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光涛再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的是树叶。
不是地下空间里那种嵌在穹顶上的“星星”,不是暗红色的树脉动,而是真正的、绿色的、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的树叶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落在他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想动一下,发现左臂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,从手腕一直裹到肘关节。纱布是新的,白色的,绑得很专业,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,末端用医用胶带固定得整整齐齐。
不是他绑的。
他试着坐起来,左膝传来一阵钝痛,但不是脱位的那种撕裂感,而是一种酸胀的、像扭伤一样的疼。有人用弹性绷带把他的膝盖固定住了,还在膝盖两侧夹了两块薄木板,做了一个简易的夹板。
“别动。”
司马佑青的声音从右边传来。程光涛偏头,看到她坐在一块石头上,手里拿着一把瑞士军刀,正在削一树枝。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全是灰和泥,冲锋衣的左袖被撕掉了一截,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、四五厘米长的伤口。
“你包的?”程光涛抬了抬左臂。
“不然呢?这里还有第三个人?”司马佑青把削好的树枝在地上,又从旁边拿起另一继续削。程光涛这才注意到,她已经在周围了七八树枝,每一都削尖了一头,围成了一个半圆,像一个小小的栅栏。
“这是在什么?”
“做陷阱。”司马佑青头也不抬,“你昏迷了六个小时,我守了六个小时。这地方是神农架核心区,有黑熊、有野猪、有豺,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程光涛愣了一下。“六个小时?”
“从我们出来到现在,六个小时。”司马佑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嘴唇裂起皮,但眼神很亮,“你不记得了?”
程光涛努力回忆。他记得自己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,记得司马佑青抱着他的头说“结束了”,记得玃天最后那句“你会回来的”。然后就是一片空白。
“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背你出来的。”司马佑青说得轻描淡写,好像在说“我去买了瓶水”一样,“从那个树洞——就是祭坛空间——有一条向上的通道,全是树,很陡,爬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到地面。你全程没醒,我一度以为你死了,摸了好几次你的脉搏,还好一直在跳。”
程光涛看着她削树枝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疲劳。她连续高强度活动了至少十几个小时,中间还背着一个比自己重二十斤的男人爬了一个多小时的陡坡,现在还在削树枝做陷阱,没有停下来过。
“佑青。”程光涛叫她。
“嗯?”
“过来。”
司马佑青放下刀和树枝,走过来蹲在他身边。程光涛用右手——他的右手还能动,虽然掌心的皮肤是新长出来的,粉红色的,嫩得像婴儿的皮肤——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司马佑青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不到十秒钟,呼吸就变得均匀而深沉。她睡着了。
程光涛保持着这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他环顾四周,看清了周围的环境。他们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,四周是高大的华山松和锐齿槲栎,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。空地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巨大古树,树已经腐烂了大半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木耳。他就是靠着这棵倒木的。
空地的东边有一条小溪,溪水很浅,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。溪边有新鲜的动物脚印——麂子的,野猪的,还有一串他不认识的、比成头还大的、有五脚趾的脚印。
野人。
程光涛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,然后用万灵通目去感知——但琥珀色的瞳孔没有亮起来。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,那种能看见生命光点的能力消失了。不是永久消失,他能感觉到,只是暂时耗尽了。就像一块电池被用光了电,需要时间重新充电。
他闭上眼睛,内视自己的身体。
那条翠绿色的藤蔓不见了。程怀瑾注入他体内的淡金色纹路也不见了。他的血管、肌肉、骨骼都恢复了正常,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流动。但他的心脏位置——骨正中央,皮肤下面——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,像有人在他腔里种了一颗小小的、持续发热的种子。
那是程伯休父的残魂。
不是完整的意识,不是能说话、能思考的人格,而是一种“本能”——像鱼的游泳本能、鸟的飞翔本能一样,刻在他的基因里,不需要激活,不需要调用,永远在那里。
程光涛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树冠。太阳的位置显示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,光线已经开始偏西,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。空气里有松脂和腐叶土的气味,远处有鸟叫——不是地下河那种诡异的、像金属摩擦的叫声,而是真正的、正常的、大山雀的“吱吱吱”和棕颈钩嘴鹛的“咕咕咕”。
他们在神农架的地面上。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阳光照着的地面上。
司马佑青睡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醒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溜圆,像做了噩梦一样,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太久了。”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有人烟的地方。神农架的夜晚不是闹着玩的,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,而且有狼。”
程光涛试着站起来。左膝很疼,但能承重。他用右手撑着倒木,慢慢站起来,左腿点着地,像一只受伤的鹤。
“你能走吗?”司马佑青问。
“能。慢点就行。”
司马佑青从背包里——他的背包,她背出来的——拿出一登山杖,调节好长度,递给他。程光涛接过来,撑在左腋下,试着走了两步。疼,但能忍。
“往哪边走?”他问。
司马佑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开机。屏幕亮了,显示有两格信号。她打开地图APP,定位转了十几秒,终于锁定了位置。
“我们在神农架核心保护区的东南边缘,离最近的公路——不是公路,是防火道——直线距离大概八公里。”她把手机屏幕转给程光涛看,“但是中间隔着两道山脊,实际路程至少十五公里。以你现在这个速度,天黑之前走不到。”
“那就走到天黑。天黑之后继续走。”
“不行。夜里在山里走太危险,万一摔进沟里或者被野兽攻击,我们两个都扛不住。”司马佑青想了想,“我记得进山之前老林说过,核心区边缘有几个护林员的巡护站,有些是常年有人值守的。我们找个最近的。”
她又翻了几下地图,放大,缩小,放大,然后指着一个点。“这里。离我们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,在东南方向。是一个巡护点,地图上有标注,叫‘老君山巡护站’。可能有人的。”
程光涛看了一眼那个点,又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。“走。”
两个人开始往东南方向走。程光涛走在前面,登山杖每一下都戳在松软的腐殖土上,戳出一个深深的小洞。司马佑青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手机导航,时不时说一句“偏左了”“偏右了”“直走”。
森林越走越密。刚开始还能看到天空,走了不到一公里,头顶的树冠就完全合拢了,光线暗得像黄昏。树上长满了松萝,长长的、灰绿色的丝状物从树枝上垂下来,像一挂挂帘子。空气里湿气很重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顺着鼻腔往下走。
程光涛突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司马佑青也停下来。
程光涛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前方一棵巨大的华山松,树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——五道平行的沟槽,从两米高的位置一直划到地面,最深的地方有三四厘米,树皮被完全剥开,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质部。
不是熊的抓痕。熊的爪子是四,这是五。
而且抓痕的宽度和深度,说明这个东西的体型比熊还大。
“野人。”程光涛说。
司马佑青走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没有变化。经历了地下河、人面墙、三苗遗民之后,一个野人的抓痕已经吓不到她了。
“绕过去。”她说。
他们绕了一个大弧线,避开了那棵有抓痕的树。但走了不到两百米,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痕迹——这次不是抓痕,而是一串脚印。脚印从一条涸的溪床上穿过,向东延伸,消失在灌木丛中。每一个脚印都有三十多厘米长,五脚趾清晰可辨,大脚趾和其他四脚趾分开的角度很大,像人的手。
“它在跟着我们。”程光涛蹲下来看着脚印的方向,“不是随机的,是沿着我们走的路线在移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脚印的深度。表层是的,深层是湿的,说明踩下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。而我们两个多小时前刚从那个方向过来。”
司马佑青沉默了几秒。“走快点。”
他们加快了速度。程光涛的左膝开始发出抗议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针扎他的半月板。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不是因为热,而是因为疼。
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,手机的信号从两格变成了三格。地图上显示他们离老君山巡护站还有不到两公里。程光涛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山脊上有一个人造的建筑轮廓——灰色的、方形的、像是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房子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前方传来的,而是从后方——他们刚才走过的方向——传来的。那是一种有节奏的、沉重的、像大型动物踩断枯枝的声音。
咔嚓。咔嚓。咔嚓。
程光涛和司马佑青同时停下脚步,同时回头。
树林深处,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,有一个巨大的、灰黑色的身影正在树木之间移动。它的身高至少有两米,身体被树和灌木遮挡着,看不清全貌,但能看出它的肩膀很宽,手臂很长,走路的姿势不是完全直立,而是微微前倾,像大猩猩但比大猩猩更接近人类。
它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不是朝他们走,而是沿着他们走过的路线走,低着头,像是在闻地上的气味。
“它在追踪我们的气味。”司马佑青压低声音。
程光涛握紧了登山杖。“走,不要跑。跑会它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,但速度明显快了。程光涛的左膝已经疼到麻木了,他感觉不到针扎了,只能感觉到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他的膝盖骨一样的痛。
巡护站越来越近。程光涛能看清它的全貌了——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,屋顶是铁皮的,已经锈成了红褐色。房子前面有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,还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厕所。烟囱在冒烟。
有人在。
程光涛的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在拖着左腿走。司马佑青走在他前面,已经走到了院子的栅栏门前,伸手去推门。
门没有锁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,朝房子的大门走去。程光涛跟在后面,刚走进院子,就听到身后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停了。
他回头。
那个灰黑色的身影站在树林的边缘,离院子不到三十米。它站在一棵华山松旁边,半个身体被树挡住,但程光涛看到了它的脸。
那不是猩猩的脸,不是猴子,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灵长类动物的脸。它的面部轮廓介于人和猿之间——额头较低,眉骨突出,鼻子扁塌,嘴唇很厚。它的皮肤不是黑色的,而是一种深棕色的、像老树皮一样的颜色。它的眼睛——程光涛和它对视了一瞬——是深褐色的,不是金色,不是琥珀色,就是普通的、哺动物常见的深褐色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。没有攻击性。没有玃天那种冰冷审视的压迫感。
那双眼睛里有的是——好奇。
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陌生人时的那种、怯生生的、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好奇。
程光涛和它对视了三秒。
然后它转身,走进了树林深处,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消失。
司马佑青已经推开了巡护站的大门,从里面探出头来喊他:“程光涛!进来!有人!”
程光涛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灰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,然后转身走进了巡护站。
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。一楼是一个大开间,左手边是一张木头桌子、几把椅子、一个烧柴的铁炉子,右手边是一排架子,上面摆着各种野外装备——绳索、头灯、急救箱、对讲机。靠墙的地方有两张上下铺,铺着军绿色的被褥。
炉子旁边坐着一个男人,正在往炉膛里添柴。
他大概五十多岁,皮肤黝黑粗糙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,头发花白,但眼睛很亮,是那种在山里待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、既警觉又松弛的眼神。
他看到程光涛和司马佑青进来,没有惊讶,没有问“你们是谁”“你们怎么进来的”,只是点了点头,用带着浓重鄂西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:
“来了?坐。水在烧,一会儿就能喝。”
程光涛在炉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,把登山杖靠在墙边。司马佑青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铁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,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。
那个男人从架子上拿了一个搪瓷缸子,倒了大半缸子开水,又从墙上挂着的一个布袋里抓了一小把茶叶扔进去,递给程光涛。
“喝。山里冷,暖暖胃。”
程光涛接过缸子,烫得他手指一缩,但还是握住了。他把缸子凑到嘴边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喝了一口。茶水很苦,但很热,热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整个人像被泡进了温水里。
“老林?”程光涛问。
男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算你猜对了”的表情。
“林远山。”他说,“你们叫我老林就行。”
程光涛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,看着老林。“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你在卫星电话里让我们去土地庙磕头的时候,就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老林往炉膛里又添了一柴,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,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来,”他说,“但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。我在这里等了你们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司马佑青的声音带着惊讶,“你在等我们?”
“不是等你们,是等‘有人来’。”老林用火钳拨了拨柴火,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上窜,“三天前,界树的叶子全黄了。这棵树——老君山巡护站门口那棵最大的华山松——不是普通的松树,它是界树在地面上唯一露出来的长成的。它全黄了,说明地下的封印出了问题。我守了这棵树二十年,第一次看到它的叶子变黄。我知道,该来的终于要来了。”
程光涛看着老林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、老水手一样的平静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程光涛问。
老林放下火钳,把手放在膝盖上,坐直了身体。
“我是林家的守山人。”他说,“林家不是程家,不是司马家,没有上古血脉,没有万灵通目。但林家从明朝开始就给程家当‘引路人’——程家的守山人进山之前,林家负责带路、提供补给、在地面上接应。我爷爷给我爹传,我爹给我传,传到我这代,已经传了十四代。”
他从迷彩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手抄本,封面写着《林氏山志》。
“这是我林家十四代人记录的神农架山林见闻。里面有你程家每一代守山人的名字、进山的时间、走的是哪条路、带的是什么装备、有没有回来。”他把手抄本翻到中间一页,递给程光涛。
程光涛接过来,看到那一页上写着:
“程怀瑾,民国二十六年秋八月进山,携司马氏古玉一枚,铁器若,粮半月。向导林永贵(林家第十代)送至老君山界树处,程独行入幽渊。未归。”
下一页:
“程远山,公元1963年夏五月进山,携程氏族谱一本,朱砂一包,军大衣一件。无向导。独行。未归。”
再下一页是空白的。
老林把那页空白的翻过去,露出再下一页。那页上写着——
“程光涛,公元2024年秋九月进山,携司马佑青同行。向导林远山(林家第十四代)于老君山巡护站接应。”
字迹是新的,墨水的颜色很新鲜,像是最近几天才写的。
“你提前写好了?”程光涛抬起头。
“我提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老林说,“你爷爷——程远山的大哥——十年前来过这里。他带着你的照片,让我看看你的样子。他说,如果他孙子有一天来了神农架,让我把这本书交给你。”
程光涛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爷爷来过。十年前,老爷子七十多岁,一个人从省城坐长途汽车到木鱼镇,再走几十里山路到老君山巡护站,就是为了把孙子的照片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守山人看。
“你爷爷没有觉醒血脉,”老林说,“但他什么都知道。他知道程家的使命,知道幽渊,知道玃天,知道封印。他不想让你来,但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。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——如果你不来,这本书就永远烂在林家;如果你来了,这本书就是你的。”
程光涛把那本《林氏山志》合上,放在膝盖上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。牛皮纸的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面有汗渍、水渍、泥渍,还有几块暗红色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。
十四代人,几百年的等待,就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后人。
他想起曾祖父程怀瑾在1937年说的“等我回来”,想起二爷爷程远山在祭坛上说的“我在这里守了六十年”,想起爷爷十年前翻山越岭送照片的背影。
程家的人,等的从来不是“归来”。
他们等的是“出发”。
“老林,”程光涛抬起头,“我们需要一辆车,回木鱼镇。还需要联系一个人——陈教授,省城来的考古队领队。他应该还在木鱼镇附近,我们要跟他汇合。”
老林点了点头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拿了一个对讲机,调了一个频道,按下通话键。
“李野,李野,听到请回答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声,然后是一个年轻的、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李野收到。老林你说。”
“老君山巡护站有两个客人,需要用车送到木鱼镇。你的皮卡在不在?”
“在。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老林放下对讲机,转过头看着程光涛。“李野,护林员。他爷爷当年给程远山当过向导,可惜没跟进去,在外面等了三个月,没等到人出来,回去之后大病一场,三年就去世了。”
程光涛沉默了几秒。“俞小风呢?”
“谁?”
“俞小风。一个……跟我们一起来的男人,半身不遂,强哭强笑。”程光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俞小风现在的状态——他切断了玃天对他的控制,把他留在了界树旁边的桥上。六个多小时过去了,他还活着吗?
“没见过。”老林摇头,“这三天,界树方圆十里之内,我只看到过你和这位姑娘两个人。”
程光涛皱了皱眉。俞小风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他要么自己离开了,要么——被什么东西带走了。
他想起了玃天最后说的那句话:“你会回来的。”
不是对他说的,是对俞小风说的。
程光涛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,站起来。左膝还是很疼,但比之前好了很多,可能是因为坐了一会儿,也可能是因为热茶让血液循环加快了。
“李野的车到了,我们立刻走。佑青,你联系陈教授,就说我们在木鱼镇汇合,时间——明天上午十点。”
司马佑青拿出手机,拨了陈教授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,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、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声音:“佑青?你们在哪?我打你们电话一直打不通!”
“陈教授,我们在神农架核心区,明天上午到木鱼镇,到时候跟您细说。”
“细说?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?你们进山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?这太危险了——”
“陈教授。”司马佑青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我们发现了1986年考察队失踪人员的下落。全部找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“你说什么?”陈教授的声音变了,从责备变成了震惊,从震惊变成了颤抖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木鱼镇加油站,我们当面说。”
司马佑青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不到二十分钟,院子里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。一辆墨绿色的皮卡停在栅栏外面,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,穿着护林员的制服,戴着一顶鸭舌帽,皮肤晒得黝黑,身材结实得像一堵墙。
“李野。”他走进来,朝程光涛和司马佑青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——看到程光涛缠着纱布的左臂和绑着夹板的左膝,看到司马佑青撕掉一截袖子的冲锋衣和手臂上的结痂伤口,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有多问。
“上车吧。”他说,“山路不好走,你们坐后排,系好安全带。”
程光涛和司马佑青上了皮卡的后排。老林没有上车,他站在院子里,朝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林叔,你不跟我们一起走?”司马佑青从车窗探出头。
“我走了谁看这棵树?”老林拍了拍门口那棵华山松的树,“它的叶子还没绿回来,我得盯着。你们走吧,有事对讲机联系。”
李野发动了车,皮卡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颠簸着前行。程光涛从后窗看着老林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树影之间。
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山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,又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。程光涛看到了路牌——木鱼镇,10公里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,有信号了。
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消息——有学校导师问他论文进度的,有室友问他去哪了的,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三条短信。
程光涛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第一条:“程光涛,我是俞小风。我在木鱼镇。”
第二条:“我的身体又变回去了。右腿还是瘫的,强哭强笑还在,但我还活着。俞小风活着。”
第三条:“你说过要用我的血做封印的引子。你用了吗?管用了吗?”
程光涛盯着这三条短信看了很久,然后打了一行字:“用了。管用了。谢谢。”
发送。
消息显示已送达,但没有变成已读。
皮卡驶入木鱼镇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镇上的街道不宽,两旁是各种民宿、餐馆和户外用品店,招牌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。有几个背着大登山包的驴友在路边抽烟,看到皮卡经过,朝李野挥了挥手。
李野把车停在一家民宿门口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这是镇上条件最好的民宿,陈教授他们也住这儿。”
程光涛下了车,站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柴火烟的味道、炒菜的味道、汽车尾气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——很淡很淡的——桂花香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。远处是连绵的黑色山影,层层叠叠,像一幅用墨色渲染的水墨画。神农架就在那里,沉默地、不动声色地矗立着,像一个守了几千年的老人,什么都不说,但什么都知道。
“程光涛。”司马佑青站在民宿门口叫他。
他转过身,走了进去。
民宿的大堂里,陈教授正坐在沙发上等他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论文。看到程光涛进来,他把论文放下,摘下老花镜,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陈教授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地、郑重地、像面对一个平辈人而不是一个研究生一样,朝程光涛鞠了一个躬。
程光涛愣住了。
“陈教授,您这是——”
“这一躬,”陈教授直起身,眼眶红了,“不是给你程光涛的,是给你程家十四代守山人的。我搞了一辈子考古,挖了无数座墓,破了无数个谜,但从来不知道,在神农架的地下,有人用三千年的血脉替我们守着这个世界的门。”
程光涛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教授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明天再说。你们先去休息。房间开好了,二楼左转第一间和第二间。”
程光涛上了二楼,推开第一间的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一壶热水和两个玻璃杯。窗帘是碎花的,被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他关上门,脱下冲锋衣,在床边坐下来。
左臂的纱布被血浸透了好几层,已经硬了,像一层石膏。他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,慢慢地、一圈一圈地解开。最后一层纱布粘在伤口上,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了一小块痂,疼得他龇了龇牙。
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。四道深深的爪痕变成了四道暗红色的、微微凸起的疤痕,像四条蜈蚣趴在他的前臂上。
他摸了摸那些疤痕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《林氏山志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空白页的下面,有一行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字迹,不是用墨水写的,而是用针尖刻在纸上的。他把书凑到台灯下,眯着眼睛辨认那行字:
“林永贵,民国二十六年秋八月,送程怀瑾至老君山界树处。程入幽渊。林守于界树下,七七四十九,未见归。返家后三年而卒。临终遗言:‘程家的人,一定会回来的。’”
程光涛合上书,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,像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。
他想起了曾祖父程怀瑾的眼镜片后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,想起了二爷爷程远山在祭坛上消散成光点的身体,想起了守门人说的“我的任务完成了”,想起了玃天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会回来的”。
然后他想起了俞小风的那条短信:“我还活着。俞小风活着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,神农架的夜风穿过木鱼镇的街道,吹得民宿门口的灯笼轻轻摇晃。远处的山里,有狼在叫,叫声悠长而苍凉,像一首古老的、没有人能听懂的歌。
程光涛在狼嚎声中睡着了。