他很高兴。对我……也温柔了很多。”

“那就好!” 乔薇眼睛一亮,“这是个机会!知意,趁着他现在对你有愧疚,有期待,你好好抓住他的心!你们是合法夫妻,只要周怀山心里有你,站在你这边,将来就算……就算有什么万一,他也未必不能原谅你。毕竟,你们三年都没孩子,现在突然有了,他高兴还来不及,这是你们修复关系的最好时机!”

乔薇的话,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。是啊,周怀山是她的丈夫,是她法律上最亲密的人。如果她能让他真的爱上她,在乎她,将来或许……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?

这个念头,让她冰冷的心湖,泛起一丝微弱的、可耻的希冀。

傍晚时分,周怀山结束工作,直接来了医院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眉宇间带着轻松,手里还提着一盒沈知意以前随口提过喜欢的、城西老字号点心。

“感觉怎么样?还吐得厉害吗?” 他在床边坐下,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动作温柔。

“好多了,怀山。” 沈知意对他笑了笑,那笑容依旧有些勉强,但比起前几的死寂,多了几分生气。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须后水的清爽气息,是独属于成熟男性的、令人安心的味道。

“乔薇下午来过了?聊得开心吗?” 周怀山将点心拆开,递给她一块。

“嗯,薇薇陪我说了会儿话,好多了。” 沈知意小口吃着点心,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,心里却依旧苦涩。“你工作那么忙,不用天天往医院跑,我没事的。”

“再忙也要来。” 周怀山看着她,目光温和,“你现在是最需要照顾的时候。妈下午回去还念叨,说我以前对你关心不够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歉然,“知意,以前是我疏忽了。以后……我会多陪陪你。”

他的话语,他的眼神,都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温柔。沈知意鼻子一酸,差点又掉下泪来。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你对我已经很好了。”

周怀山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。他的手掌宽厚温暖,带着薄茧,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纤细的手指。一股暖流,从交握的手心,缓缓流入沈知意冰冷的四肢百骸。

这一刻,病房里灯光柔和,空气中弥漫着点心的甜香和鲜花的淡雅。丈夫温柔陪伴,期待着她腹中的孩子。画面美好得如同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的婚姻生活。

沈知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看着周怀山温和专注的侧脸,心底那点可耻的希冀,悄悄滋生。也许……也许真的可以。

忘记那场荒唐的意外,忘记周璟言那个危险的存在,就这样,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温暖,扮演好周太太的角色,生下这个孩子,无论他父亲是谁,都把他当作周怀山的孩子来疼爱……

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,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诱惑力。

夜色渐深,特护进来提醒该休息了。周怀山起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
“怀山……” 沈知意忽然叫住他。她看着他,灯光下,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,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波光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求。

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,极轻地、带着邀请意味地,勾划了一下。

这是一个信号。一个属于夫妻之间,心照不宣的信号。

结婚三年,他们之间的亲密屈指可数,且大多以周怀山的“累了”告终。沈知意早已习惯了被拒绝,甚至不再主动。可此刻,在经历了巨大的恐慌和动荡后,在周怀山难得的温柔和乔薇的提醒下,她迫切地需要一些更亲密的、更确凿的接触,来确认自己“周太太”的身份,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不安,来……抓住这虚幻的温暖。

她想靠近他,想感受他的体温,想用最直接的方式,证明自己还是他的妻子,证明这个孩子带来的“转机”是真实的。

周怀山显然接收到了她的信号。他握着她的手,微微一紧。目光落在她泛起红晕的脸颊和微微湿润、带着期待的眼睛上,眸色深了深。

他俯下身,靠近她。

沈知意的心跳加快,闭上了眼睛,长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。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,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。

一个轻柔的吻,落在她的额头。

带着怜惜,带着温柔,像羽毛拂过。

然后,他直起了身。

沈知意愕然睁开眼。

周怀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,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深处,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疏离,或者说,是某种惯性的克制。他抬手,替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平稳:“好了,早点休息。你现在身体最重要,别胡思乱想。”

他摸了摸她的头发,动作依旧温柔,却止步于此。

“我明天早上还有个晨会,今晚就不陪你了。妈明天一早过来。有事随时给我电话。”

他说完,又对她笑了笑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
门轻轻合上。

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,呆呆地坐在床上。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,温热的,轻柔的,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。

他没有吻她的唇。

他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,给予她更深入的、夫妻间的温存。

他甚至没有多停留一刻。

他用最温柔的方式,再次将她推开了。用“身体最重要”这个无可指摘的理由,维持着那层礼貌的、体贴的疏离。

沈知意慢慢躺下,拉高被子,盖住自己冰凉的身体和瞬间滚落眼角的泪水。

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、微弱的希冀之火,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嗤的一声,熄灭了,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,和更深的冰冷与自嘲。

看,沈知意,你又在痴心妄想。

他或许因为孩子而高兴,而对你温柔。但那温柔,是给“周太太”的,是给“孩子母亲”的,是责任,是体面,是周怀山这个身份必须履行的义务。

唯独不是给你沈知意这个人的,不是给一个妻子渴望的、亲密无间的爱恋。

三年了,你早该明白的。

可为什么,心还是这么痛?比以往任何一次被拒绝,都要痛。

她蜷缩起来,手紧紧捂住小腹,那里传来一阵细微的、熟悉的抽搐感。

紧接着,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
“呕——!”

她猛地翻身趴在床边,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呕吐袋,剧烈地呕起来。胃里空空如也,只能吐出酸涩的胆汁,呛得她眼泪直流,喉咙和食道辣地疼。

孕吐来得凶猛而狼狈,像是在嘲笑她刚才那点可怜的、试图抓住什么的企图。

她吐得昏天暗地,浑身冷汗,虚脱地倒回床上,连按铃叫特护的力气都没有。冰冷的泪水混着冷汗,浸湿了枕头。

就在这时,病房的门,再一次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
没有脚步声。

但沈知意却猛地睁开了泪眼模糊的眼睛,惊恐地望向门口。

黑暗中,一个高瘦的身影,静静地立在门缝的阴影里。

看不清脸,只有一道沉默的、深沉的视线,穿透黑暗,落在她狼狈不堪、虚弱颤抖的身上。

他没有进来,也没有离开。

只是那样站着,看着她。

仿佛一个无声的、冰冷的见证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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